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嚕咕嚕——
車輪滾動之聲,在寂靜夜晚中顯得尤為清晰。
林天祿駕著馬車安靜而行,斜靠車框閉目養神,不知不覺間已沿著林間小道漸漸駛出了豐臺縣地界,順江河一畔朝內陸重新啟程,準備順勢前往位於莫約數百里開外的博陽省,正陽王府便坐落於此地。
“......”
幽羅交疊著美腿坐在一旁,微瞥其側顏,回首掃了眼正在車廂內的雲。
而云彷彿無需言語便知曉了她心中心思,溫柔一笑,背後蓬鬆狐尾伸展纏繞,很快卷著林天祿‘拖’進了車廂內。
林天祿驀然驚醒,詫異道:“兒,你這是...”
雲舉止輕柔地將其擁入懷中:“由幽羅姑娘幫忙駕車一會兒吧,天祿先躺下休息片刻。”
“不必擔心,本宮對駕馭之道還略有心得,可不會讓馬車撞到何處。”
聽著車廂內的交談,幽羅頭也不回的擺了擺手,語氣輕佻隨意。
林天祿聞言不禁無奈一笑,老老實實地重新靠回到柔軟車廂內。
這幾日幾乎都沒有閉上過眼睛,雖不算勞累疲憊,但如今放鬆歇息片刻倒也無妨。
雲攏發低頭瞧其睡顏,美眸如水汪盪漾,嘴角笑意愈顯,眸光流轉之際,那纖柔玉手已然順著按摩揉捏著的肌肉輪廓漸漸滑落。
直至....暗香浮動,情迷隱現。
...
幽羅摩挲著接過手中的韁繩,不禁暗笑一聲。
“這書生終究還是放鬆了警惕,當真將本宮當作是可以信任的友人啦。”
以其如今手段雖傷不到林天祿分毫,但要是以出其不意之勢將車廂內的那三位姑娘一網打淨,想來也費不了太大的功夫。
哪怕是那蒼狐雲,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亦然翻不出多少浪花來,終究得乖乖露出痴呆模樣蹲在地上任其揉捏。
不過——
“雖是浪費了本宮當初的一番心血準備,但遭遇這般驚險變故,能順順利利地平安度過,便讓你們再好好休息會兒罷了。”
幽羅略顯慵懶地側身斜坐,嬌顏上流露著饒有興致的溫和笑意。
這般出乎意料的旅行,亦給她帶來不少有趣見聞,細細想來也算不虛此行。
唔嗯、唔嗯...噗嚕~
絲絲異響從車廂內幽然飄出,幽羅臉上笑意微僵,下意識回首瞥了一眼,才發覺車廂紗簾不知何時已然拉上。
而藉著淡淡月霞只能隱約瞧見一抹倩影正欺身蹲鋸,埋首低垂,彷彿正在略微起伏不定,時急時緩、時深時淺,偶有輕捻搖動,如水波盪漾。還有些許粘膩水漬的奇異聲響、以及幾聲淺淺的鼻音嬌哼,甚是引人浮想聯翩。
“...這狐狸還真是大膽。”
幽羅不知不覺間已是臉色微紅,泛起幾分誘人媚意,似嗔似羞般收回目光,扶額輕哼一聲。
難不成,還是故意在向她‘示威’?
...
...
四更漸至,月色愈涼。
待繞過這條陡峭溼冷的竹林小道後,眼前道路已然豁然開朗。
回望豐臺縣所在方向,距離雖已是極遠,哪怕蠻境妖鬼亦不可能瞬息而至。只是此刻若仔細觀察陰氣波動,依舊能感受到遠方激盪的陰氣之潮。
戰況非但沒有絲毫平息的勢頭,反而是愈演愈烈,尤勝幾個時辰前的對峙之勢。
若如今再原路折返,怕是當真會瞧見來自數十個勢力的妖鬼和術者們針鋒相對、廝殺不斷,宛若無邊無際的血腥戰場。
“噗——!”
