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呵——”
符清寧踉蹌著站直身體,發出攝人冷笑聲。
“有趣,這世間竟還有凡人能突破禁錮,邁入到魘境之上。如此不符合常理、超出常規,你究竟...”
“你要裝作符清寧到何時?”
林天祿語氣平靜地打斷了她的話,隨手一指:“既然都已露出馬腳,索性就揭開這層虛假面具吧,著實礙眼。”
符清寧瞳孔一縮,下意識按住脖頸,才愕然發覺了自己碎裂凹陷的傷口。
“......”
旋即,其神情彷彿陷入呆滯般僵立原地,久久無言。
見其突然擺出這等古怪異狀,林天祿眉頭微皺,隱約察覺情況似有些詭譎。
此女,看起來並非單純以符清寧容貌示人那麼簡單,似乎還有隱情真相——
“看來時限已至,便到此為止了。”
符清寧悄然呢喃自語,卻說出一番令人倍感不解的話語。
這是何意?
林天祿兀自困惑不解,卻見符清寧抬手按住面龐,五指漸漸用力。
咔嚓!
原本柔軟的面龐如今彷彿堅硬瓷器般被捏出道道裂紋,一路迅速擴散至全身各處,直至破碎炸裂!
林天祿神色怔然,顯然沒料到情況竟突升變故。
此女...竟生生將自己捏碎了?
不對!
心思急轉,他心頭不由得浮現猜測:
“這是一具...容器?!”
剛才瞧見其體內蘊含著屍山血海、無邊煞氣,可能並非是其擁有的力量、也並非其手染的因果血孽,而是...
這,才是此人真正的本質!
如同破繭而出、羽化現身,如今這幅身姿才是原貌本尊!
“呼——”
待肉身破碎成渣的剎那,顯露出了內部混沌漆黑的模糊輪廓,似黑泥般蠕動搖晃,依稀還可見之前的人形。
其不再言語出聲,只是默默地張開雙臂,背後虛空中浮現出一道筆墨揮灑般的劃痕,從中湧現出無數翻騰黑氣急速侵蝕此方天地!
“唔!”
遠處的赤靈淵驀然悶哼一聲,只覺勉強維持的異界之術被強行擊碎。
而周圍地雲山霧海之景頓時虛幻不清,直至徹底變回了那片漫霧水潭。
林天祿微瞥身後,見赤靈淵和雲暫無危險,凝重目光再度轉投至前方的漆黑人形。
見其漸漸高舉雙手,後方大開的秘境之門驀然噴湧出無盡的屍血氣息,彷彿塵封了數千年之久,一朝釋放,便頃刻令原本薄霧繚繞的仙鳳山化作人間地獄!
“這——!”
赤靈淵和雲瞧見這等駭人之景,不由得勃然變色,瞳孔緊縮。
秘境內究竟隱藏了何等恐怖之物,竟能有這等驚天動地的血煞之威!
“不對,這股氣息...”
雲幻化回狐女身子,攙扶著懷中的赤靈淵,凝神細瞧,喃喃道:“乃是人死之後產生的怨恨、不甘、憤怒與痛苦...是最為純正的‘陰氣’!”
世間有至陽、亦有至陰。
而妖鬼誕生的源頭根本,除去天地之間自生而成的陰氣,便是這股陰煞氣息最為純粹。
從怨恨之中能誕生出修為低微的尋常幽魂、亦能誕生出足以焚燬人間萬物的至強妖鬼!
“......”
赤靈淵怔然無言,好似一時失神。
而林天祿見這等駭人異景,神色沉下,正欲出手將其先行鎮壓,但身後卻很快飄來一絲熟悉女聲。
“你哪怕將這漆黑人影碾碎成渣,亦無任何意義。它照樣能重新復甦,甚至從秘境之中走出成千上萬道一模一樣的黑影。”
“幽羅?”
