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兩點半,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在公寓樓下的石板路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洛塵站在電梯前,手裡拎著宛瑜那個裝得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裡面除了她出門必備的幾樣東西,還多了一本厚厚的建築圖冊。
電梯門開啟,宛瑜快步走出來。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配深藍色長裙,頭髮鬆鬆地編成麻花辮垂在一側,看起來溫婉又清爽。
“等很久了嗎?”她接過帆布袋,自然地挽住洛塵的手臂。
“剛到。”洛塵按下電梯按鈕,“圖書館那邊我查過了,下午四點有個小型講座,講上海老建築保護的。要去聽嗎?”
“好啊。”宛瑜眼睛一亮,“我正想多瞭解這些。”
電梯緩緩下降。狹小的空間裡,洛塵能聞到宛瑜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是她常用的那款洗髮水的味道。這三個月的相處,他已經熟悉了她許多這樣的細節:看書時喜歡用手指捲髮梢,思考時會微微歪頭,緊張時會無意識地摸耳垂。
“對了,”宛瑜忽然想起甚麼,“你猜昨晚的四人約會怎麼樣了?”
洛塵回想起昨晚曾小賢那封郵件,以及後天下午要陪他去見Laura的計劃。相比之下,呂子喬的這場相親鬧劇,似乎只是日常的小插曲。
“按照子喬的風格,要麼大獲全勝,要麼慘敗收場。”洛塵說,“沒有中間選項。”
“我昨晚給一菲發了訊息,她沒回。”宛瑜壓低聲音,“這可不是好兆頭。”
確實。以胡一菲的性格,如果事情順利,她至少會回個“嗯”或者表情包。沉默,往往意味著她在壓抑怒火。
走出公寓樓,午後的風帶著初秋的微涼。他們沿著街道往圖書館方向走,路過昨天那家甜品店時,看見美嘉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託著下巴發呆。
“美嘉?”宛瑜走過去敲敲玻璃。
美嘉猛地回過神,看見他們,立刻擠出一個笑容,招手讓他們進去。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宛瑜在她對面坐下。
“等子喬。”美嘉戳著面前已經融化的冰淇淋,“他說今天要給我一個‘驚喜’,讓我在這裡等。都等了四十分鐘了,人影都沒見到。”
洛塵和宛瑜對視一眼。以呂子喬的作風,“驚喜”往往意味著他又在搞甚麼么蛾子。
“要不要打個電話問問?”宛瑜建議。
“打了,關機。”美嘉嘆氣,“我懷疑他昨晚根本沒回家。一菲也沒回來,關谷說聽到她凌晨才回來,動靜很大,好像在摔東西。”
情況比想象中更糟。
“那張律師呢?”洛塵問。
“張律師?”美嘉愣了下,“哦,你說張偉啊。我不知道,昨天吃完飯我就先走了——受不了那氣氛。一菲全程黑臉,小波倒是挺溫柔,一直在跟張偉說話,但張偉緊張得筷子都拿不穩,掉了三次。”
典型的災難現場。
正說著,美嘉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表情立刻變了:“子喬!”
接電話的語氣從驚喜到失望只用了三秒鐘:“甚麼?現在?可是我在……哦,那好吧。嗯,知道了。”
掛了電話,美嘉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他說臨時有事,驚喜改天。讓我自己玩。”
“那你要不要跟我們去圖書館?”宛瑜輕聲問,“下午有個講座,關於老建築的。”
美嘉猶豫了一下,搖頭:“算了,我回公寓睡覺吧。昨晚也沒睡好。”
她站起來,付了賬,背影有些落寞地離開了甜品店。
宛瑜看著她的背影,輕聲說:“有時候我覺得,美嘉對子喬的喜歡,很像一場沒有盡頭的等待。”
“單向的喜歡總是辛苦的。”洛塵說,“但這是她的選擇,我們能做的只是陪伴。”
走出甜品店,他們繼續往圖書館方向走。但經過昨晚那家餐廳時,洛塵的腳步慢了下來。
餐廳的玻璃窗擦得很乾淨,能清楚地看見裡面的情況。靠窗的位置,呂子喬、胡一菲、張偉,還有那個叫小波的女生,居然又坐在那裡。
而且氣氛比昨天更詭異。
呂子喬正眉飛色舞地說著甚麼,胡一菲抱著手臂,臉上一副“我就靜靜看你表演”的表情。張偉坐得筆直,面前的水杯已經空了,但他還在無意識地往嘴邊送。小波則微微側頭,目光在呂子喬和張偉之間遊移,表情若有所思。
“他們怎麼又……”宛瑜也看到了,“昨天還沒鬧夠嗎?”
