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點,愛情公寓呂子喬的房間。
陽光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精準地照射在呂子喬熟睡的臉上。他像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般趴在床上,頭髮亂如雞窩,嘴角還掛著可疑的晶瑩痕跡——昨晚的派對顯然持續到了後半夜。
枕頭邊,三部手機如同等待檢閱計程車兵,排成一列。它們分別對應著呂子喬不同的“人設”和“戰場”:iPhone(主力機,聯絡人最雜,從房產中介到酒吧老闆應有盡有);華為(“文藝青年呂小布”專用,裡面是美術館、獨立書店和民謠酒吧的微信群);還有一部老款諾基亞(備用機,主要用於註冊某些需要驗證碼卻不值得暴露主號的服務)。
“叮咚——叮咚——叮咚——”
三部手機彷彿約好了一般,資訊提示音此起彼伏,奏響了一曲“清晨催命交響樂”。
呂子喬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試圖用窒息感逃避現實。無效。提示音執著地響著,一條接一條。
五分鐘後,他認命般蠕動著伸出胳膊,手指在床單上摸索,精準地抓住了那部iPhone。眼睛睜開一條縫,解鎖螢幕。
微信未讀訊息:99+。
置頂的三個對話視窗正在瘋狂跳動:
“莉莉安”(頭像:精修過的側臉輪廓,背景是某五星酒店泳池):“子喬哥哥,昨天說好陪我去看那個沉浸式藝術展的哦~票我都買好啦,下午兩點,不見不散~(愛心)(愛心)”
“悠悠”(頭像:抱著一隻布偶貓的自拍): “呂先生,您上次說對領養流浪貓很有興趣,我們協會有幾隻特別可愛的寶寶本週開放領養日,您要來看看嗎?(貓爪表情)順便……我新學做了提拉米蘇,想找個人嚐嚐呢。(害羞)”
“Cici”(頭像:健身房對鏡自拍,馬甲線清晰):“教練說我的核心力量還需要加強呢。你上次說的那個‘雙人輔助訓練’……今晚我的私教課取消了,你有空來幫我‘輔助’一下嗎?(流汗表情)”
呂子喬的睡意瞬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得意、焦慮和CPU即將過載的緊迫感。他一個鯉魚打挺(沒挺起來,變成了緩慢的蠕動)坐起身,背靠床頭,雙手拇指開始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在三個對話方塊間切換。
回覆莉莉安:“寶貝,藝術展當然要陪你去!我對畢加索的抽象主義早就心馳神往了(其實他只知道畢加索畫過扭曲的人臉)。不過下午我有個重要的投資人會議(編的),可能要晚一點,我們約三點怎麼樣?等我用藝術的靈魂滋養你疲憊的心靈(油膩wink表情)。”
回覆悠悠:“天哪,流浪貓寶寶!我的愛心已經要溢位來了!提拉米蘇更是我的最愛!不過今天下午我預約了去孤兒院做義工(也是編的),晚上一定趕過去!帶著愛心和空空的胃!”
回覆Cici:“核心訓練?這可是我的強項!今晚必須讓你見識一下甚麼叫真正的‘人體旗幟’(他自己都做不到)。不過我的健身搭檔突然急性闌尾炎(詛咒曾小賢一秒),我要先送他去醫院(繼續編),大概八點準時出現在你面前,等著接受魔鬼……不,天使訓練吧!”
一套行雲流水的操作下來,時間、地點、人設完美錯開,藉口天衣無縫。呂子喬長舒一口氣,抹了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臉上露出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屬於時間管理大師的從容微笑。
然而,這從容僅僅維持了三秒。
那部老款諾基亞,突然發出了尖銳、刺耳、充滿上世紀九十年代風情的預設鈴聲——《致愛麗絲》的電子MIDI版,聲音大得嚇人。
呂子喬皺了皺眉。知道這個號碼的人極少,除了幾個賣保險的、健身房推銷的,就是……
一個塵封已久的名字跳入腦海。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拿起了那部厚重的諾基亞。螢幕上閃爍著一個沒有儲存但依稀有些印象的號碼,歸屬地顯示是他們的大學所在城市。
“喂?”呂子喬接起,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和尚未完全切換過來的、“呂小布”式的慵懶磁性。
“喂!!子喬嗎?!是我啊!鐵柱!!王鐵柱!!!”
