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地切進3603的客廳,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菱形光斑。洛塵坐在書桌前,文件游標在空白頁面上規律閃爍,像在催促甚麼。他盯著螢幕已經二十分鐘,一行字也沒寫出來。
情緒感知增幅卡的時效早已過去,但那種過度敏感的後遺症還在——世界恢復了平常的模糊度,他卻覺得少了點甚麼。就像戴慣眼鏡的人突然摘掉,總覺得視野不夠清晰。
手機震動,是宛瑜發來的訊息:“美嘉說三點在樓下等我們哦,別忘了~”
洛塵回覆了一個點頭的表情包,看了眼時間:下午兩點十分。他關掉空白文件,起身換衣服。衣櫃裡整齊掛著兩排衣服,左邊是他的,右邊是宛瑜偶爾過來住時放的幾件。三個月,這個空間已經留下了太多兩個人生活的痕跡。
出門前,他特意繞到陽臺看了一眼。對面3601的陽臺上,那個插著百合花的玻璃瓶還在,花已經有些蔫了,但白色在陽光下依舊刺眼。曾小賢今天一早就去了電臺,說是有個緊急會議——但洛塵透過早晨在走廊的偶遇,能看出他眼下的青黑和刻意加快的腳步。
焦慮是會傳染的。洛塵想著,下了樓。
美嘉已經等在公寓大門外,穿了件嫩黃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高馬尾,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好幾歲。看見洛塵,她用力揮手:“洛塵!這裡這裡!”
“宛瑜呢?”洛塵走過去。
“她說馬上下來,讓我先截住你,怕你又鑽回書房寫稿子。”美嘉笑嘻嘻地,“走吧走吧,那家店據說提拉米蘇超讚,去晚了就賣完了。”
正說著,宛瑜從電梯裡出來。她換了件淺綠色的襯衫裙,配白色帆布鞋,頭髮鬆散地披著,看見洛塵時眼睛彎了彎:“等很久了嗎?”
“剛到。”洛塵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帆布袋——裡面裝著書、水杯、和一把摺疊傘,是她出門的標配。
去甜品店的路上,美嘉嘰嘰喳喳說著最近看的電視劇,男女主的誤會已經持續了二十集還沒解開。“要我說啊,直接問清楚不就好了嗎?非要你猜我猜的,累不累啊。”
“如果都像你這麼直接,世界上就沒那麼多故事了。”宛瑜笑著說。
“也是哦。”美嘉想了想,突然壓低聲音,“對了,你們知道嗎?曾老師昨晚好像一宿沒睡。”
洛塵和宛瑜對視一眼。宛瑜問:“你怎麼知道的?”
“我半夜起來喝水,聽見隔壁有動靜嘛。”美嘉指指自己的耳朵,“我可是很敏銳的!而且今天早上我故意去3601借醬油——雖然我們從來不做飯啦——看見曾老師眼睛紅紅的,肯定哭過。”
洛塵沒說話。昨晚曾小賢那條訊息還躺在他手機裡,那種透過文字都能感受到的恐懼,比美嘉的描述更真實。
“希望那個Laura不要真的找上門來。”宛瑜輕聲說。
“怕甚麼,有一菲在呢!”美嘉揮了揮小拳頭,“一菲說了,要是那個女人敢來,她就讓她知道甚麼叫‘彈一閃’!”
她模仿胡一菲的語氣和動作,把洛塵和宛瑜都逗笑了。但洛塵注意到,美嘉說這話時,眼神下意識地往四周瞟了瞟——她也緊張。
那家新開的甜品店裝修成復古風格,桌椅都是原木的,牆上掛著黑白老照片。人確實多,他們等了二十分鐘才等到靠窗的位置。
點單時美嘉糾結了五分鐘,在提拉米蘇、芒果班戟和草莓大福之間反覆橫跳。最後還是宛瑜說“都點吧,分著吃”,才解決了這個世紀難題。
等甜品的間隙,美嘉託著下巴,忽然問:“洛塵,你說,喜歡一個人到底是甚麼感覺啊?”