林天祿連忙回首,卻訝然瞧見現身而來的幽羅身上竟頗顯狼狽,那一身煽情繡袍上滿是割裂豁口,嘴角還有些許未乾的血漬。
“你怎麼——”
“結界之外亦有埋伏敵襲,花費了些功夫勉強制敵。”幽羅邁著輕盈步伐走到身側,側首輕笑道:“恰巧本宮的手段與神魂相關,趁勢從其殘魂之中汲取來不少有趣情報,想要聽一聽麼?”
“你身上的傷勢如何?若雨和憶詩如今可是安全?”
見其反而率先連忙關切詢問起來,幽羅神色微呆,不由得撲哧一笑,抬起纖指點了點他的胸膛:
“安心便是,本宮只是受了點小傷。至於你那兩位好夫人,可一個比一個更為倔強,活得好好的。”
幽羅眸光溫潤,淺笑輕吟道:“如今,還是先將心思放在這怪物身上吧。”
林天祿眼角微掃,隱約瞧見園外正有兩道身影朝這邊快步跑來,心中稍定,沉聲道:
“姑娘剛才說已是知曉其中門道,不妨詳細說說?”
“八族秘境內,早已沒有一個活人。”
幽羅揚起略顯譏諷的笑容:“哪怕是那所謂的少清帝符清寧,也不過只是被借了外殼的傀儡而已,他們早已在千年之前死了個乾乾淨淨,不留一個活口。”
林天祿聽得略感訝然,但瞧著眼前這血海滔天之景,並未太過出乎意料。
“那剛才以符清寧之貌現身的是...”
“八族百萬亡魂歷經千年彙集凝聚而成的‘鬼’。”
幽羅抬手點了點自己的眉心,冷笑道:“沒有任何自我意識、只是一團由純粹的煞氣與怨念堆砌而成的怪物罷了。它剛才之所以能與我們對話、能施展八族招式,只是因為這大半的怨念皆指向了符清寧此女。
當初的八族之所以會落得眼下這幅慘淡下場,這少清帝符清寧可是責任不小,受萬人唾棄也不為過。被這百萬八族之人的怨念侵佔身軀化作傀儡驅使,也算罪有應得。”
“至於眼下,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與神魂被你擊潰,其本質與真身自然便顯露而出。”
林天祿聽得眼神變幻不定:“符清寧此人...當真劣跡斑斑?”
“是一個真正的蠢女人,一個愚不可及的蠢貨。”
幽羅不由得嗤笑道:“畢竟正是她的橫空出世,才能讓原本鼎盛的八族日漸衰落,屢出奇策,最後引得八族不得不踏入這片秘境之地以求自保苟且。”
轟隆——!!
仙鳳山一陣劇烈震顫,就見那幾乎遮天蔽月的血霧已然散開,漫天虛影之中隱現茫茫如海的無數身影,慘叫聲、悲鳴聲、哀嚎聲...那股宛若滔天洪流般的怨念傾軋而來,彷彿令整座山峰都為之一沉,地勢下陷崩塌!
幽羅面色微白,狂風呼嘯之下被吹地一陣踉蹌。
但很快被身旁的林天祿一把扶住,只覺陣陣暖流不斷順著手臂傳至全身,泛開無比溫暖舒適的氣息。
她淡淡一笑,柔聲道:“看來,眼下的情形可容不得本宮再慢慢細說了。”
“姑娘可知該如何解決這等局面?”林天祿揚首望著逐漸漂浮至上空的漆黑人形,眼神漸凝。
“既翻手便可、亦難於登天。”
幽羅眸光中蕩起漣漪,淺淺一笑:“便是將這欲要以滔天之怒再度出世的八族之亡魂...一擊徹底覆滅!”
“一擊,俱滅?”
“沒錯。”
風韻誘人的熟女側眸瞥來,髮絲飄揚之際,隱約浮現幾分堅定:“若是當世其他人在此,本宮可沒有絲毫信心能扭轉眼下局面。但天祿你在此地...
