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爾感到一陣陣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戰斧,卻發現自己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溼。他看向前方那面迎風招展的、繡著白骨大帝徽記的戰旗,那面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是在嘲笑他的懦弱。
“戈爾,你在發抖?”旁邊的年輕戰士布拉德注意到了他的異常。
布拉德是個典型的獸人青年,肌肉虯結,臉上帶著對戰鬥的無限憧憬。
他看不起那些“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言論,更不相信甚麼“神罰”。
“我……我只是覺得,這次的敵人,和以前不一樣。”戈爾壓低聲音,像在說甚麼禁忌的咒語。
“有甚麼不一樣?”布拉德不屑地哼了一聲,用戰斧的斧柄敲了敲自己的盾牌,發出“哐”的一聲巨響,“不就是些蟲子嗎?格魯克隊長不是已經證明了嗎?他的戰斧劈開了它們的殼!就算它們有甚麼花招,能騙過格魯克,還能騙過我們百萬獠牙?布拉德,別自己嚇自己。等我們衝過去,用戰斧和戰錘告訴他們,誰才是這片大陸的主人!”
布拉德的話,代表了第二種聲音。
那是傲慢的咆哮。
或許也代表著無知。
這聲音,是獸人帝國的主旋律,是支撐著“百萬獠牙”這支龐然大物前進的燃料。
它來自於他們對自己力量的絕對自信,來自於他們對“低等文明”的本能蔑視,更來自於他們需要一個理由,來掩蓋內心深處對“未知”的本能恐懼。
在他們看來,鐵顎部落的覆滅,只有一個解釋。
陰謀。
一切都是陰謀!
“蟲子怎麼可能在正面戰場上擊敗格魯克?”一名名叫屠顱者·瑪格拉什的酋長,在行軍途中對他的部下咆哮道,“格魯克的戰斧,曾劈開過山壁的岩石!他的怒火,曾燒盡過一個部落的圖騰!蟲子?一群躲在殼裡的爬蟲,能有甚麼力量?唯一的可能是,它們用了詭計!是陷阱!是背叛!是格魯克中了它們的圈套!”
“沒錯!”他的部下們齊聲附和,“一定是陷阱!”
“蟲子太狡猾了!”另一名戰士喊道,“它們知道自己打不過我們,就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就像狐狸會用尾巴引誘鳥兒,毒蛇會用花紋偽裝自己!我們不能被它們嚇倒!我們要用最猛烈的攻勢,撕碎它們的偽裝,讓它們知道,欺騙獸人的代價!”
“對!碾碎它們!把它們剁成肉醬!用蟲子的血,來洗刷鐵顎部落的恥辱!”
這種論調,簡單、粗暴、有效。它不需要任何邏輯,不需要任何證據。
只需要一個“敵人很卑鄙”的假設,就能將“實力差距”這個無法接受的事實,重新包裝成“可以靠勇氣和蠻力克服的困難”。
於是,在“百萬獠牙”的進軍隊伍中,我們看到了這樣一幅光怪陸離、卻又無比真實的畫面:
一方面,是老戰士戈爾、薩滿烏爾骨,以及無數沉默的、低著頭的獸人,他們緊抿著嘴唇,眼神不時地飄向遠方,彷彿在尋找著那把能刺破這詭異“神罰”傳言的利劍。
他們心中的恐懼,像一顆種子,在傲慢的咆哮聲中,被強行壓在心底,卻依然在悄悄生根發芽。
另一方面,是青年戰士布拉德、酋長瑪格拉什,以及絕大多數狂戰士,他們高聲談笑,用最骯髒的語言嘲諷著“蟲子的懦弱”,用最狂妄的誓言許諾著“即將到來的勝利”。
他們用戰斧敲擊盾牌,用喉嚨發出震天的咆哮,彷彿要用這聲音,將那片死寂的灘塗,將那場無聲的屠殺,將那股冰冷的恐懼,統統驅散。
這兩種聲音,在“百萬獠牙”的進軍中,形成了一種詭異的、脆弱的平衡。
傲慢,是鼓滿風帆的烈風,推動著他們前行;而恐懼,則是那根繃緊到極致的纜繩,在暗中承受著隨時可能斷裂的風險。
他們走過了被“神罰”摧毀的村莊,看到了被整齊切開的、尚在冒煙的斷壁殘垣。
“看!這就是蟲子的手段!卑鄙!下流!”布拉德怒吼道,彷彿那片廢墟,是蟲族無恥的證明。
而戈爾,只是默默地將頭扭向一邊,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們路過了被地精奴隸們私語傳頌的、關於“天降神光”的恐怖故事。
“都是謠言!是蟲子的心理戰!別聽那些長耳朵的奴隸胡說八道!”瑪格拉什厲聲喝止,用戰錘砸碎了一塊路邊的巨石,以展示他“無畏”的決心。
而薩滿烏爾骨,則默默地握緊了法杖,感受著那股非自然的、冰冷的“氣息”正變得越來越強,越來越近。
他們堅信,自己正走向一場偉大的、光榮的、必將載入史冊的凱旋。
他們不知道,自己正走向的,是一個早已為他們量身定製的、由冰冷技術與絕對力量共同構築的屠宰場。
那“百萬獠牙”的咆哮,在蟲族聽來,不是戰歌,而是百萬頭待宰羔羊,在走向柵欄時,因恐懼與無知而發出的、最後的悲鳴。
而那根名為“傲慢”的纜繩,即將在猩紅河口的泥濘中,被“征服者之顎”輕輕一觸,便徹底崩斷。
……
當“百萬獠牙”軍團的先鋒,那三千名以“血牙”為榮的狂戰士,踏過最後一道由風化巨巖構成的山脊,猩紅河口那片開闊的灘塗便毫無遮掩地呈現在他們眼前。
這裡沒有蟲族的艦隊,沒有想象中的鐵皮罐頭,沒有預設的防禦工事。
只有一片灰黃色的、佈滿礫石的廣闊平地,一直延伸到渾濁的河口邊緣。
河水在這裡匯入大海,帶著上游沖刷下來的泥沙,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紅褐色。
幾艘造型優美、通體漆黑的艦影,如同幾隻巨大的、收攏了翅膀的鋼鐵昆蟲,靜靜地懸浮在河口對岸的半空中,距離地面約三百米。
它們沒有發出任何引擎的轟鳴,沒有噴射尾焰,甚至沒有一絲能量波動的洩露,就像幾塊被隨意丟棄在天空中的、毫無生氣的黑色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