一縷混雜著黑煙的鮮血噴濺而出,灑滿了地面。
唐千門踉蹌了幾步,卻是滿臉不安的看著跪倒在面前的秋水涵。
“你終究還是撐不住傷勢了?”
“哈...這羅星執魂者的手段確實詭異,我原以為捱上這掌還能多撐一會兒。”
秋水涵苦笑著抹掉嘴角血漬,顫抖著按住彷彿被焚燬般的右肩,不禁幽幽嘆息一聲:“早知道就半路上將你們這兩個拖油瓶給扔掉啦。”
唐千門略顯吃力地將其從地上攙扶起來,低聲道:“還有多少體力?”
“勉強...還能走到數里外的那座小鎮。”
秋水涵調笑之色漸收幾分,恨恨地回首瞥了一眼:“雖然我覺得已然將那個難纏的執魂者給甩掉了,但其行蹤神出鬼沒,說不定過段時間便會再度追上來。
待會兒我們得竭力收斂氣息,再做幾番打扮掩飾,混入那些凡人之中,免得他將我們再認出來。”
此招,也只是無奈之舉。
雖然雙方不過是匆匆交手,但秋水涵確實自認不是那羅星執魂者的對手。
而且一時不慎下被擊中一掌,那如跗骨之俎般糾纏在體內的詭異陰氣著實難以驅散,陰狠毒辣的詛咒不斷撕咬腐蝕著肉身乃至神魂。
這等古怪之術,哪怕她當機立斷地將手臂和肩膀切斷,可能都會沿著神魂輪廓繼續侵蝕融化下去。
正因如此,秋水涵只能帶著唐千門和莫段嫣奪路奔逃,不敢有絲毫停留喘息。
若當真被那執魂者追上...
會有何等下場,哪怕是尋常凡人都能猜得出來。
“沒想到,竟有一天會與你一起淪落到這等悽慘下場。”
唐千門攙扶著她一同朝前方繼續閃身騰挪。
而被扶著身子的秋水涵也不由得低聲一笑:“昨晚讓我遇見了你,可真是黴運難當。早知如此,當時就該早點離你們遠些才行。”
“我與這少女可不是首要目標,真正的目標而是你...大名鼎鼎的綾羅女。”
唐千門不鹹不淡的回了一嘴:“仔細深究,倒是我們被你無端捲入逃亡途中,事後可得好好給我們賠禮才行。”
“若能活得一條性命再說這等夢話吧。”秋水涵輕咬下唇,指印一扣,大量銀絲很快從衣袖中翻飛卷出纏繞住二人身影。
待得銀光一閃,二人身上的衣著打扮已然瞬息間發生了鉅變。
隨著身姿騰挪飛躍,落入清晨冷清的城鎮街道內,兩女嬌軀上已然化作一襲典雅樸素的合身棉裙,風塵僕僕,雖依舊膚質細膩動人、容貌不凡,但較之不久前已是截然不同,彷彿當真成了毫無靈氣威勢的凡人女子。
“咳咳...”
秋水涵臉色微白地輕咳兩聲,一副病弱嬌軟模樣。
唐千門亦信手拈來般用手帕幫忙擦了擦她的嘴角,儼然是和諧親密的結伴密友。
待走出迂迴蜿蜒的小巷暗道,返至街頭。
“姑娘,你們二人是——”
一名早起的老農佃戶詫異望來。
唐千門連忙道:“可否一問這村鎮內的醫館位於何處,小女的這位同行女伴身染風寒、身子滾燙,想要早些去找大夫開上幾幅方子。”
老農抬手指了個方向,關切道:“瞧這姑娘臉色慘白一片、病情想來不輕。不妨去問問回春館內的老大夫,以他的本事應該醫得好。”
“多謝指點。”唐千們微微頷首回禮,很快便扶著秋水涵晃晃悠悠地朝醫館方向走去。
如今她們隱藏起了身形和真容、氣息盡數收斂,更沒有在村內施展絲毫陰術,舉止皆似尋常村民女子。
大大方方地行走在街道之中,想來那執魂者哪怕當真來到此地,應該也不會再發覺——
“......”
