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你會突然間...嗯?!”
老者正詫異傳音之際,突然有所察覺般瞳孔緊縮。
在這一刻,他隱隱察覺到這位大限將至的老友,竟有了幾分枯木回春之意,其沉寂氣息更是再度沸騰活躍,彷彿再度綻放出亦如百年前那般的深邃澎湃。
“祁王,老夫知曉你心中有諸多困惑。”
坎王回首望來,臉上帶著幾分笑意:“剛才在你探尋山脈之際,老夫與這位林夫子坐下交流論道了一番,可謂是感悟頗深,收穫不菲。不過只是須臾之間,就令老夫彷彿煥然新生,尤勝過世間所謂的天材地寶、上古密藏。”
祁王錯愕喃喃道:“你們談了些甚麼,怎會突然間有這般鉅變?!”
“老夫與林夫子他下了一局棋。”
坎王輕捻著鬍鬚,豪爽大咧的開懷笑道:“此棋甚是玄妙,簡直是當世之一絕。雖是落敗,但於老夫而言亦是聞所未聞的見識,翻手執棋之間好似感悟天地之理、落子沉思時刻,更似是回顧今生此世種種悲歡離合...妙啊!”
他略微揚首感慨一嘆:“多虧林夫子這一番無需多言的點撥,才讓老夫如夢方醒,從虛妄執拗中解脫出來。
回首才知往日太過依賴了外物、太過糾結躊躇、甚至還曾犯下諸多錯事。”
“這...”
祁王聽得更顯怔然呆愣。
僅僅只是一局棋,便令自己的老友有了這般大徹大悟?!
這絕非是假裝出來的虛假神情、也並不像遭受詭異陰術蠱惑誘導後露出的恍惚模樣。
此人...難道當真有這般神奇?!
坎王彷彿早有預料般撫須一笑:“祁兄,老夫知曉你心中半信半疑。只是林夫子這般磊落為人,想來過段時日你也能有所瞭解。”
林天祿也是適時笑著說道:“老先生太過誇讚了,在下也只是手癢與您切磋一番,哪有這般心思。”
“林夫子的想法,老夫已然知曉的七七八八,可休要再做謙遜見外。”
坎王一拂衣袖,朗聲道:“夫子既是贈我機緣、施我恩情,這座遠離世外的偏隅山村自然由老夫幫忙庇佑守候,不讓那些覬覦秘境之徒隨意侵擾。”
“那我與夫君可得代村內百來口村民好好謝謝坎王老爺子。”
幽羅執手淺淺欠身行禮,展露著明媚溫婉的笑容:“希望坎王可不要食言了。”
“自然如此。”
“且慢!”
祁王連忙開口打斷道:“老友,你這是何意?你之前明明對秘境最為在意,可如今為何要...”
“秘境既已被毀,老夫又有何必要再唉聲嘆氣。”
坎王揹負起雙手,大方笑道:“況且由林夫子幫忙點撥一番,是否當真有秘境內的秘寶相助,與老夫而言都無甚區別。”
祁王漸漸收起了訝色,肅然低吟道:“老友,你如今當真不是在與我開玩笑?”
“當真如此。”
“...看來,看來我還是太低估了這位林先生的本事。”祁王深深地看了林天祿一眼,頗為乾脆地拱手道:“還得多謝先生相助,才能讓我這位老友再度恢復往日風發意氣。”
“好說。”
林天祿笑著拱手回禮道:“在下只希望兩位古界諸王能手下留情,不要對周邊的無辜村民們喊打喊殺便可。要是能肩負起職責,讓那些企圖在周邊城鎮地帶胡作非為的妖鬼和術者們‘安分守己’些,那自然是再好不過。”
“老友既已經答案,那我自然沒有異議。”
祁王面色肅穆,沉吟道:“如今大批妖鬼幾乎都在試探性的望此地靠攏,屆時只需我二人出面坐鎮威嚇,哪怕是羅星的執魂者也不敢隨意靠近而來,先生只管放心便是。”
“那自然再好不過。”
林天祿頗為滿意的點了點頭。
如此一來,這山下的村民便有了幾分安全保障,不至於遭受天降橫禍,白白犧牲了性命。
這位古界之人雖然性情各異、更是身份來歷神秘,但眼前這兩位古界諸王只是略一接觸便知曉皆是性情直率之輩,不會隨意信口開河,說些隨意糊弄人的胡謅謊話。
至於兩人的性情與喜好從何得知——
自然是由幽羅不久前附耳叮囑提醒。
“但,林夫子終究還得多加小心。”
坎王驀然正色出聲道:“我們二人雖能攔得住明面上的妖鬼,但私底下的陰謀暗招卻是防不勝防...並非是針對這些茫然無知的凡人村民,而是針對親眼瞧見、乃至將秘境破壞擊碎的林夫子幾位。
尤其是如今豐臺縣內戰況激烈、已至慘烈廝殺之勢,戰至癲狂嗜血之際又有誰人還能保持冷靜鎮定、頭腦清醒。付出諸多代價與心血,最後卻迎來秘境被毀的訊息,不僅是我等古界內有諸王驚怒不已、想來那幾位在暗中攪動風雨的羅星執魂者亦是暗恨在心。”
“多謝老先生提醒,這其中的利害得失,在下也是略知一二。”
林天祿溫和一笑:“不過我與內人無意在此地繼續逗留糾纏,待明日天色微亮,便會動身啟程離開豐臺縣地界,前往其他地方鎮縣。”
“夫子有所打算就好。”
坎王頗為感慨地嘆息一聲:“只是老夫本還想與林夫子再入座好好暢談一番,如今看來倒是機會渺茫。”
“老先生若是心中不捨,往後有機會便到西馬郡長嶺縣內瞧一瞧。”幽羅抬袖掩唇,輕笑道:“夫君他便定居於此,待旅途結束自然還是要回家去的。”
聽聞此言,原本還一臉可惜的坎王頓時雙眼驟亮,無比驚喜道:“好好好!甚好!老夫往後定然會獨自一人前去上門拜訪問候!”