這個問題來得突兀。洛塵頓了頓:“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好奇嘛。”美嘉戳著桌上的紙巾,“你看你和宛瑜,看起來就很……很合拍。我和子喬就整天吵吵鬧鬧的,也不知道算不算喜歡。”
宛瑜正在喝茶,聽到這話差點嗆到。洛塵輕輕拍她的背,同時回答美嘉:“每對情侶的相處模式都不一樣。有人喜歡安靜默契,有人喜歡熱鬧互動,沒有標準答案。”
“可是子喬那個傢伙,整天就知道撩妹,一點都不專一。”美嘉嘟囔,“有時候我都懷疑,他到底有沒有認真對待過感情。”
這句話裡的失落很真切。洛塵想起這幾天的觀察:呂子喬總是神出鬼沒,手機裡存著幾十個女生的號碼,對誰都甜言蜜語,對誰都不上心。而美嘉,表面咋咋呼呼,其實比誰都渴望一份確定的感情。
“子喬他……”宛瑜斟酌著措辭,“可能還沒遇到那個讓他想安定下來的人吧。”
“那他甚麼時候才能遇到啊?”美嘉嘆氣,“我都等了好久了。”
甜品上來了,這個話題暫時被打斷。提拉米蘇確實不錯,咖啡酒的苦中和了奶油的甜,口感綿密。美嘉吃了一大口,幸福地眯起眼,剛才的憂鬱一掃而空。
洛塵看著她的樣子,忽然理解了宛瑜為甚麼要陪她來——美嘉的情緒像六月的天氣,變得快,但底色是單純的。她需要有人陪,需要有人聽她說這些少女心事,哪怕無法解決。
吃到一半,美嘉的手機響了。她看了眼來電顯示,表情立刻亮起來:“子喬!”
接電話的語氣甜得能滴出蜜:“喂?怎麼了?想我啦?……甚麼?酒吧?現在?可是我……”
她看了洛塵和宛瑜一眼,壓低聲音:“我在和宛瑜他們吃甜品呢……哦,那好吧,那我等會兒過去。”
掛了電話,美嘉有點不好意思:“子喬說酒吧下午有個活動,讓我過去玩。你們……不介意吧?”
“當然不介意。”宛瑜笑笑,“你去吧,我們吃完自己回去。”
“那這頓我請!”美嘉迅速掏出錢包結賬,風風火火地走了,留下半塊提拉米蘇在盤子裡。
店裡忽然安靜下來。窗外的梧桐樹影灑在桌上,光斑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她其實挺孤獨的。”宛瑜忽然說。
洛塵點頭:“子喬給不了她想要的安全感,一菲太強勢,關谷語言不通,曾老師現在自身難保。她能聊天的朋友不多。”
“所以我們陪她,她很開心。”宛瑜用小勺挖了一塊蛋糕,“雖然幫不上甚麼忙,但至少能聽她說說話。”
洛塵看著她。午後的陽光在她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光,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小的陰影。她吃東西很認真,小口小口的,像只謹慎的貓。
“對了,”宛瑜想起甚麼,“你昨晚睡得好嗎?我半夜起來,看見你書房燈還亮著。”
“在趕稿子。”洛塵說,“那篇公寓與鬼故事的文章。”
“寫完了?”
“寫完了,但不太滿意。”洛塵喝了口茶,“總覺得少了點……人情味。光講建築結構和都市傳說,沒意思。”
“那你可以寫寫公寓裡的人啊。”宛瑜眼睛一亮,“每個房間的故事,每個住戶的秘密。一菲為甚麼練彈一閃,曾老師為甚麼怕前女友,子喬為甚麼遊戲人間……這些比鬼故事有趣多了。”
洛塵怔了怔。她總是能輕易點出他沒想到的角度。
“不過,”宛瑜又笑起來,“你要真寫了,他們可能會聯合起來追殺你。”
“那我得先練好逃跑的速度。”洛塵也笑了。
吃完甜品,兩人沿著街道慢慢往回走。這個時間段的上海街頭有種慵懶的氣息,行人不多,車流也不密集。路過一家花店時,宛瑜停下腳步,看著櫥窗裡的一束向日葵。
“怎麼了?”洛塵問。
“沒甚麼,就是覺得向日葵很溫暖。”她輕聲說,“永遠向著太陽,哪怕陰天也記得光的方向。”
洛塵看著她被陽光照得幾乎透明的耳廓,忽然想:她就是這樣的人。從富家千金到普通租客,從錦衣玉食到精打細算,她也有過迷茫和不安,但她選擇看向光的方向。
“要買嗎?”他問。
宛瑜搖搖頭:“不用啦,看看就好。真買回去,美嘉又要問東問西了。”
她轉身繼續走,帆布鞋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洛塵跟上去,很自然地牽住她的手。她手指微涼,但很快回握住他。
走到公寓樓下時,洛塵的手機響了。是呂子喬,語氣急切:“洛塵!江湖救急!你現在在哪兒?”
“樓下。怎麼了?”
“快來酒吧!快快快!我需要一個僚機!美嘉太笨了,根本配合不了我!”
洛塵皺眉:“甚麼情況?”
“電話裡說不清!總之你快來!事成之後請你吃飯!不,請你吃一個月的飯!”呂子喬說完就掛了電話,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宛瑜看著他:“子喬?”
“嗯,讓我去酒吧,說有急事。”洛塵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四十,“你先上去吧,我去看看。”
“需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子喬那點事,估計又是跟女生有關。”洛塵拍拍她的手,“我很快回來。”
宛瑜點點頭:“那你自己小心。要是子喬讓你做甚麼奇怪的事,別理他。”
“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