下午兩點四十五分，愛情公寓3601室。
窗簾拉了一半，陽光斜切進客廳，在米色的地板上投出明暗分明的界線。曾小賢坐在沙發正中央，雙手緊握放在膝蓋上，指尖泛白。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不是平時那件騷包的粉紅色，顏色低調得近乎刻意。頭髮梳得很整齊，但額前幾縷碎髮被汗水粘在面板上，暴露了內心的不安。
洛塵坐在他左側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雜誌，但視線沒有落在頁面上。宛瑜挨著他坐在沙發扶手上，一隻手輕輕搭在他肩頭。她的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捏著裙角，布料被揉出細小的褶皺。
對面，胡一菲抱著手臂站在窗邊，目光時不時掃向樓下。她今天特意請假沒去學校，黑色緊身T恤和牛仔褲的搭配讓她看起來比平時更利落，像隨時準備戰鬥。呂子喬則坐立不安地在客廳裡踱步，從沙發到餐桌，再從餐桌到電視櫃，迴圈往復。
美嘉和張偉坐在餐桌旁。美嘉面前擺著一盤餅乾，但她一塊也沒吃，只是不停地擺弄著餅乾邊緣。張偉捧著一杯水，杯子已經空了，他還保持著端杯的姿勢，眼神飄忽不定。
空氣凝滯得像夏日雷雨前的悶熱午後。
“還有十五分鐘。”胡一菲看了眼牆上的鐘，聲音平靜得有些刻意。
曾小賢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
呂子喬停下腳步：“我說曾老師，你別這麼緊張。不就是見個前女友嗎？誰還沒幾個前任啊？像我，前女友加起來能組個足球隊，我不也活得好好的？”
“你的前女友和Laura不一樣。”曾小賢聲音乾澀，“她們不會跟蹤你八年，不會知道你家地址，不會在你最放鬆的時候突然出現。”
呂子喬被噎住，悻悻地閉嘴。
洛塵放下雜誌：“曾老師，還記得我們昨天說的嗎？你不是八年前的你了。你現在有工作，有朋友，有整個公寓的人站在你這邊。”
“我知道。”曾小賢點頭，但肩膀依然緊繃，“可我控制不住……身體好像自己有記憶。”
這是真話。洛塵能看見他細微的生理反應：瞳孔微縮，呼吸淺而快，右手無意識地摩擦左手手背——那是典型的焦慮表現。
“要不，我們別去了？”美嘉小聲提議，“就說臨時有事，放她鴿子。”
胡一菲搖頭：“逃避解決不了問題。她今天能約咖啡館，明天就能找上門。不如一次說清楚。”
“一菲說得對。”張偉忽然開口，雖然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法律上，如果對方的行為已經構成騷擾，我們可以收集證據，申請限制令。但前提是，要明確表達拒絕的態度，讓她知道你不希望被打擾。”
曾小賢看向張偉，眼神複雜：“你覺得……她會聽嗎？”
“我不知道。”張偉推了推眼鏡，“但至少，你要讓她聽到。”
牆上的鐘指向兩點五十五分。
曾小賢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吧。早點去，別遲到。”
眾人跟著起身。洛塵和宛瑜走在最後，在門口換鞋時，宛瑜輕聲問：“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洛塵說，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銀色遙控器，“帶著這個，以防萬一。”
“場景氣氛調節器？”宛瑜皺眉，“在這種場合用，不太合適吧？”
“我知道。”洛塵把遙控器放回去，“但如果有突發狀況，也許能派上用場。”
他們一行六人下了樓，氣氛沉默而凝重。午後的陽光刺眼，街道上車流不息，一切如常。但對他們來說，這個普通的週五下午，註定不普通。
走到公寓樓下時，曾小賢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胡一菲問。
曾小賢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街道對面的梧桐樹下。那裡站著一個女人。
白色連衣裙，長度及膝，款式簡潔。深棕色的長髮在腦後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在頸側。她撐著一把淺藍色的遮陽傘，傘面微微傾斜，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和塗著豆沙色口紅的嘴唇。
她站在那裡，安靜得像一幅畫。但曾小賢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她……”曾小賢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洛塵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女人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目光，緩緩抬起傘。