本宮便信你能了斷這八族數千年來的糾葛因果。”
“......”
林天祿沉默片刻後,不禁露出一抹無奈笑意:“能得幽羅姑娘如此信任,在下也確實得努力一番才行。”
話語落下,他很快神色平靜地邁出腳步。
迎面望去,那磅礴如淵的血色煞氣撕開雲霧,將月色都染上硃紅,秘境之門漸漸撕裂崩壞,彷彿有無數冤魂厲鬼正在其中咆哮怒號,伴隨著呼嘯狂風逐漸彙整合一條直通天際的血色長河,群山震顫、無數碎石塵屑漂浮而起。
沒有任何話語,唯有那足以焚滅世間的恐怖煞氣熊熊燃燒。
漆黑人形如同朝聖一般漸漸合攏雙手,作叩拜狀,從漫天盤旋飛舞的血色長河之中分出一股驟然轟落,宛若從天際磅礴洩出,似是滔天洪水,此等威勢彷彿要將仙鳳山頭徹底淹沒轟碎。
——叮!
古劍流刃,一劍即閃!
蒼白劍芒在頭頂上方劃出一道淺淺的劍痕虛影。
但這一抹劍痕卻彷彿撕開虛空,那傾瀉而落的怒濤血海竟被生生吞沒吸收,隨著劍刃輕盈一掃,就連劍痕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風息漸止,只餘幾縷草屑塵土在身前緩緩飄過。
“此世可由不得已逝之人再胡作非為,枉造殺孽。”
林天祿持古劍的右手一轉,斷裂的古樸劍身上漸亮起瑰麗銘痕,勾勒出極為玄妙深邃的劍紋,刃口縈繞純淨清冽的無形鋒芒。
他神色平靜無波地踏步騰空而起,直視著毫無動靜的漆黑人形:
“已逝之人,便與這秘境一同安靜沉眠。”
話音一落,古樸斷劍驟然斬下!
劍光爆閃,頃刻間化作斬天裂地的巨劍掃落,凜然劍氣彷彿將那片遮雲蔽月的煞氣血海一同斬斷,直至帶著無物不斷般的驚天威壓急速劈下——
咔嚓!
原本被無數腐屍殘軀所填滿的秘境之門驟然被劍光掠過,崩出瓷器破裂般的脆響。
“啊...啊——”
但被一劍斬斷的漆黑人形漸漸張開了嘴巴,竟發出了嘶啞古怪的喘息之聲。
其身形開始急速扭曲蠕動,無數漆黑肉塊暴漲滿溢,那些破碎四散的煞氣與腐屍殘軀在秘境崩落塌陷之際竟齊齊盤旋壓縮而來,似要做最後的殊死掙扎反抗!
林天祿劍眉擰起,神色愈發冷峻沉靜,心念一動,周身靈氣急速暴漲狂湧,衣袍翻飛,迎著那屍山血海迸發出撼天動地的驚世之威。
旋即凝神屏息——
翻手鎮壓!
赤紅血海被急速蒸發消融,猙獰屍骸尚未聚型便被一掌徹底拍碎,無窮無盡的靈氣奔流裹鎮天翻海之能,轉瞬間就已將秘境之門中噴湧的八族災禍泯滅大半!
咔嚓、咔嚓咔嚓!
秘境之門不堪重負般驟然崩塌,靈氣倒卷、屍骨消弭,這彙集著數千年來堆積而成的‘八族墳墓’在一掌之威下赫然被強行擊碎。
“......”
林天祿落回到山峰之巔,揮手散去纏身繞臂的濃郁靈氣。
而在前方不遠,只餘支離破碎的煞氣殘流尚存未滅,漸凝聚出模糊不清的扭曲身影,莫約幾丈高度。
待其龐大身軀同樣落至山頭,便如野獸般匍匐在地發出嘶啞喘息低吼,詭譎不清的身軀各處都在扭動膨脹。
“還有殘餘麼?”