但在下一刻,她們二人的腳步便齊齊停頓了一瞬。
唐千門眼神陡變,但很快恢復剛才的急切不安之色,正欲繼續扶著懷中的秋水涵繼續沿路離開。
不過一絲輕佻隨意的譏嘲笑聲,頓時令兩女心底驀然沉下。
“沒想到照宵院的唐香主,還有綾羅谷的秋水涵,雖是明面上衝突不斷,但在私底下倒是情深意切、頗有幾分知己的韻味。這相互配合可當真是默契十足、既快又準,哪怕是我都險些看漏了眼。”
目光再度瞥去,就見那面具人如今正大大咧咧地坐在對面房屋的屋簷上,百無聊賴地甩著手裡的一塊瓦片。
毫無疑問,對方一眼便看破了她們的偽裝手段。
偽裝,已是毫無意義。
唐千門眯起雙眼,沉聲道:“執魂者大人追著我們一路跑出了幾十里路,直至追到了其他鎮縣地界,此舉究竟又有何意義可言。
哪怕當真將我們抓回到豐臺縣內,這一來一回的時間,焦灼戰局之中是否有我等存在都已無絲毫意義。”
“你說的沒錯。”
面具人嗤笑了一聲:“兩位如今各個身上帶傷,實力十不存一,就算回了豐臺縣亦是要變成香餑餑,任人隨意宰割。再將你們抓回去也不過是多出兩個禁臠而已,無甚意義可言。”
秋水涵面色愈發陰沉:“那你是為了——”
“火上澆油一把。”
面具人饒有興致地托腮冷笑道:“既然妖鬼道界內大戰伊始,天下諸多勢力都在紛爭廝殺,又怎能讓這些凡間的‘肉糧’們置身事外,白白看戲?”
唐千門雙眼微微睜大。
難道說,此人的目的並非單純為了她們二人,而是...這座村鎮內的上千名村民!
“以你們兩女為主料,以這千具凡人屍身和魂魄為輔料,定然能烹飪出一道無比可口的美食。”
面具人發出略顯陰冷森然的笑意,抬手輕點,一輪詭異的漆黑法印已然擴散開來,轉眼間就將方圓百丈都籠罩其中,更將剛想抽身急退的唐千門和秋水涵強行凍結在原地,只餘滿臉驚懼,渾身皆無法掙脫動彈!
“此次陪那個小子胡鬧一番,到頭來計劃已是隻能完成一半,甚至又跟丟了目標....待我的任務正式開始之前,收割這點小小的開胃菜也算聊以慰藉。”
五指漸漸抓緊,唐千門和秋水涵瞳孔猛然緊縮,只覺體內神魂彷彿受牽引拉扯般震顫不休,好似要被生生拖拽吸走!
她們兩人尚且如此,這方圓百丈內的凡人們定然皆是——
但在這一刻,這恐怖法陣缺突然崩塌解開。引得雙方皆是怔然一愣z
同時,些許馬車動靜驀然由遠及近悠悠傳來,以及一聲略顯訝然的招呼。
“唐姑娘,許久不見,沒想到竟能在此地再度相遇?”
“咳、咳咳咳——!”
唐千門和秋水涵只覺籠罩全身的拘束盡散,頓時渾身一顫,面色慘白地軟倒在地,彷彿力氣盡失。
她們連忙側首望去,就見一輛馬車正沿著街道緩緩行駛而來...
待看清來人面容後,唐千門臉色卻變得更為難看,滿臉驚駭欲絕,哆嗦顫聲道:
“怎、怎怎麼會...是你...!”
