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門口站了有一會吧,就看到葛學明越喝越多。
酒瓶在他手裡晃悠著,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
他還在那塊扯著沙啞的嗓子,五音不全地唱起了歌。
唱的是老掉牙的情歌,調子跑得沒邊沒影。
唱著唱著,聲音就低了下去,變成了喃喃自語。
總覺得自己沒出息,沒有能力,就活得挺窩囊的。
連媳婦都跟人家跑了,這傳出去啊,以後在這個大院都抬不起頭來了。
他用手捂著臉,指縫裡滲出渾濁的淚水,和酒混在一起。
那股子憋屈勁兒,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
陳樂自然知道葛學明最怕的是甚麼。
不就是好面子,怕別人戳脊梁骨嗎?
都已經攤上這種媳婦了,葛學明又不是不知道。
這女人早就外面有男人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往外跑。
夜不歸宿都是常事,只是他不能明著說出來。
人要臉,樹要皮,他得撐著這個家的體面。
一旦要是吵得不可開交,把這事給鬧出來呀。
整個院子裡都得知道,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到時候他這個當爹的,在孩子面前都抬不起頭。
但是沒有不透風的牆,沒有能包住火的紙。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這事早晚得捅破。
陳樂輕輕嘆了口氣,推開虛掩的木門,緩緩進了屋。
屋子裡瀰漫著濃重的酒氣和煙味,嗆得人嗓子發癢。
他走到桌子旁,拿起旁邊的酒杯,給自己倒了一杯。
仰頭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燒得喉嚨火辣辣的。
葛學明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眼神渾濁,帶著幾分醉意。
眼皮耷拉著,像是沒睡醒,又像是懶得搭理人。
好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
“你又來幹啥?”
“不偷偷跑我們廠子,又上我家來了。”
“你咋跟那萬人煩似的呢?黏巴粘啊?”
葛學明現在心情特別的不好,看誰都不順眼。
尤其是陳樂這個不速之客,更是讓他覺得煩躁。
他撇著嘴,語氣裡滿是不耐煩,開口說道。
陳樂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也沒說話。
然後拿起酒杯,朝著葛學明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
“叮”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這不是看你心情不好,在這陪你喝點。”
“我能有啥事?你要是嫌棄啊,我現在就走了。”
陳樂說完,這就起身,作勢要往外走。
誰知葛學明用手擺了擺,動作慢吞吞的。
像是胳膊上綁了鉛塊,半天才吭哧癟肚地說了一句。
“坐那塊。”
陳樂這才笑了笑,又坐了下來,穩穩當當的。
然後掏出兜裡的煙,抽出一根,遞給了葛學明。
葛學明也不推辭,接過來叼在嘴裡。
陳樂又摸出打火機,“啪”的一聲打著。
先給葛學明點上,然後又給自己點了一根。
倆人就在那塊抽了起來,屋子裡也是煙霧繚繞。
菸圈一圈圈地往上飄,和酒氣混在一起。
模糊了倆人的臉,也模糊了窗外漸漸沉下去的暮色。
葛學明手裡夾著煙,看著嫋嫋升起的煙霧,發起了呆。
然後像是想起了甚麼似的,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這以前呢,我哪敢在屋子裡面抽菸?”
“那不是作死嗎?”
“這都知道我怕媳婦,那也不知道咱這是尊重媳婦。”
“那媳婦有啥怕的,是打不過還是罵不過?”
“那不就是尋思這輩子跟在你身邊,陪你吃苦受累,生兒育女。”
“也都不容易,咱得對人家好點。”
“能多賺錢就多賺錢,不能多賺錢,就貼心點。”
“不管咋的,晚上回家呢,有個人給你暖被窩,端個洗腳水。”
“這不挺好嗎?”
葛學明說到這的時候,臉上已經露出了笑容。
這笑容是曾經的期盼,帶著幾分溫柔,只是此時已經破滅。
那笑容裡的光,很快就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落寞。
他狠狠吸了一口煙,把菸蒂摁滅在滿是油漬的菸灰缸裡。
陳樂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頭也跟著沉甸甸的。
“那你叫嫂子給你端洗腳水嗎?”
陳樂開口問了一句,語氣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卻發現葛學明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搖了搖頭,笑得比哭還難看。
“都是我給她倒洗腳水,但我也不覺得丟人。”
“感覺挺好的,心疼自己媳婦沒啥錯吧?”
葛學明也看向了陳樂,眼神裡帶著幾分茫然,開口說道。
他像是在問陳樂,又像是在問自己。
是啊,心疼自己媳婦,到底有沒有錯?
他想不通,也弄不明白,心裡頭亂糟糟的。
此時啊,葛學明是真的也不知道該咋整了。
這心裡頭話呀,憋得難受,像是堵著一團棉花。
所以跟陳樂也就有的話說,不用悶在心裡了。
反正也不怕陳樂笑話,他現在這副樣子,早就沒臉了。
笑話就笑話吧,總比一個人憋著強。
他又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那得分啥樣的?”
“就你家嫂子這樣的,都是被你給慣的。”
“不是甚麼媳婦都值得慣,有一種你越慣越壞。”
“就以為甚麼都是理所應當,你做甚麼都是應該的。”
“欠他的,可是實際上啊,就因為你沒頭沒腦的瞎慣著。”
“這人心就飄了,你按不住了。”
陳樂咂了咂嘴巴,像是在品咂酒的滋味,笑著說道。
他的話很直白,一點都不繞彎子,像是一把刀子。
直直地戳在了葛學明的心上,戳破了他自欺欺人的泡沫。
“這幹喝酒啊,挺燒挺。”
葛學明聽到之後覺得有幾分道理,心裡頭咯噔一下。
但嘴上卻不肯認輸,只是轉移了話題,然後看了一眼陳樂。
“那你覺得啥樣的媳婦值得慣著呀?”
他眯著眼睛,帶著幾分醉意問道。
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又像是在故意抬槓。
陳樂啊,這才一臉自信,很是驕傲地拍了拍胸脯。
胸膛挺得高高的,眼神裡滿是得意和幸福。
那股子自豪勁兒,藏都藏不住,溢於言表。
“我媳婦那樣的!”
三個字,擲地有聲,帶著滿滿的底氣。
陳樂說得斬釘截鐵,一點都不含糊。
像是在炫耀甚麼稀世珍寶,又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小日子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