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憶詩稍顯尷尬。
她並未料到自家妹妹竟會突然前來。
如今雖獲得了匪夷所思的妖鬼之力,但少女終究不願將這些神神鬼鬼之事坦白給家中眾人,也免得讓她們白白擔驚受怕。
要是讓雨晴看見自己掄著大斧在庭院內追著人‘砍’,怕是要將其嚇到,還要花費不少功夫解釋安撫。
正因如此,她才急急忙忙地散去周身纏繞的陰氣,恢復姿態。只是一時還沒收穩力道,踉蹌著險些一頭撲進面前楊姑娘的懷裡。
好在對方幫忙攙扶了一下,這才沒有出洋相。
“呼——”
程憶詩捋了捋略微凌亂的秀髮與衣裙,面露尷尬:“對不住,出了些意外,打攪了這場切磋。”
“我並未在意。不過剛才那位小姑娘,應該是程姑娘你的妹妹?”
楊嬋貞語氣依舊輕靈淡然:“看你們二人的容貌,眉宇間隱隱有幾分相似之處。”
“正是家妹。”
“她的心地頗為善良,可以多加照拂親近。”
程憶詩目光微動:“楊姑娘連雨晴是否心善都瞧得出來?”
“只是直覺而已。”
楊嬋貞淡淡道:“她的目光清澈純淨,想來是與程姑娘你關係不錯,帶著滿懷的親近之意而來。”
這番話令程憶詩一時沉默。
對於自己的這幾位妹妹,她所持的態度一直都顯得有些冷淡。
只是隨著日漸相處,那幾位妹妹...尤其是雨晴待她卻愈發關切親近,這讓她心底很是複雜惆悵。
畢竟當初她從小几乎都在父母的陰影下長大成人、成年之際又遭遇親妹墮入邪道,將程府攪得天翻地覆。
種種原因所致,少女原本對這程府都已沒了多少掛念,若非仍有長女的身份職責在身,甚至都沒想著再去管理程府上上下下的經營。
可如今——
她才漸漸發覺,是自己錯失了太多的親情。仇恨與痛苦矇蔽了雙眼,至始至終都未曾發覺家中仍有關切自己的親人。
看著程憶詩臉上的複雜之色,楊嬋貞驀然低吟道:
“所謂‘南嶼孤星’,是數千年前流傳下來的一種傳聞。身負此等命格者,必將會家破人亡、命途多舛,遭到無數人背叛折磨,只能獨自一人在世間沉浮漂泊。
雖是天下無雙,卻落得個孤苦無依的可悲下場,令人唏噓感嘆這天意難違,命格難消。”
“......”
程憶詩聞言不禁握緊了雙手,臉色微凝:“這就是楊姑娘之前不願告訴妾身真相的部分原因?”
“早早知曉自身命格並非好事,若心智不堅定者,興許還會生出尋死之意,去做些自暴自棄的舉動,最終反而將自己更早一步地推上命格所昭示的軌跡,還未迎來光彩綻放便已如墜斜陽黃昏,邁入命途中的尾聲落幕。”
楊嬋貞神色清幽,緩緩走回到石桌旁。
看著她的纖細背影,程憶詩臉色略顯難看起來。
這南嶼孤星...似是與所謂的‘天煞孤星’沒多少區別。
若是路邊那些裝設弄鬼的道士說出這番話,她自然不會隨意相信,畢竟這命格之事實在是太過虛無縹緲。
可如今她早已接觸到了超凡之力、眼前這楊姑娘更是身份與實力都極為神秘,由其口中說出的話語——
讓人無法置若罔聞。
“妾身若當真是你口中的‘南嶼孤星’...是否會為天祿和我家中的親屬僕從們帶來麻煩。”
程憶詩語氣低沉地詢問出聲。
楊嬋貞回首看了他一眼,眸光平靜無波:“知曉此事,難道你就不曾擔心自己的安危。心中只想著林先生等人?”