這話聽得一旁的祁王只能無奈苦笑。
“那老先生現在...”
“老夫便出去跟那幾個羅星執魂者會一會!”
坎王露出豪爽快意的笑容,只覺心頭前所未有的暢快澄澈,那沉寂百年都不曾有過的昂揚戰意已然在胸腔內熊熊燃起,當即化作一抹流光飛竄離去,爆發出極為驚人的威壓氣勢,捲起呼嘯狂風一路飛掠爆衝。
而祁王則是禮儀得當地拱手道:
“林先生,希望往後我們古界能與你...不會成為敵人。告辭。”
說罷,其同樣跟隨著坎王飛速離去,不留些許殘影。
幽羅步伐輕盈地走到了門邊,眺望著兩道消失在夜色盡頭的模糊身影,不禁雙手抱胸笑了起來:
“如今有兩位古界之王中途反水,想來她們那邊會鬧騰的更加熱鬧。”
“姑娘對古界的瞭解,可是越來越詳細了。”
林天祿有些哭笑不得:“當初還是‘偶然聽聞’,可如今卻連這幾位古界之王的性格脾氣都一清二楚,姑娘當初相見之時還真是瞞了我們不少。”
“初次相逢,自然得留些本錢才行。”
幽羅目光邪魅地回瞥而來,嬉笑道;“本宮這柔弱小女子,可不敢太相信陌生人。
只是如今相處久了,才會心甘情願的當一當先生的乖乖小娘子,為你揉肩敲背、端茶送水。”
這幅巧笑嫣然的模樣,可沒有一丁點兒的說服力。
林天祿隨手撫滅了桌上的燈燭,輕聲道:“既然事暫了,我們便回去帶上兒她們一起離開此地吧。”
幽羅撩撥著胸前秀髮,饒有興致地笑了笑:”先生當真不要現身再出出風頭?
以你的修為和實力,哪怕那些個羅星執魂者和其他的古界之王要想對你不利,你亦然能以暴力狠狠回敬。要是當著天下勢力的面嶄露頭角、大顯威風一番,這‘林天祿’便真正能傳遍整個妖鬼道界,無人不知、無鬼不曉。”
“確實是個不錯的提議。”
林天祿將桌上的燈燭舉起。
旋即,原本籠罩在此地的古樸客棧頓時化作青煙消散,僅僅只是一座由精妙陰術構築而成的假象。
“不過,我對出風頭並沒有多少興趣。”
“那各方勢力激戰衝突,天下大亂伊始,先生也沒興趣插上一手?”
“該亂終究還是得亂的。”
林天祿走到她身旁,將油燈還給了她,失笑著拍了拍香肩:“哪怕我出手將他們盡數鎮壓,紛爭與仇恨的種子自然早已種下、他們心中各懷鬼胎、隱含陰謀詭計,又豈是靠我三言兩語就能輕鬆說服?”
對這天下大勢,他本就沒有絲毫插手干預的想法。
諸多妖鬼與幽鬼術者衝突廝殺,本就是為利益而爭。適者生存雖然聽著殘忍冷血了些,但這條道路亦是他們自己做出的選擇。
林天祿沒興趣將他們的信念和希望強行掰扯到其他方向上。
更何況從古界如今的種種行動來看,他們倒並非是一味的瘋癲狂徒,亦有保障周邊地帶凡人性命之舉。在不傷及無辜的情況下哪怕戰上個三天三夜,亦無多少去反對的必要。
幽羅瞧著他離去的背影,嘴角不禁揚起絲絲笑意。
這男人的選擇,她雖是心中早有預料,但如今當真親耳聽見...倒是讓她頗感有趣。
“不為名不為利、亦不為大義、不為天下大勢,先生這生活可真夠清閒的。”
見其快步跟來,林天祿只是笑著聳了聳肩膀:“換個好聽點的說辭,逍遙二字倒更為恰當。”
幽羅聽得莞爾,調笑道:“如此說來,先生倒是念舊顧家,只想著與幾位妻妾安心相處度日。
這要是讓旁人聽見,可得羨煞茅夫人她們,竟嫁得這樣一位好夫婿。”
林天祿訕笑兩聲:“我如今這樣可算不上甚麼好夫婿了。”
“咦?”