聽筒裡爆發出一個極具穿透力、充滿亢奮的男高音,震得呂子喬耳朵嗡嗡作響,差點把手機扔出去。記憶的閘門被這熟悉的大嗓門轟然撞開——王鐵柱,大學上鋪兄弟,體型敦實如柱,性格熱情似火,酷愛籃球和魔獸世界,是他和陳美嘉那段“契約情侶”時期的重要見證人之一,也是少數畢業後還斷斷續續有聯絡的舊友。
“鐵……鐵柱?”呂子喬迅速調整語氣,帶上恰到好處的驚喜,“我靠!你小子!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魔獸又出新副本了?還是終於找到物件了?”
“哈哈哈!兩件喜事!都是喜事!”鐵柱的聲音洪亮得像在開擴音,“第一,哥們我早就AFK了!第二,哥們我不但有物件了,而且馬上就要帶著物件殺到你那兒去了!”
“來上海?旅遊?”呂子喬心裡咯噔一下,但語氣依舊熱情,“歡迎歡迎!甚麼時候到?哥們我必須安排!”
“就這週末!機票都訂好了!”鐵柱興奮地說,“這不是我和二妞——哦,我女朋友,李二妞——在一起三週年紀念嘛,想著來大都市浪漫一下!順便,看看你小子!”
“二妞?名字挺……樸實啊。”呂子喬乾笑。
“人特別好!特別文藝!就愛看話劇、逛展覽,跟你的美嘉肯定有共同語言!”鐵柱語氣突然變得八卦而熱切,“對了!說到美嘉,你小子可以啊!深藏不露啊!”
呂子喬心裡那點不祥的預感開始放大:“啊?我……我怎麼了我?”
“還裝!”鐵柱大笑,“上次大學同學群裡,不是有人聊起咱們系當年那些‘神鵰俠侶’嘛,我就隨口提了一句,說‘子喬和美嘉那對兒,畢業後好像還在一起呢,真不容易’。結果你猜怎麼著?好幾個老同學都跳出來說,對對對,有印象!當年你們可是咱系‘最佳情侶獎學金’的獲得者,模範中的模範!畢業這麼久了,居然還在一起,這簡直是愛情神話啊!”
“……”呂子喬拿著手機,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當年為了那筆足夠揮霍一學期的“最佳情侶獎學金”,他和陳美嘉簽下“戀愛合約”,在全校師生面前上演了整整一學期的“深情戲碼”,成功擊敗無數真情侶,成為校園傳奇。沒想到,這傳奇的餘波,在畢業多年後,還能隔空給他來一記精準的“回憶殺”。
“所以啊!”鐵柱完全沒察覺電話那頭的沉默意味著甚麼,繼續興奮地規劃,“這次我和二妞來,專門訂了外灘那邊超有感覺的情侶酒店!兩間房!就想著,咱們兩對兒,好好聚聚!我和二妞特別想向你們取取經,看看你們是怎麼把愛情保鮮得這麼好的!這麼多年了,還跟當初在學校裡一樣膩歪吧?”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小錘子,敲在呂子喬名為“僥倖”的神經上。取經?膩歪?他和陳美嘉現在的關係……用“相愛相殺”來形容都算溫和了,大部分時間是“相殺”,偶爾在對抗胡一菲或薅曾小賢羊毛時達成短暫的“戰略同盟”。
“不是,鐵柱,你聽我說……”呂子喬試圖掙扎,“我們其實……也挺普通的,哪有那麼誇張,而且最近挺忙的……”
“再忙也不能不見兄弟啊!”鐵柱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就這麼說定了!週末見!地址發我微信,就你以前那個號對吧?我和二妞可期待了!終於能親眼見證‘愛情公寓裡的神話延續’了!掛了啊,忙著收拾行李呢!”
“嘟——嘟——嘟——”
忙音傳來,乾脆利落,沒給呂子喬任何反駁或解釋的機會。
他舉著那部老舊的諾基亞,僵在床上,彷彿被瞬間石化了。清晨的陽光依舊明媚,窗外傳來鳥叫聲,隔壁3601隱約傳來胡一菲晨練的呼喝,但這一切,在呂子喬的世界裡,都變成了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音。
他的腦海裡,只剩下兩個加粗描紅、不斷閃爍的大字:
“完。了。”
以及一個清晰無比的畫面:鐵柱和二妞,兩雙充滿崇拜和求知慾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和陳美嘉,要求現場觀摩“愛情神話”的日常細節。
冷汗,終於後知後覺地滲出了他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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