“這是妾身自己的決定。”
“你...果然待林先生情真意切。”
楊嬋貞微微頷首,繼續說道:“無需擔心,我會主動將此事告知與你,就是因為你的存在並不會給身邊眾人帶來危害,更不會對林先生有哪怕一絲的威脅影響。”
程憶詩困惑道:“這又是為何?”
“你與之前的南嶼孤星截然不同。”
楊嬋貞抬手輕點了一下自己的酥胸心口:“在你心中,留有感情。”
“感情?這種事又有甚麼關係——”
“南嶼孤星皆是性情孤傲殘忍之輩,並無絲毫人性情感可言。哪怕當真家破人亡,於他們而言也只是沒了‘落腳地’而已。”楊嬋貞不急不緩地解釋道:“便是所謂的生性薄涼冷血,只是一個懂得修煉與廝殺的狂徒。
或許也正是因為這份冷酷純粹,才能在修為境界上日益精進。短短數十年人生便可攀登巔峰,在數千年前曾頗具威名,人人聞風喪膽。見得南嶼孤星者無不兩股戰戰、丟盔卸甲。這才會將‘南嶼孤星’的名諱記載流傳下來。”
“如今,你可明白?”
楊嬋貞身姿優雅地重新坐回到了石椅上:“這南嶼孤星並非天生命克親友,而是他本身便是無心無情之輩,沒有世俗道德的約束才會引來諸多災劫禍患,讓身邊之人白白遭受滅頂之災。若其早已有心,感受人間冷暖,便無需再擔驚受怕。”
程憶詩聽得一陣沉思。
因果關係上的倒錯,才會讓此命格有了這樣一個可怕的稱呼?
實際上,這南嶼孤星——
“是好是壞,皆看這命格持有者本身的心智如何。”
“那楊姑娘之前為何不告訴妾身,直至現在才開口言說?”程憶詩面露困惑。
“我只是想更好的觀察程姑娘,瞧瞧你是否當真內心蘊情,而非是故意偽裝出來的。”
楊嬋貞神情沒有絲毫波動:“畢竟在數千年前流傳下來的記載,其中同樣有一位南嶼孤星往日與常人完全一致,可最後才發現其只是在偽裝出嬉笑怒罵,瞞天過海。”
“但你為何剛剛與妾身交手切磋一二,突然就...”
“我只是看重直覺而已。”
楊嬋貞重新端起茶杯,送至面紗後抿了一口:“瞧見你會擔心你自己的妹妹,聽聞此事後還會下意識地擔憂林先生是否會因此遭難...我覺得你與過去的南嶼孤星截然不同,定能走出這份命格詛咒。
況且,你終究與林先生之間有著極為親暱的關係。”
程憶詩頓時面露古怪之色:“妾身覺得,姑娘這最後一番話才是最為重要?”
“確實如此。”
楊嬋貞也沒有遮遮掩掩的意思,相當果斷地承認道:“有林先生在你身邊相伴,以他的實力與手段,定能讓你安全無憂。”
“姑娘知曉天祿的厲害?”
“自然明白。”
楊嬋貞幽然感嘆一聲:“我雖不知先生他過去經歷了何等機緣變故,但他現在的實力可謂當世一絕,已入仙神境界。在他眼中,我與院外的那些平凡縣民們也毫無區別,都不過是一群凡夫俗子而已。
以他的威能,怕是足以顛覆一人之命格,哪怕面對南嶼孤星也不會例外。”
程憶詩嘴角微揚,悄然失笑道:“沒想到楊姑娘竟如此信任天祿。
只是,妾身與你相見至今,還未曾多瞭解過你們雙方的種種經歷,也不曾知曉你究竟和天祿有何親密關係。”
“我與他...”
楊嬋貞此時卻驀然話語一滯,沉吟了半晌。
最終她搖了搖頭:“我與林先生之間並無多少交流,只是有些許救命之恩想要償還,所以才會特意前來幫忙看護。”
救命之恩...麼?
