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罩全身的恐怖威壓,漸漸散去。
但田勇義等人,如今卻依舊不敢再妄動分毫,滿臉驚懼,顫抖著回首看著來到身旁的林天祿。
這世間,怎會有這等怪物存在?!
玄女悠然出聲道:“田勇義,不妨猜猜此人是誰?”
“是...”
田勇義臉色一陣變幻,腦海中靈光陡閃,頓時咬牙切齒的嘶聲道:“林天祿!”
他猛然看向高堂方向,恨聲道:“是你,愚弄了我等!”
林天祿聽著雙方的古怪對話,頗感好奇道:“玄女大人,他似乎並不知曉我來了廣元縣?”
“這是自然。”
玄女輕笑一聲:“妖鬼之流,雖是非凡,但終究不是全知全能。有時只需略施小計,便可讓這些一葉障目的莽漢失了情報。”
林天祿心思微動,已是瞭然。
看來,是這位玄女在私下派人‘干擾’了這夥人的情報來源,刻意遮掩了自己來到廣元縣內的訊息。
如此一來,田勇義等人才會如自投羅網一般衝上了門,甚至還絲毫不覺有異。
“田勇義。”
玄女再度開口出聲,不急不緩道:“如今你們五人還想拼死一戰麼?”
聽聞此言,田勇義臉色鐵青,死死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你可知道,為何縣內有如此之多的妖鬼會選擇投靠於我?而不是將我暗中斬殺,取而代之?”
“......”
“因為我有絕世武藝?有傲人的頭腦謀略?還是,我能許諾他們無窮無盡的財富?”
玄女意味深長道:“都不是。我只是讓他們看到了‘可能’,僅此而已。”
田勇義微抬陰鷙目光,寒聲道:“你以為,就憑你一個凡人,當真還想在這亂世之中殺出一片天地?”
“說來奇妙,所謂‘大勢’有時就是如此,令人捉摸不透,玄之又玄。”
玄女笑了笑:“不過,你還是說錯了一點,並非是我,而是諸位。”
“你說、甚麼?”
“你覺得,此次是何人化解了你的襲殺陰謀。”
“是...這林天祿。”田勇義不敢再回頭看林天祿哪怕一眼,滿臉屈辱不甘。
“林夫子雖出手鎮壓,但他也並非全功之臣。”
玄女溫聲細語道:“我有六名侍從、三位妖鬼、兩名術者從中探查全府、攪渾視線,眾人共同協力、各司其職,將你們五人輕鬆引入局中。無論林夫子今日來或不來,你們同樣無甚翻身之機會。”
言語間,大堂內外竟隱約浮現出幾道凝練陰氣,隱而不發,卻是煞氣逼人,令田勇義的臉色愈發難看。
“你、你們竟然早已...”
這座看似沒有任何防備的宅院,如今竟已佈滿了伏兵!
“你如今還覺得,你僅僅是敗在林夫子手中?”
田勇義喘了口粗氣,稍定心神,沉聲道:“你想說些甚麼?”
“時代的洪流便是如此。”
玄女語氣平緩空靈,彷彿在述說著人盡皆知的真理:“英雄、豪傑、天下無敵之人...或許能在歷史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但這天下大勢,從古至今都不會由某一人而改變。
推著大勢前行的,一直以來都是百姓,是這茫茫蒼生中的所有生靈、是這世間發展的所有創造。
順應天理、融於人道,這才是復興不息的正道王途。而非你這等粗鄙低劣的拳腳蠻勇,逞一時之快。除了濫造殺孽以外,你們再也辦不到任何事,幹不出任何成就。”
“......”
