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祿一行眾人,在臨月谷內又待了最後兩日。
趁著這段時日,家中亦善寒暄相伴,一家眾人攜手在谷內遊覽欣賞一番,觀景笑談,已然算得幸福美滿,如獲天倫之樂。
直至在兩日之後。
林天祿帶著茅若雨等人一同上了馬車,含笑擺臂招手,以作道別。
但不同於上一次離谷的清冷之景,如今候立於山莊門前的人群中,同樣有不少年輕弟子們,熙熙攘攘間,這般熱鬧歡騰之氣氛,也著實讓林天祿無奈一笑。
“——天祿,記得照顧好若雨她們。”
恰至此時,耳邊同時響起溫柔叮囑的傳音:“也要照顧好你自己。”
林天祿心思微動,遙遙拱手一笑:“多謝武姨關心愛護。”
臨月谷的山莊輪廓漸漸消失,道別祝賀之聲也徹底不見,唯有車廂內的耳語輕笑,還有在前頭拉著車廂前行的美霞。
林天祿笑著拍了拍美霞高聳飽滿的臀部:“如今又要趕路一趟,只得讓美霞你辛苦勞累一陣子了。”
“嘶嘶嘶~”
...
臨月谷上空的浮島閣樓內,紗帳層疊交錯,唯有一抹倩影慵懶側坐於金絲軟塌之上。
她微睜血玉雙眸,抿起一絲饒有興致的笑意:
“你會特意前來找我,看來林天祿一大家子已經啟程離開?”
“前兩日的行動結束後,老身還以為,你會去跟天祿當面道個別。”
二長老的瘦弱身影很快從紗帳中悄然走出,執杖含笑。
大長老眉頭微挑:“為何?”
“其中原因,你應該比老身更為清楚。”
二長老似笑非笑的點了點木杖:“天祿離開前還特意問了問你的事,讓老身前來向你道聲別。”
大長老微抿朱唇,似是無奈、又有幾分難以言說的淡淡喜意。
但她很快輕咳兩聲,扶額嘀咕道:“這小子,當真讓人不省心。”
“呵呵~“
見她神色有異,二長老彷彿早有預料般溫和輕笑道:“如今就連靜雲都與天祿有了些曖昧,希望大長老可得再多抓住些機會才行。”
“我還不至於跟幾個小丫頭嬉鬧爭搶甚麼。”大長老微斂神色,淡然道:“還是先談談正事吧,天祿一行想必是安然無憂,用不著我們瞎操心。如今更為重要的,還是那——”
“千年之爭,終究還是延續了今日。”
二長老臉上的笑意也漸漸隱去,化作沉靜肅穆。
“我們臨月谷雖隱匿於此地多年,但終究還是身處此地領域,前兩日你雖親自出馬平定了一些周邊異狀,但若戰火波及而至,我們避之不過。”
“你與谷主私交甚好,她意下如何?”
大長老美眸半睜,淡淡道:“如今可不僅是豐臣諸勢活躍,就連同樣隱匿世外的麻煩都接踵而至,我等一言一行可都得更為小心謹慎才行。”
二長老雙手交疊於木杖,和藹淺笑一聲:“你與谷主乃是親生姐妹,相比起我這等外人,應該是更為心有靈犀一些吧?”
“她究竟在想些甚麼,我可不敢妄加揣測。”大長老揉了揉太陽穴,面露自嘲。
——自己當初的所作所為、經歷的一切,盡數都在親姐姐的掌握之中。
她雖活過千年、心志堅定,但對於這等現實,心中還是有幾分芥蒂不快。
畢竟,自己彷彿就是個提線木偶,在其手心之中隨意起舞,實在無奈。
二長老略作斟酌,很快沉吟出聲:
“綾羅谷。”
“嗯?”
大長老驚訝一挑眉頭:“谷主之意,是想對綾羅谷出手?”
“谷主與天祿定下承諾,不會在外界引起無妄紛爭,更不會摻和進權勢廝殺之中。”二長老呵呵一笑:“但綾羅谷卻是這個例外。”
大長老蹙眉陷入沉思。
綾羅谷之名,豐臣諸勢內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雖不及羅星那般威名遠播,但其依舊是這座國家之中數一數二的強橫勢力,綾羅女之名更是不少妖鬼心中的‘夢魘’,絲毫不敢輕易招惹。
但——
對臨月谷而言,這綾羅谷之存在卻有些曖昧。
因為綾羅谷在千年之前,曾是月魂聖宗的下屬支脈,乃分壇一類的存在。
門內弟子並無繼承大地母族之血脈,但也受月魂聖宗之庇護、被傳授了諸多妙法,在千年前同樣是頗具威名。
至於如今為何會分裂成兩股勢力...