但幽羅卻露出一副疑惑神色,輕點著下唇喃喃道:“明明在先生和夫人房中時不時就能聽見極樂仙音,那甜蜜暖語、撩人嬌聲,茅夫人和程夫人她們二人可是快樂幾乎要找不著北了,彷彿都在雲間飄著下不來呢~
能日日夜夜都得相公如此寵愛垂憐,美的幾乎下不來床,對兩位夫人來說難道還不美哉?”
“......”
林天祿面色愈發古怪,嘴角微抖:“幽羅姑娘這話可別讓若雨她們聽見。”
“嗯哼?”幽羅意味深長的嬌哼一聲,掩唇揶揄道:“難不成是擔心入夜後沒有佳人再相擁相伴,寂寞的慌?”
“只是她們又得紅著臉一整天,茶飯都吃得沒精神。”
林天祿一臉無奈。
幽羅搖頭失笑道:“你倒是掛心她們。”
美眸流轉間,她驀然揚起一絲邪魅笑意,踮起足尖湊近至耳邊,甜膩淺笑道:
“若兩位夫人害羞的緊,先生便偷偷摸摸地溜到本宮的臥房裡,定然是沒人能夠發覺異常的。
哪怕本宮屆時叫嚷的與那兩位夫人一樣放縱歡愉、痴狂錯亂,也不會有人能聽見屋內的絲毫聲響。”
耳語誘惑之際,還能清晰感受到一條藕臂正如同靈蛇般纏繞而來,極為嫵媚地暗暗撩拂勾挑著後腰,彷彿是想要悄然挑逗起體內情慾似的。
“呼——”
林天祿邊走著不由得長吁一聲,感嘆道:“與那些古界羅星之流比起來,姑娘倒更是叫人防不勝防、強橫無比。”
這等妖嬈魅惑,怕是要遠勝所謂的千軍萬馬、刀槍兵刃。心智不堅者,怕是分秒之後就要繳械投降。
幽羅聞言收回趴伏上前的柔媚身段,美眸彎月般眯起,笑吟吟道:“本宮就將這番話當作是稱讚好了。”
兩人調笑細語之際,已然重新回到了老村長的陳舊土院內。
“——看來,事情解決的頗為順利。”
雲的豐腴身影從牆垣飄然落下,溫柔抿唇笑道:“如今是要離開此村?”
林天祿微微頷首,但很快上前環住其豐盈纖腰,輕聲道:“怎得不與若雨她們一同睡下休息會兒。”
雲俏臉稍紅,媚色微顯,軟語細聲道:“終究是放心不下,便在外頭坐著瞧瞧。”
“不妨當真待明早....”
“早些離開吧。”
雲輕拂其寬厚胸膛,柔聲道:“再多打擾這老翁也有些不妥,早離去便能早到正陽王府。
如今春節將至,舒雅可還在府上等著我們,早些過去相見重逢更好些。”
“也好。”
林天祿轉頭看向籬笆院外的馬車,就見幽羅已然率先去解開了韁繩,似笑非笑地牽著馬車緩緩走來:
“本宮才走開一小會兒,先生便按耐不住要與雲夫人好好溫存親密一番?還是需要本宮暫作迴避,給二位再騰出點空閒?”
雲聞言僅是臉色微暈,反倒落落大方地溫柔道:“幽羅姑娘要是豔羨,兒自是沒有絲毫反對的念頭。待會兒坐在馬車內,姑娘索性便與天祿好好纏綿放縱。若雨和憶詩睡得正香,可不會聽見分毫。”
幽羅笑容略微有些僵硬。
這隻母狐狸....可不是那兩個純情小丫頭能比。
雲風輕雲淡地抿唇一笑,回首一勾纖指,原本正躺在屋內的茅若雨和程憶詩很快慢悠悠地漂浮而出,被毛絨蓬鬆的狐尾順勢包裹住了全身。
“天祿無需介懷,這屋內已然放了些許碎銀兩、還有些過冬用的乾糧肉脯,對這位好心老翁已是恰到好處的回贈。”
“讓兒你費心了。”
林天祿隨手幫忙掀開馬車紗簾,讓雲卷著茅若雨和程憶詩一同走進車廂內。
幽羅略顯隨意地側坐在車駕旁,屈膝靠臂,斜著美眸瞧向車內,在與雲的目光再度相會之際,不禁眉頭微挑。
——這狐女,剛才那番話竟然不是在開玩笑?
待得林天祿入座一抖韁繩,馬車便慢悠悠地重新行駛了起來,悄無聲息下漸漸離開了這座‘世外桃源’。
林天祿和幽羅眺望著遠方,彷彿依稀能瞧見那激戰傳來的諸多動靜,漫天光流不斷、陰術秘法如同箭雨般急速落下。
但這一切,皆與他們毫無關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