他抬起手中古樸斷劍,正欲斬落,卻見這漆黑怪物竟驀然扭頭,朝山崖邊緣方向急速逃離!
林天祿略感訝然,顯然不料這純粹惡意煞氣構築而成的怪物...竟會懂得暫避鋒芒!?
但就在怪物飛躍而起正要逃離山峰的剎那間,一條白皙瓷器般的修長美腿幾乎同時踢在了它的頭顱上,將其如炮彈般重新踢回到山峰之內。
“嗬...啊、啊啊啊啊!”
怪物發出狂亂怒吼,彷彿有無數張面龐在其臉上堆疊交錯。
“呼——”
輕盈矯健的豐盈胴體平穩落地,淺淺撥出一口濁氣。
赤靈淵重新站直身形,神色已然漸歸出塵淡然,那瑰麗金眸之中倒映著前方醜陋猙獰的怪物,古井無波的眼瞳內唯有...
憐憫。
“靈淵...姐姐!”怪物的面龐上竟再度浮現出符清寧的清秀容顏,焦急萬分地痛苦大喊道:“饒了我...不要擋住我的去路...那書生會殺了我的!清寧還不想死在這裡啊!”
面對悲愴的哀嚎哭喊,赤靈淵臉上卻沒有絲毫波瀾,只是默默地擺出架勢。
“靈淵姐姐明明承諾過我的...明明當初視我做妹妹...為何現在反而要害我!”
“到此為止吧。”
一聲呢喃,如山間清風拂過。
一記樸實無華的秀拳,已然深深地印在了符清寧那滿是錯愕的面龐上——
漸漸,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既已身死道消,便早些魂歸幽處。”
赤靈淵垂下眼眸,淡聲道:“我只護恩人歸宿,卻從不護邪物分毫。如此愚弄於我,至此便恩怨兩清...這張臉,瞧著便讓人生厭。”
話音剛落,拳影一閃。
怪物呆愣錯愕甚至沒有絲毫反應之機,頓時炸散成了漫天飛舞的陰氣碎屑。
“小心!”
遠處的幽羅連忙大喊出聲:“其真正目標是你!”
赤靈淵恍若未聞般屹立原地,目光平靜地垂下雙手。
下一刻,這些被打散的陰煞之氣竟再度凝聚而來,沿著揮拳的嬌嫩雙手急速攀附滋生,呈現侵蝕之勢,似要將赤靈淵徹底吞噬!
直至——
原本幾乎將其身形完全吞沒的煞氣...反而冰雪消融般瓦解。
“怎麼...可、能——”
隱約間,似有絲絲驚愕不解的呢喃隨風飄散。
連同這些潰散消弭的陰煞之氣,一同泯滅歸於虛無。
赤靈淵抬手拂過髮絲上殘留的些許煞氣,眼神至始至終都未泛起波瀾,低吟輕語道:
“八族,往日恩情之緣徹底結束。”
...
沒有再起驚天動地的鏖戰、也沒有爾虞我詐、疑心暗鬼。
一場本會席捲蒼生的驚世之災,悄然間落下帷幕。
沒有驚歎與歡呼,亦無一絲留戀和悵然。
“重歸塵土,便是最好的結束。”
心神一鬆,赤靈淵眼簾漸垂,恍惚間搖晃著軟倒下來。
但很快撞入一片溫暖舒適的懷抱當中,漸作迷離沉睡,發出輕柔低吟般的寢息聲。
林天祿將其小心翼翼地打橫抱起,側身望向已然崩落塌陷的水潭方向:
“八族,已是如何?”
“俱滅。”
幽羅緩緩踱步至身旁,輕聲道:“亦如數千年前一樣,當世已不再有所謂八族,他們的一切都已隨風而散,不留一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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