“看樣子是續攤。”洛塵說,“而且情況不太妙。”
確實不妙。隔著玻璃窗,洛塵都能感受到那股低氣壓。胡一菲的忍耐顯然已經到了臨界點,張偉緊張得快要窒息,呂子喬還在強行活躍氣氛,小波作為唯一的“外人”,處境尷尬。
就在洛塵猶豫要不要進去時,餐廳裡的局面發生了變化。
胡一菲忽然站起身,說了句甚麼,轉身就往洗手間方向走。呂子喬趕緊跟上去,剩下張偉和小波面對面坐著,大眼瞪小眼。
張偉慌亂地推了推眼鏡,張嘴想說點甚麼,又憋回去了。他端起空杯子往嘴邊送,發現沒水,更加手足無措。
小波倒是很體貼,招手叫服務員添水,然後對張偉說了句甚麼。張偉如蒙大赦地點頭,動作大到差點碰倒杯子。
“我們……”宛瑜看著洛塵,“要不要進去救個場?”
洛塵想了想:“以甚麼理由?”
“就說碰巧路過,進來打個招呼。”宛瑜說,“至少幫張偉緩解一下壓力。你看他,都快暈過去了。”
確實。張偉的臉已經漲紅了,額頭上能看到細密的汗珠。
“也好。”洛塵點頭,“但記住,我們是‘碰巧’路過,不是特意來解圍的。”
“明白。”
推開餐廳的門,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張偉像聽到救命訊號一樣猛地抬頭,看見洛塵和宛瑜時,眼睛裡迸發出的光芒簡直可以用“感恩戴德”來形容。
“洛、洛塵!宛瑜!”他站起來,動作太急,膝蓋撞到了桌子,發出“砰”的一聲。
小波也被嚇了一跳,但很快恢復平靜,微笑著看向他們。
“這麼巧。”洛塵自然地走過去,“你們也在這兒吃飯?”
“是、是啊。”張偉像抓住救命稻草,“你們……吃過了嗎?要不要一起?”
“我們吃過了。”宛瑜笑著說,“正準備去圖書館,路過看見你們,就進來打個招呼。”
她轉向小波:“你好,我是林宛瑜,住子喬他們隔壁。這是洛塵。”
“你們好,我叫小波。”小波禮貌地點頭,“一菲的朋友。”
簡單寒暄後,洛塵和宛瑜在空位坐下。張偉明顯鬆了口氣,背也不那麼僵直了。
“一菲和子喬呢?”洛塵問。
“去洗手間了。”張偉說,然後壓低聲音,“胡小姐好像……不太高興。”
豈止是不高興。洛塵從剛才胡一菲離席的背影就能看出來,那步伐裡都帶著殺氣。
正說著,洗手間方向傳來動靜。胡一菲率先走出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呂子喬跟在後面,還在小聲說著甚麼,但胡一菲完全不理他。
看見洛塵和宛瑜,胡一菲愣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你們怎麼在這兒?”
“路過。”洛塵說,“打個招呼就走。”
“別走別走!”呂子喬趕緊說,“既然來了,就坐會兒嘛!人多熱鬧!”
他拼命朝洛塵使眼色,意思很明顯:救場如救火。
胡一菲冷哼一聲,坐回位置,但沒再說話。
氣氛又陷入了尷尬的沉默。服務員過來添茶,瓷杯碰撞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