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王座正殿,在天啟城所有的殿堂中,是唯一兼具宗教神聖感與世俗權力象徵的空間。
穹頂高達三十米,由數百塊彩繪琉璃拼接成天國之景——晨光透過東側高窗斜射進來,會在地面大理石上投下斑斕的虹影,如同神只垂眸。
牆壁嵌滿星紋水晶,不僅吸收魔法衝擊,還會在夜間散發柔和的銀輝,讓整座殿堂恍若漂浮在星海之中。
而今晚,這裡的光輝被血腥與煙塵侵染。
正殿北端的高臺上,那座黑曜岩雕琢的永恆王座依舊矗立,只是王座背後的“光明神授”壁畫已被戰鬥餘波震裂,神只的面容出現細密的裂紋,權杖頂端的光環黯淡如死灰。
空氣中混合著三種氣。
龍涎香的餘韻(來自儀式前的祝禱)、金屬的鏽腥(來自破損的鎧甲與兵器)、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酸液揮發味(蟲族滲透時殘留的痕跡)。
殿內共有三十七人——十二名帝國核心重臣、二十五名禁衛軍。
他們像被命運驅趕到此的祭品,站成一個不規則的半圓,目光或直視王座,或低垂,或互相交換戒備的眼神。
殿角的十二名禁衛軍組成內圈,長戟斜指地面,戟尖在琉璃光影下泛著冷光。
亞力特利·金耀站在王座基座前,身姿依舊挺拔。
但那是一種強行繃緊的挺拔——像拉到極限的弓弦,隨時會斷裂。
他的皇袍在左側被撕裂,露出染血的襯衣,金髮散亂地貼在前額,呼吸比平時沉重。
作為皇帝,他一生都在扮演“神選之人”的角色,可此刻,他更像一名等待審判的囚徒。
財政大臣奧古斯都男爵站在左前側,雙手背在身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遊離於殿門與皇帝之間,盤算著南境港口的船隻數量與貴族的忠誠度。
這是他性格里根深蒂固的實用主義,在絕境中反而讓他比旁人更冷靜,也更冷酷。
皇家騎士團副統領雷納德站在皇帝右後方,身披破損的聖焰鎧甲,左肩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已浸透內襯。
他的劍垂在身側,劍柄被手掌汗溼。雷納德是帝國武勳傳統的最後扞衛者,他寧可戰死也不會低頭,哪怕明知戰局已無勝算。
大主教阿爾傑農站在重臣佇列中央,手中緊攥著《光明聖典》,指節因用力而顫抖。
他的嘴唇不停翕動,像在默唸禱文,但眼神空洞——西境聖殿騎士被冰雕的畫面,已動搖了他畢生的信仰。
禁衛軍百夫長埃裡克站在內圈最前排,目光如鷹隼般掃視殿門與高臺陰影。
他的盔甲上佈滿劃痕,左手腕纏著臨時止血布——那是與蟲族在走廊交手時受的傷。
埃裡克知道,自己很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但他仍強迫自己維持“守護者”的儀態,因為那是他與死亡之間的唯一屏障。
正殿內的沉默近乎壓迫。
沒有人坐下,沒有人說話,連呼吸都像是經過權衡。這種靜默本身就是一種儀式。
舊帝國在滅亡前的最後一次集體亮相,像一出排練好的悲劇,只等帷幕落下。
雷納德終於打破沉默,聲音沙啞卻帶著慣有的威嚴:“陛下,臣請即刻集結所有能戰之兵,與蟲族決一死戰!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要守住王座!”
奧古斯都冷笑,語調像刀鋒刮過石板:“雷納德大人,你看看外面!西牆破了,糧倉燒了,百姓在逃!我們拿甚麼戰?用陛下的尊嚴去填蟲子的炮口嗎?”
兩人的爭執讓殿內氣氛驟然繃緊。
禁衛軍們握緊長戟,指關節泛白。
重臣們或低頭,或交換不安的眼神。
埃裡克的心跳加快——他知道,這種內耗只會加速崩潰。
亞力特利抬手,動作緩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夠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爭執戛然而止,“現在爭這些,毫無意義。”
他的目光依次掃過每一個人,像在審視一群迷路的孩子。
那一瞬間,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皇帝的眼神裡有疲憊、有不甘,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哀。
就在殿內氣氛緊繃到極點時,穹頂的魔法水晶突然發出低沉的嗡鳴。
一道幽藍的光束從水晶中心射出,在半空凝結成蘇陽的全息投影。
投影出現的剎那,殿內的燭火與星紋水晶光同時暗了一瞬——那是一種超越魔法的能量壓迫。
所有人的目光被投影吸引。蘇陽的身影高大冷峻,黑色蟲族鎧甲上的幾何紋路在光線下泛著金屬冷光,背後的虛空彷彿藏匿著無盡的黑暗。他的出現,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神罰,把這場“神聖儀式”瞬間變成臨終審判。
投影開口,聲音不帶感情,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亞力特利·金耀。你的帝國,完了。”
亞力特利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聽過這聲音——從西境到皇宮,它一次次宣告帝國的潰敗。
此刻,這聲音在正殿迴盪,像敲響了帝國的喪鐘。
蘇陽沒有給殿內眾人喘息的機會。
他抬手一揮,投影的背景切換成一系列戰場影像,像一部精心剪輯的死亡紀錄片。
西境冰雕騎士:冷束射線掃過聖殿騎士團,聖焰在瞬間凝固,騎士們的表情依舊肅穆,卻再也無法揮劍。
鏡頭拉近,冰晶在他們睫毛上閃爍,彷彿時間被永久凍結。
暮光堡魔法師,能量汲取蟲的觸鬚插入魔法師的胸口,魔力如流水般被抽走,面板迅速乾癟,法師的眼睛由明亮轉為灰白,像熄滅的燭火。
嘆息之牆崩塌時,重灌轟擊蟲群的相位炮一層層剝離符文護盾,城牆在轟鳴中化為碎石與煙塵,守軍的吶喊被爆炸聲吞沒。
皇宮花園假山之殤上鑽地獸破土而出,禁衛軍在酸液與切割刃下成片倒下,鮮血染紅草坪,假山上的“永恆”二字在火光中扭曲。
每一幀畫面,都像一把鈍刀,在帝國重臣的心上反覆切割。
多麼令人不敢置信啊!
多麼的可怕啊!
這就是他們面對的敵人嗎?
阿爾傑農的嘴唇顫抖得更厲害,他喃喃道:“神啊……我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