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子喬在床上挺屍了整整十分鐘,大腦從一片空白,到瘋狂運轉試圖尋找解決方案,再到徹底宕機放棄思考。最後,他如同一個電量耗盡的機器人,機械地翻身下床,夢遊般飄向3602的客廳——陳美嘉通常在這個時間點,一邊看腦殘偶像劇,一邊往嘴裡塞薯片。
果然,陳美嘉盤腿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薯片、可樂、巧克力威化,電視里正播放著某部霸道總裁愛上我的劇集,男主角把女主角按在牆上,說著羞恥度爆表的臺詞。美嘉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發出“哇哦”或“切”的評論。
呂子喬走到沙發前,擋住了部分螢幕。
“喂!呂子喬!你擋著我看總裁壁咚了!讓開!”陳美嘉不滿地揮舞著薯片袋。
呂子喬沒動,只是直勾勾地看著她,眼神空洞,臉色灰敗,彷彿剛剛目睹了世界末日。
陳美嘉察覺不對勁,暫停了往嘴裡送薯片的動作,上下打量他:“你……你這是甚麼表情?昨晚被女鬼吸乾陽氣了?還是借錢給曾老師終於意識到他根本還不起?”
“美嘉,”呂子喬開口,聲音乾澀,“我們當年……那份‘合同’,你還留著嗎?”
“合同?”陳美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你說大學時那個……‘戀愛合作協議’?你提那個幹嘛?早不知扔哪個角落積灰了。”
“恐怕,現在需要把它從積灰裡刨出來了。”呂子喬苦笑一下,有氣無力地在她旁邊坐下,把鐵柱來電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重點強調了“最佳情侶獎學金模範”、“愛情神話”、“專程取經”、“情侶酒店”等關鍵詞。
隨著他的敘述,陳美嘉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震驚,再到惱怒,最後定格在“你在逗我”的荒謬感上。
“等等,等等!”她把手裡的薯片一扔,“王鐵柱?就那個打籃球像熊瞎子、笑起來像打雷的那個?他和他那個叫甚麼……二妞?要來看我們?還要看我們怎麼‘膩歪’?取經?取甚麼經?如何在一間公寓裡有效劃分零食歸屬權的經嗎?”
“重點不是這個!”呂子喬抓狂地撓頭,“重點是,他們在所有老同學心中,把我們定位成了‘從校園到社會的真愛典範’!現在典範要來視察工作了!我們拿甚麼給人家看?看我們怎麼為了誰用了最後一卷廁紙而發動冷戰嗎?”
陳美嘉抱起胳膊,冷哼一聲:“那又怎麼樣?直接告訴他們不就好了?就說‘對不起,讓各位失望了,當年我們是演戲的,為了錢,現在我們是室友,為了省房租’,多簡單!”
“簡單?”呂子喬瞪大眼睛,“大小姐,你想想!首先,當年那筆獎學金,咱們是以‘品學兼優、感情穩定’的名義申請的,嚴格來說,有點……欺詐性質。雖然過去這麼多年,校規可能都改了,但萬一鐵柱這個大嘴巴回去一說,好事者翻舊賬……雖然不至於退錢,但總歸不光彩吧?”
陳美嘉撇撇嘴,沒反駁。當年拿到錢去海南瀟灑一週的快樂記憶猶新,隨之而來的心虛感也確實存在。
“其次,”呂子喬趁熱打鐵,豎起第二根手指,“咱們在同學圈裡,尤其是鐵柱這種直腸子心裡,形象可是立住了!‘愛情神話’!多美好的詞兒!現在親手打破它,告訴所有人我們騙了他們這麼多年?我呂小布……我呂子喬倒是不太在乎面子,但你想想,以後同學聚會,大家看我們的眼神?‘哦,就是那對騙了獎學金還騙了大家感情的騙子’?”
陳美嘉動了動嘴唇,想說甚麼,但眼神閃爍了一下。她或許不在乎鐵柱怎麼想,但“騙子”這個詞,尤其是情感上的“騙子”,聽起來確實不那麼舒服。而且,她內心深處,對於“模範情侶”這個虛假頭銜,是否真的沒有一絲一毫殘留的、扭曲的眷戀?在那些獨自看偶像劇、感嘆“真愛難尋”的深夜,那個被眾人羨慕的“陳美嘉”的影子,是否也曾帶來過一絲虛假的慰藉?
“最後,”呂子喬祭出殺手鐧,聲音壓低,帶上蠱惑的色彩,“美嘉,你就甘心嗎?被鐵柱和他那個‘二妞’看扁?他們可是抱著‘朝聖’的心態來的!想想看,如果我們能完美演過去,不僅能保住面子,還能……鞏固我們在老同學心中‘人生贏家’的地位!以後無論誰提起,都得豎大拇指:‘瞧瞧人家呂子喬和陳美嘉!’這感覺,不爽嗎?”
陳美嘉陷入了沉默。她抓過遙控器,無意識地按著,電視畫面飛速切換。理智告訴她,呂子喬又在忽悠,這麻煩純屬自找,坦白才是正道。但情感上,那點可憐的面子、對過往虛假榮光的微妙不捨、以及一絲“憑甚麼我們不能看起來很好”的賭氣,開始悄然滋生。
“可是……”她掙扎著,“演?怎麼演?鐵柱又不是傻子,住好幾天呢!我們倆甚麼樣,自己心裡沒數嗎?一見面就吵,超過三句必互相拆臺,吃飯像打仗,看電視搶遙控器……你告訴我,怎麼在三天內變成如膠似漆、心有靈犀的‘神仙眷侶’?”
“事在人為!”呂子喬見有鬆動,立刻精神一振,“我們可以制定計劃!緊急培訓!就像當年為了獎學金一樣!不,比當年更專業!我們現在有經驗了,還有……”他眼珠一轉,“還有整個公寓的僚機!”
“僚機?”
“對!讓曾老師、一菲、關谷、展博、宛瑜、洛塵他們都幫忙!人多力量大!咱們不是兩個人在戰鬥,是一個團隊在維護一個‘美麗的謊言’!”呂子喬越說越興奮,彷彿找到了絕境中的曙光,“我們可以分工合作!有人負責打掩護,有人負責提供劇本,有人負責製造浪漫場景!三天,咬咬牙就過去了!演完咱們還是好漢……好室友!”
陳美嘉看著他眉飛色舞的樣子,心裡那點猶豫被他誇張的自信(或者說是破罐子破摔的瘋狂)沖淡了些。或許……他說得對?就三天?拼一把?至少不用現在立刻面對“騙子”的標籤和同學異樣的眼光?
她嘆了口氣,算是預設了。但嘴上還是不饒人:“呂子喬,我警告你,這是最後一次!演完這次,不管甚麼鐵柱銅柱,咱們這破協議徹底作廢!以後橋歸橋,路歸路,誰再提‘模範情侶’我跟誰急!”
“成交!”呂子喬伸出手。
陳美嘉看了看他的手,嫌棄地拍了一下,算是擊掌為盟。
危機暫時達成共識,但更大的挑戰,是如何說服公寓裡其他“無辜群眾”,加入這場註定荒誕的“保衛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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