“唐姑娘何必如此害怕。”
待得馬車駛到一旁隨意停靠,一俊朗書生很快翻身從駕位躍下,帶著和善笑容走至身旁:“我此次只是恰巧途徑這座村鎮,能與姑娘相遇也算純粹意外。”
“你、你你你...”
唐千門已然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一旁的秋水涵原本還有滿心困惑,但瞧見身旁女子竟不自覺露出如此害怕動搖的模樣,心間頓時升騰起驚異猜測。
這世間,還會有何人會讓原本傲然邪魅的唐千門懼怕到渾身戰慄、如同遇見豺狼的小女孩般瑟瑟發抖?
唯有....林天祿!
“不過,唐姑娘身上似有不少暗傷。”
林天祿扶住其顫抖不已的香肩,低聲道:“看來這段時日以來,唐姑娘也經歷了不少事端。”
唐千門雖然依舊還抬著頭,可眼神卻滿是怯懦柔軟,語氣極為畏縮可憐地顫聲道:“我、我只是想與過去、訣別....”
“眼下,可不是許久嘮叨之時!”
秋水涵驀然開口插嘴,急切道:“林先生,你若是與唐千門還算舊識故友,就快些出手救援!這陰邪惡徒正在追殺我們!”
林天祿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這陌生女子是如何認得他的?
不過,眼下確實不是細細盤問之時。
林天祿拍了拍唐千門的肩頭,叮囑道:“姑娘先坐著別動。”
旋即,起身看向了坐在屋簷上的面具人。
“似乎,欲要害人的兇手惡徒便是你了?”
“啊....你就是他們心心念唸的林天祿?”
面具人頗有些意外,上下隨意打量了兩眼:“你倒是比畫像中顯得更為年輕俊秀些。”
“過獎。”
“....嘿!沒想到那白小子派人搜查追捕了大半天,卻始終連點蛛絲馬跡都再找尋不到,眼睜睜看著計劃目標在眼皮子底下人間蒸發...卻正巧讓我在此地給碰個正著!”
面具人頓時開懷大笑了起來。
“如今再喊他回來,興許還能有一場有趣的大戲上演。
所以——林先生可否老老實實地待在此地不要妄動?我等羅星可找你還有不少事要算算清楚才行。”
嗡!
大量虛幻尖刀齊齊在馬車旁浮現,從各個方向對準,煞氣寒意逼現。
面具人抬手維持著致命殺招,腦袋微斜,嗤笑道:“不妨讓我瞧瞧,你這林天祿究竟有多少壓箱底的本事,能夠在瞬息間救下你馬車內的幾位妻妾?”
林天祿見狀卻沒有絲毫慌亂擔憂,反而無奈一嘆:“原來是這一招。”
“嗯?”
面具人暗中輕咦一聲,忽覺奇怪。
以探查網羅而立的情報來看,眼前這書生雖有驚天動地的修為,但其性子幾乎與凡人無異,尤為在意關切妻妾的安危感受。
那兩位妻妾雖同樣身負些非凡手段,甚至在暴怒之際一度壓制白易世的分魂。但真正能算得高手的也唯有那古怪狐女。
但他只要再脅迫這村內其他的村民,以命脅命,這書生本該會糾結慌亂,可為何會——
“你想瞧我的本事。”
五指已然悄無聲息地印在了胸膛上。
面具人瞳孔驟縮,看著如同虛假幻影般出現在面前的林天祿,神色驚懼駭然。
此人,是怎麼突然靠近——
嘭!!
一掌拍下,臉上的面具當即被一巴掌抽成了漫天碎片。其身形更是如炮彈般被一擊轟飛,狠狠地砸進了地面當中,揚起漫天煙塵。
林天祿甩掉手裡的面具碎片,淡然道:
“君子行事敢作敢當。但既然你不敢,那在下索性幫你變得‘君子’些,省得再畏畏縮縮不肯露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