“谷主,是想報仇麼?”
大長老微抬血眸,神情冷酷。
臨月谷與綾羅谷之間,仍有未解之世仇。
月魂聖宗在千年前底蘊非凡、更是鮮少與人爭鬥廝殺,可謂處於天下戰火之外。
而這一切的改變,要從綾羅谷說起。
綾羅谷內野心勃勃,不甘於寄人籬下的現狀,便在暗中在外散播謠言、出賣情報,更與外敵串通合謀,佈下天羅地網最終將月魂聖宗一干長老一網打淨。
藉著月魂聖宗的信任,反而成為了招致毀滅的惡徒,落得個滿門俱滅的可悲下場。
但,二長老卻是搖了搖頭。
“千年前的血仇,哪怕我們如今再將綾羅谷屠盡也無法挽回,不過是白白濫造殺孽而已。
更何況,千年前那批惡徒,如今還活著幾人?她們又受我等師長先祖們詛咒,早已斷子絕孫、血脈盡斷,門下的門人子弟們也都是數百年間從各地收留而來的孤兒,並無遷怒的意義。”
“更何況——”
不等話音落下,大長老眉頭微皺道:“玉那丫頭,對綾羅谷想來也頗為複雜。”
“是啊。”二長老感慨一嘆。
“那你們又準備做何事?”
大長老面露好奇,托腮道:“莫不是跑去求和?”
“將綾羅谷,收入我等臨月谷囊中。”
此言一出,大長老頓時面色一沉。
“你們又想重蹈千年前的覆轍?”
“如今我等自然是會吸取教訓,不會再給過多仁慈。”二長老悠然輕笑道:“屆時,那綾羅谷門內的門主、長老們,皆要受我們掌控才行。
雖不納入我等臨月勢力,但綾羅谷必要成為我們在外的‘關口’,永不背叛。”
“想來,應該沒那麼簡單吧?”
“綾羅谷已與當初不同,其內同樣派閥林立,內鬥兇猛,諸多長老之間明爭暗鬥不斷。”二長老笑呵呵地戳了戳木杖:“而我等只需要‘幫扶’一位合適的人選,便能在內打入暗樁,待裡應外合之下,兵不血刃地將綾羅谷徹底瓦解掌控。
任憑她們背後有千年前留下的底牌、甚至還有其他高人相助,只要暗樁運籌帷幄得當,自然是豐臣諸勢中最能輕易拿捏的卒子。”
大長老聞言雙眸漸眯,沉吟道:“你言下之意,是前段時日被谷主帶回來養傷的...綾羅女,秋水涵?”
“不僅僅是她。”
二長老意味深長的笑了笑:“還有那照宵院香主,唐千門。”
大長老眼神一陣閃爍,抿唇思忖許久。
原來在那短短不到半月的時間,谷主已對這兩個女子...
“暫不論秋水涵,唐千門對綾羅谷又有何用?”
“她是個很精明的女人。”二長老揚起笑容,只是隱含幾分譏嘲:“知曉何時才能為自己爭取到更多利益、何事才能讓她平步青雲。
不過只是背叛照宵院而已,對於她而言算不了甚麼...相信綾羅谷也願意瞧見一位蠻境修為的大魔入夥。”
“唐千門與秋水涵之間,應該沒那麼簡單?”
“血脈相近,雖非親生姐妹,但亦是遠房表親。正因如此,她們二人修習掌握的陰術頗有幾分相似韻味,更有我等臨月谷的幾分風采。作為‘代權者’,她們勉強還算有些許的資格。”
大長老聽完這番解釋,不禁啞然失笑。
“怪不得,當初谷主會如此殷切地離谷出山。”
以其能力,怕是早已知曉有這樣兩個上好的棋子送上門來。
二長老饒有興致道:“或許,亦是天祿她的桃運非凡,總能遇見些天資聰穎、資質不凡的優秀女子?”