田勇義臉色陰沉,垂首不語。
而其身旁的四名同夥在沉默片刻後,滿臉複雜的跪地叩首:“還請,饒我等一命。”
玄女轉而輕笑道:“不僅是你們,前段時日同樣有不少妖鬼與你們一樣,都在想方設法的試探我、挑釁我。我想做的,只是想讓你們知曉何為審時度勢,僅此而已。
——來人。”
玄女繼續吩咐道:“將他們五人先行關入大牢之中,冷靜下來仔細想想。既能在外縱橫多年,我想你們應該並非愚不可及,該有些想法與見地。
想繼續做一個臭名昭著的妖魔惡徒,還是洗心革面踏上正途,兩者相擇,其中利害你們自己掂量吧。“
林天祿看著田勇義等妖鬼被門外湧入的侍衛們強行拷走,再看向高堂,已是感嘆。
——此女,果真非同凡響。
這般氣度與頭腦暫且不論,其心中所想...實在令人敬佩。
在時代背景之下,能以萬民為本、以蒼生為根,真可謂印證‘玄女’之稱。
“女娃。”
老者拂袖負手,感慨道:“你還是這般冰雪聰慧。”
玄女輕笑道:“只是與田勇義那些莽夫說了些淺薄話語而已,倒是在兩位先生面前丟人現眼了一回。”
“玄女大人能有如此見地,已令人敬佩萬分,哪有何丟臉的。”
林天祿啞然失笑一聲。
而且,若不說的淺顯直白些,那幾個妖鬼或許還真聽不進去。
“不過,女娃你將那五人收押下去,莫不是還想讓他們回心轉意?”老者眉頭微皺,撫須沉吟道:“這五人性情惡劣、行事浮誇逞兇,此次有林夫子出手鎮壓,但往後再生二心,要想將之擒下可得費不少力氣。”
“如今助力尚缺,形勢兇險,我會再給他們一次機會。”
玄女慢悠悠道:“至於還能否抓得住,便看他們自己的選擇。”
老者輕咦一聲,疑惑道:“女娃,如今已有林夫子大力相助,又為何會助力尚缺?”
久聞林天祿‘玄生’之名,他心中早已好奇這位與‘玄女’並列而讚的男子有何本事。
而剛才親身目睹體會一番,便認定此子修為通天徹地,怕是凌駕於羅星的執魂者之上。有如此大能相助,廣元縣還有何好憂慮不安的?
玄女笑了笑:
“林夫子還有私事要忙,過段時日可能不在廣元,自然不能事事依賴夫子相助。”
“這...”
老者聞言不禁咂舌道:“當真可惜!”
林天祿雙眼微亮,連忙道:“玄女大人的意思是...”
“林夫子剛才幫妾身化解一場危機,這般恩情,妾身自然是要還的。”玄女似知曉他心中所想,怡然道:“不過,還請夫子暫留府內三日。待事成之後,妾身定會將秘密告知於你。”
林天祿溫和一笑,拱手道:“玄女大人肯給予情報已是多謝,至於如今...能助廣元縣度過危難、拯救當地百姓,這亦是我輩讀書人的職責。”
...
半晌後。
“林夫子,三位夫人,這邊請。”
跟隨著前方侍女引路,林天祿一行已然來到了廣元府內的後院居所。
此地風景確實如詩如畫、春色盎然,一眼瞧去便令人心曠神怡。
待幾位侍女暫且離開後,於璇靈更是站在門前張開雙臂,歡欣嬉笑道:
“真漂亮啊~”
“這廣元府不久前還是一處豪宅,自然風景豔麗。”
華舒雅放下手中兵刃,隨意打量了寬敞寢居幾眼,沉吟道:“不過,我們待在此地三天,當真無妨?”
“不必急於一時。”談娘隨手倒上溫茶,輕聲道:“那玄女比我想象中還要高深莫測些,她有意讓天祿在縣內再留三日,或許還有些不為人知的安排。”
她側首看向屋內床前,好奇道:“天祿,剛才在殿內匆匆交流之際,你可有察覺出玄女的底細?”
“以紗簾相隔、我也看不清虛實。”林天祿將行李逐一開啟,聳了聳肩膀:“況且我們此行是客,我也不好太過明目張膽的用神識去探查細究,免生誤會。
不過,她應該早已知曉我們的行程動向,今日之事,想來是她佈置好的。”
“這般料事如神,反倒有些令人惴惴不安。”
華舒雅悠悠輕嘆一聲:“讓人猜不透,那玄女在背後究竟還有甚麼謀劃佈局。”
最重要的是,雙方如今匆忙相識,絲毫不知對方底細性情如何。
如此聰慧的掌權女子,若當真是一心為民還好。但此女若心懷不軌,將所有人都玩弄於鼓掌之中...這樣的場面稍作想象,便有些不寒而慄。
“我出去瞧瞧吧。”
林天祿活動了一下筋骨,饒有興致道:“既然玄女對我們並不設防,索性親眼瞧一瞧,如今玄女她們究竟都在做些甚麼。”
“靈兒也要一起去!”