一張臉完整地露出來。
三十歲上下，面板很白，是那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五官精緻，但輪廓略顯鋒利，特別是眉骨和顴骨的線條。眼睛很大，瞳色偏淺，在陽光下近乎琥珀色。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柔和，但眼神裡有種難以形容的專注——就像畫家凝視自己的作品，或科學家觀察實驗物件。
她看著曾小賢，然後，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微笑。
那不是誇張的笑，只是唇角微揚的弧度，卻讓曾小賢后退了半步。
女人收起傘，穿過馬路，朝他們走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發出規律的“噠、噠”聲，在午後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她停在距離他們三米遠的地方，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回曾小賢臉上。
“小賢。”她開口，聲音比洛塵想象中要輕柔，“好久不見。”
曾小賢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胡一菲上前半步，擋在曾小賢前面：“你就是Laura？”
女人看向胡一菲，笑容不變：“是的。你是小賢的朋友吧？很高興認識你們。”
她的禮貌無可挑剔，語氣溫和，姿態得體。但洛塵注意到一個細節：她從頭到尾沒有看胡一菲的眼睛，目光的落點在她嘴唇下方——這是一種避免直接眼神接觸的方式，可能是緊張，也可能是某種習慣。
“你不是約了三點在咖啡館嗎？”呂子喬插話，“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Laura微微歪頭，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有些天真：“我想給小賢一個驚喜。而且，我也很想看看他現在住的地方。”她轉向曾小賢，“愛情公寓，名字真好聽。是你選的嗎？”
曾小賢終於找回聲音，但語調幹澀：“Laura，我們說好……”
“說好在咖啡館見。”Laura接過話，語氣依然輕柔，“但我等不及了。八年沒見，我實在很想你，小賢。”
這句話說得很自然，但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陣不適。不是因為她表達思念，而是那種語氣——過於理所當然，彷彿八年的分離只是一次短暫的出差，而她有權隨時回到他的生活裡。
曾小賢的臉色更白了。
洛塵在心中默唸：“使用情緒感知增幅卡。”
【情緒感知增幅卡已啟用。剩餘時間：23小時59分】
世界瞬間變得銳利。
Laura表面的平靜像一層薄冰，底下是洶湧的情緒暗流：強烈的佔有慾（85%），混合著某種偏執的執著（92%），但奇怪的是，還有一種……悲傷（67%）？不，不完全是悲傷，更像是遺憾和某種未完成感的混合體。
更讓洛塵驚訝的是，在所有這些情緒之下，有一層極其細微但確實存在的恐懼（41%）。她在害怕甚麼？
與此同時，公寓眾人的情緒也清晰可辨：
曾小賢：恐懼（95%），混合著愧疚（58%）和強烈的逃避衝動（88%）。愧疚？為甚麼？
胡一菲：警惕（90%），保護欲（85%），以及被冒犯的憤怒（72%）——Laura擅自找到公寓，顯然觸動了她的領地意識。
呂子喬：好奇（78%），戒備（65%），還有一絲獵豔本能的蠢蠢欲動（40%）——Laura確實漂亮。
美嘉：困惑（70%），同情（60%），以及對未知的緊張（55%）。
張偉：專業性的觀察（75%），以及想要幫忙但不知從何下手的無力感（68%）。
宛瑜：擔憂（80%），以及對Laura行為的深度不解（85%）——在她看來，愛不應該以這種方式表達。
所有這些情緒資訊在瞬間湧入洛塵的腦海，像一場無聲的暴風雨。他定了定神，將注意力集中在Laura身上。
“既然來了，要不要上去坐坐？”胡一菲忽然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站在樓下說話也不方便。”
這個提議出乎所有人意料。連Laura都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笑容：“好啊。我也想看看小賢現在的生活。”
曾小賢猛地看向胡一菲，眼神裡寫滿“你瘋了嗎”。但胡一菲沒看他，徑自轉身往樓裡走。
眾人只能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