“呵,惡女同樣也是不少。”
大長老嗤笑一聲,慵懶旋身望向窗外,下方的臨月谷之景幾乎是一覽無垠。
“你們要做何事,我自然不會攔著。但——”
她似有所思般漸皺眉頭:
“既然那兩個女人私下成了我臨月谷的暗樁,當時被谷主帶回來施救的少女,你們又對她做了何事?”
“那位名為莫段嫣的少女,與那兩名女子不同。”
二長老展露出溫和笑意:“她乃是天祿承認的弟子,谷主自然不會對她作何失禮之舉,那段時日也只是在為其療傷治病。”
“僅僅如此?”大長老回眸瞥了一眼。
“自然——順便再檢查了一番她體內的異狀。”
二長老話鋒一轉,深沉笑道:“此女雖受汙染,但她如今卻早已凌駕於附身者,對我等臨月谷而言亦是無比絕妙的好樣本,大可瞧瞧那魔源究竟能為她帶來多大的改變。”
“......”
大長老面色漸凝,沉吟思酌半晌。
至少頃後,她驀然低聲道:
“她離開臨月谷,要前往何處?”
“‘南域’,滄南郡,豐臣邊疆蠻荒之地。”
“是谷主從中指引?想讓她涉何險境?”
“並非如此。”二長老語氣愈發平靜道:“對於這位少女,我等並未多加干涉。是她自己不願在熟悉之地多做久留,再不慎遇見故人。
她擔心自己哪一天控制不住自己體內的魔源,陷入瘋癲魔障,濫殺無辜。至少要尋得一處空曠無垠之地,即便失控,終究不會造成何無辜傷亡。”
“以谷主之力,都無法將其體內的魔源清楚乾淨?”
“魔源與其早已徹底融為一體,不分彼此,一旦強行祛除無異於將其殺死。”
大長老沉吟道:“所以,你們並沒有將此事告知天祿,而是讓那個丫頭在外自生自滅?”
“此事充斥危機險情,但,亦是那小丫頭的一次機緣。”
霎時間,一絲溫潤輕笑伴流光在閣樓內浮現。
大長老臉色驟沉,側首望向一旁。
谷主的虛幻倩影不知何時已坐在屋內,怡然自得的輕抿著杯中清茶。
“你說...機緣?”
“是啊。”
谷主微抬星眸,彷彿有無垠星空交織燦光:“那丫頭的劍道天賦絲毫不亞於華丫頭,且更為年輕,前途無量。
而一柄剛剛出爐的劍胚,還需一次次的敲打錘鍊,才能逐漸成型、形鋒,化作堅不可摧的天下名劍。”
大長老眼神閃爍不定,沉聲道:
“你知道,她往後會遭遇何等險情?
如今可並非往日,以她附身者的身份在外遊蕩,必將成為人人眼中的‘獵物’,欲除之而後快。”
雖有歷練是好,但遭遇的危險過盛,怕是隻剩絕死絕命的必死之局。
谷主聞言,依舊展露著虛幻不清的笑意:“那個小丫頭,興許比無淚你想象的更為堅強。”
...
...
遠在數百里開外——
清幽冷寂的林間小道內,正有一抹纖細嬌小的身影著漆黑絨袍,肩負連鞘大劍,步履平緩地獨自而行,瞧著彷彿是遠途旅者,但細瞧其衣著打扮卻又清冽乾淨,無甚邋遢骯髒。
“呼...”
佈滿細絨的兜帽之下,髮絲懶散垂落,微露出半張白皙淡漠的精緻嬌顏,粉唇微啟,撥出絲絲溫熱之息。
“天氣,終於放晴了。”
她微揚螓首,迷離眺望著漸升豔陽的天空,不禁抿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獨自出行在外許久,能有這般明豔天氣,已是令她倍感滿足。溫暖陽光照亮在身,更有種‘活著’的溫馨實感。
當然——
“那位谷主大人所贈的衣裳,當真玄妙。”
少女輕撫著絲滑如玉的寬鬆衣袖,心下有幾分感激。
這一路走來,她雖未換過衣裳、但這身絨袍當真是水火不侵、不染塵埃,日曬雨淋都不曾有絲毫髒漬留下。
而且在行囊中還有不少便利之物,讓她這趟徒步之行變得輕鬆舒適很多,不像當初那般狼狽。
但在這時,莫段嫣的腳步卻很快停滯了下來。
——轟隆!
伴隨著一聲轟鳴巨響,山林遠端隱隱有煙塵沖天而起,揚起漫天沙土。
莫段嫣只覺腳下地面微微震盪,連忙站穩身子,驚疑不定地眺望遠方:
“究竟、發生了何事?”