“你就待在這裡,安安心心陪著談娘和舒雅。”
林天祿失笑一聲,將飛撲而來的於璇靈重新按回到床上:“你們先在庭院四周逛一逛,不要離開的太遠。我待會兒再回來。”
“這樣也好。”談娘微微頷首:“天祿要多加註意。”
...
片刻後。
林天理獨自離開寢居,負手在走廊內踱步而行,興致盎然的環顧著四周。
直至瞧見侯立在院門前的一位侍女,他不禁輕笑一聲,準備上前搭話探問一二。
“林夫子,您心中有何困惑還請儘管直言,奴婢會一一作答。”
但侍女卻先行一步欠身行禮,率先開口道:“若是好奇,奴婢也能帶林夫子到廣元府各處逛一逛。”
林天祿面露驚訝道:“此事...是玄女早已吩咐於你?”
“玄女大人吩咐,要照料好林夫子和三位夫人,奴婢自當竭力。”
“她竟連此事都能猜得到?”
“玄女大人神機妙算,自然是事事皆知。”
見侍女眉宇間沒有絲毫波瀾,乃真心實意之言,林天祿心頭微動,很快露出溫和笑意,拱手道:“既然如此,就請姑娘帶在下游覽一番吧。”
“林夫子請來。”
侍女柔聲欠身,回身在前引路。
兩人一前一後在四通八達的走廊內不斷穿行,悄然間已離開了後院。
“——林夫子應該知曉,廣元縣在不久之前還是殷府。”
年輕侍女驀然開口,伸手示意道:“而這座院子,便是往日府內嬉戲遊玩之地。待成了廣元府,便臨時改建成供貴客登門歇息的臨時住所,諸如一些武林好手、妖鬼術者、或是胸懷文略的才子等等。”
林天祿瞧了瞧旁側的一間間房屋,好奇道:“那我們一行怎得是住在後院——”
“後院是玄女大人居住之地,原本還有老爺和老夫人住著,但自從縣內事變起,玄女大人就將家中長輩們送至另一座宅邸內住下。後院如今唯有玄女大人與林夫子住著。”
林天祿咧了咧嘴。
這般聽來,那玄女還真是‘看重’自己了。
“至於前面的宅子,便是軍機院。”
侍女神情不變,繼續介紹道:“如今從茂環省各地陸陸續續招攬來了三十二位軍才,兼備十七位妖鬼術者。共同組成軍機院,與玄女大人共商、配合著當地官府,負責分配排程四方鎮縣軍隊,管理軍需要務。”
林天祿好奇眺望一眼,確實能在牆垣內瞧見些竄動人影。
“不過,如今廣元府上人手最多的宅院,還是政民院。”
侍女腳步微頓,伸手指了指:“此院共有將近四百人,以組分配不同領域,管轄全縣二十一條街道區域,再配合下屬區域內的民官共同運作,維持住了廣元縣民生不亂。”
看著前方陸續急奔而過的一道道人影,林天祿略感啞然。
廣元縣能在茂環省內一枝獨秀,看來這些人才們也是付出了諸多心血勞苦。
“府內人手,初時自然是寥寥無幾。”
侍女輕聲說道:“不過隨著玄女大人聲名鵲起,聞訊而來的才子便漸漸多了起來。而且諸多縣城遭難遇災,逃難而來的縣民之中同樣有不少好手,一傳十、十傳百,這才能在短短一月時日內擴充到如此規模。”
“在來之前,我確實是聽聞玄女大人求賢若渴、廣納天下豪傑,如今親眼一見這才深有感觸。”
林天祿站在政民院外,瞧著院內數十人正圍坐一團,蓬頭垢面般辯駁商討,心中不免也是肅然起敬。
或許正如那玄女所言,時代大勢...就是有這一批批身懷赤子之心的‘英雄’們無畏付出、百姓們的不屈堅韌,才能艱辛而又堅定的在亂世中一步步前行,在險境之中創造出一片嶄新的天地秩序。
“林夫子,府內還有農商院、石林院...”
不等侍女說完,林天祿驀然詢問道:“姑娘,你覺得如今的生活如何?”
“誒?”
侍女古井無波的俏臉上泛起一絲意外。
她似慌亂一瞬,但很快恢復鎮定,輕聲道:“林夫子是想問,如今廣元縣內的生活狀況?”
林天祿笑了笑:“算是吧。”
“夫子在進入縣城之際,應該有親眼所見。”侍女柔聲回應道:“或許不比編纂故事中的人間勝景,但當地百姓即便身處亂世依舊算得安居樂業、秩序井然,甚至要比亂世之前還要更為繁榮幾分。奴婢想,這便是玄女大人的功勞。”
林天祿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旋即,他笑著繼續道:“那姑娘你覺得,最近在廣元府內的日子如何?”
“奴、奴婢?”
侍女神情微怔,遲疑道:“夫子怎得問了這個問題?”
“相比起寬泛的豪言壯語,在下更喜歡個人掏心掏肺的由衷話語。”
林天祿展露著溫潤笑意,柔聲道:“姑娘雖是府內侍女,但同樣有自己的生活要過。不知姑娘你這段時日以來可是幸福無憂?”
侍女眼神一陣閃爍,微抿細唇。
沉默片刻後,她低垂著眼簾,輕聲道:“雖比往日要忙碌不少,但...玄女大人依舊待我們十分寬厚親切,在府內同樣吃穿不愁。哪怕是縣內剛生亂象之際,玄女大人也不曾讓我們去以身犯險,甚至還會將飯菜讓於我們。
而現在,只要玄女大人不棄,我們這些奴婢自然是一生不離。”
“姑娘忠心耿耿,令人敬佩。”林天祿笑意溫和道:“我想,玄女大人往後只要有諸位忠誠不離,定能讓廣元縣欣欣向榮、成為豐臣國內一處令萬民嚮往的人間聖地。”
“多、多謝夫子稱讚。”
侍女慌忙側首閃躲開目光:“奴婢還是帶夫子去議事院吧,各院人手都會在議事院內將成果方案彙報給玄女大人,還有諸多妖鬼大人坐鎮,夫子應該能與他們——”
“呵呵,我聽說大名鼎鼎的玄生來了廣元,特意過來瞧瞧。”
隱含譏嘲的冷笑聲從不遠處悠然響起:“但我倒沒想到,林夫子竟還有閒情雅緻與一位侍女調情嬉鬧,難道我不慎打攪到了二位卿卿我我,白日宣淫?”
侍女俏臉色變,連忙回身躬身道:“劍大人。”
“嗯?”
林天祿心間似感一絲奇妙律動,循聲一同望去。
但在看清來者面容打扮後,頓時神情微怔。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位身穿白袍白裙的妙齡女子,盤發高束,身姿纖細高挑,白嫩柔美的面龐隱現幾分俊俏,稱得上難得一見的俊美人兒。步履邁動間更是風姿頗顯,彷彿瀟灑靈動之息纏身。
最重要的是,面容很是眼熟——
“劍大人,奴婢並未做任何僭越之舉,林夫子他也是溫柔儒雅,絕沒有行無恥之事!”
“哼!何人知曉!”
白裙女子冷哼一聲,拂袖道:“你先退下,我要與這人單獨聊聊。”
侍女急切不安道:“但、但是...”
“還說你們二人沒點私情?”白裙女子譏諷道:“莫不是在袒護自己的相好?”
“還是嘴下留情吧。”
林天祿無奈一笑,出聲勸解道:“有何必要為難這位小姑娘,她只是順著玄女的意思前來帶我遊覽各地而已,相見才不過半柱香不到的時辰。”
說罷,他又朝臉色不安的侍女安撫道:“姑娘,你先回去吧。我與她之間有些關係,剛才她只是故意逗弄你而已。”
“林夫子,此事...”
“沒事的。”
“...嗯。”
眼見侍女三步兩回頭的離開,林天祿這才淡淡一笑,轉回目光。
“呵!”白裙女子環抱著雙臂冷笑一聲:“郎情妾意好生甜蜜啊,看來林夫子就是以這種手段來魅惑女子身心的?”
林天祿頓時無語道:“這魅惑一詞聽著,未免也太過古怪了些。”
他又不是甚麼甚麼雄性狐狸精...
“好了,如今外人已經離開。”
林天祿微肅神情。
他思忖片刻,驀然沉聲道:“姑娘,你叫甚麼名字?”
“......”
白裙女子面龐陡僵,眼角一陣抖動。
“你竟然...連我是誰都...”
她捏著嘎吱作響的右拳頭,怒氣衝衝的掄著粉拳就撲了上來:
“負心賊子!先吃我一拳!”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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