唰唰唰!
倏然間,數道破空之聲驟然在四周響起。
莫段嫣神情微沉,目光冷冽地掃視觀察,袖中柔夷悄然握住了背後劍柄。
“在下無意來到此地,更無攪局之意,諸位若是氣惱,我如今會立刻離去。”
“......”
但,四周並沒有任何話語回應。
唯有那一股股愈發森然恐怖的氣息在逐漸升騰,氣勢之詭譎,甚至引得所到之處枝葉枯敗發白,凋零破碎。
莫段嫣眼神愈發凝重,正欲再開口威嚇,卻漸漸瞪大了美眸。
映入眼簾的,並非來歷不明的妖鬼術者之流。
赫然是四具栩栩如生的人形傀儡,穿著純白長袍、面無五官,極具攝人詭異之感!
雖有陰氣,但與少女往日瞧見的妖鬼...截然不同!
死寂之際,就見這四具無面傀儡齊齊抬起雙臂,咒印驟顯,金鐵鏗鏘之聲急促響起!
叮叮叮叮叮——!
大劍出鞘,劍芒異光倏然爆閃流轉,化作毫無縫隙的完美防守,千鈞一髮間將無聲無息數十道斬擊盡數彈飛擋下,炸開點點刺目火星。
“何人在背後操控?!”
莫段嫣冷聲大喝,心中禁戒大升,冰冷目光不斷掃視著四周,漸緊手中大劍。
“......”
但周圍依舊沒有任何回應,唯有這四具無面傀儡手勢一轉,隱隱再啟兇猛攻勢。
莫段嫣見狀暗暗咂舌,嬌軀微伏,當即騰挪閃身,在林間劃出數道模糊不清的虛影。
鏘——!
劍光一閃,脆鳴驟響。
一道裂痕在四具傀儡身體上浮現,直至徹底炸裂破碎。
莫段嫣平穩踩實地面,冷眸回瞥一眼,沒有絲毫猶豫磨蹭,當即提著大劍飛奔離開。
至於這些傀儡的底細、幕後之人的身份,她如今沒有絲毫摻和的念頭。
若被捲入到無緣無故的紛爭廝殺之中,實在毫無意義。
但...
莫段嫣在林間急速奔逃,似隱隱感覺到大地震動愈發強烈,又有更為劇烈的轟鳴巨響,不禁回首循聲一望。
但這一眼,便令她震驚失神般微張檀口。
大霧四散、彷彿天地扭曲,一座被大量法陣縈繞的聳山赫然出現在眼前!
難道,這是海市蜃樓、障眼法?
不對!
莫段嫣心頭驟然揪緊,旋身一踏,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橫掃而過的無形鋒芒,反手一劍撩拂斜斬,直接將這頭從樹叢陰影中突然飛竄而出的無面傀儡一劍劈碎。
冷哼間,劍勢宛若連綿不絕的游龍、又似清冽絕塵的青蓮劍訣,伴隨著數道浮光掠影在密林間來回閃爍,包裹在黑袍下的嬌俏少女無比矯健的騰挪遠去。
不過眨眼,便已遁至百丈開外。
“......”
但,在其身後同樣還有數十具無面傀儡緊緊相隨,在樹林中無聲無息地翻飛穿梭,帶來足以令人悚然的逼命危機。
...
而在突然現世的高山崖頂之上,正有一名白髮蒼蒼的老者負手而立,虛幻雙眼俯瞰大地,沉吟道:
“久違千年,如今這妖鬼道界還是這般枯敗垂暮。”
“但終究是有了變數。”
其身後悄然現身走出數道身影,男女皆有,但細瞧他們所穿衣物雖各有不同,但款式似是相近。
“不知,我等如今出世究竟是早是晚。”
“妖鬼道界尚且完好,可見大戰並無爆發,羅星顯然還未展開行動。”
為首的老者輕撫長鬚,正欲開口再言,突然間白眉微皺,輕咦道:“沒想到,竟會有一晚輩恰好踏入了我等領域外圍,遭受了‘白瓊衛’的圍追堵截。”
“當真是...恰好?”
“其身上沒有羅星的氣息,亦非是我等的老熟人門下。倒是劍法不錯...嗯?”
但老者的面龐卻倏然一沉,冷聲道:“不對勁!那女娃身上的氣息,著實無比古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