程憶詩暗中思忖,但臉上已漸漸泛開淡雅笑意:“如此聽來,姑娘與天祿之間果然還有些惹人浮想聯翩的秘聞。”
“程姑娘如今無需再作試探,我不會言說的。”
看著楊嬋貞毫無波瀾的神色,程憶詩心中略感苦惱無奈。
既然對方當真不肯說,她也確實沒辦法強行逼問出甚麼。
畢竟從剛才短暫的交手切磋來看,雙方之間確實有著不小的實力差距。自己哪怕動用上所有的殺招手段,可能都奈何不了此女分毫,甚至對方還有意謙讓不少,特意給她喂招。
要是當真動起手,程憶詩絲毫沒有信心自己能‘苟延殘喘’下來。
只是——
少女虛握了一下右手,神色有些低沉。
自己如今的修為果然還太過弱小,雖然她從未奢求過修為能一日千里、天下無敵之流。可哪怕如今面對自己的命格,依舊需要依靠天祿幫忙化解危難。
實在是心懷愧疚不安。
“程姑娘看起來似乎很是自責。”
楊嬋貞冷不丁地又開口道:“覺得是自己的孱弱,會給林先生帶來麻煩?
其實你大可不必有這種自貶的想法,你與林先生關係親密,興許再過一段時日就將結為連理。往後你們便是攜手到老的夫妻,而夫妻之間又何來相互虧欠?自當是相互扶持、互相照料。林先生能指引你在修為方面愈發精進,而你同樣能在其他方面為他帶來益處。”
程憶詩抿了抿櫻唇,頷首道:“多謝楊姑娘安慰,此事我自有定奪。”
但在這時,一絲淡淡的古怪氣息驀然隨風飄來。
“——是誰?”
程憶詩秀眉一皺,望向宅院大門方向。
原本站在庭院角落的嬌俏丫鬟正與另一名趕來的丫鬟耳語了一番,急忙上前,臉上流露著絲絲擔憂:
“大小姐,是‘那位貴客’來了。”
“我明白了,你先留在此地不要走動,我去與對方碰面。”
程憶詩開口安撫,回首與青女無言對視一眼,很快動身朝院門趕去。
楊嬋貞默默抿了口溫茶,眸光朝著她的背影遠去,未曾多言。
不過瞥了眼身旁戰戰兢兢的丫鬟,不禁輕聲道:“你體內根骨極佳,更有奇緣護身,是否要隨我學習些護身之法,可多多保護好你的大小姐?”
“誒?”
嬌俏丫鬟頓時一呆。
旋即,她猛地搖起了腦袋,髮絲胡亂拍打在臉上,像是個撥浪鼓似的。
楊嬋貞收回目光,淡然道:“不必急於一時下決定,往後我們還有不少相處的時間。”
“......”
...
“這夥人是何身份來歷,為何會站在程府門前?”
“看他們的穿著好像...”
“噓!切莫多嘴,這幾位爺可說不得!”
如今程府門前的長街上,有不少街坊縣民正朝著大門方向指指點點,全因為在程府門前正站著十來個人,來歷與身份都太過古怪。
嘎吱——
而隨著大門開啟,程憶詩很快瞧見門外正有位年輕俊朗的男子,一身錦衣玉袍,可謂氣宇軒昂。只是匆匆一瞥他腰間佩戴的飾物,便可知曉其身份地位非同凡響。
遑論其身後還有數位孔武有力的壯漢相隨,顯然都是隨行而來的貼身護衛。哪怕未曾拔出腰間長刀,便能感覺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鐵血氣息,修為自然不低。
若是與武林人士的水準論處,可能皆是不下於純陽境界,甚至是青靈境界!
都是個頂個的超凡高手!
而在這俊秀青年的身旁還有一位年輕少女,襦裙著身頗為嬌豔可愛。
但此女如今卻眉頭緊皺,冷聲道:“敲門許久,你們這程府倒是威風不小,竟一直將我們晾在門口。”
“誒!”青年收起摺扇,笑著輕拍了一下少女的肩膀:“待人得要有些禮數才行,不可當面胡說。”
說罷,他很快微笑拱手道:“久聞程府如今的家主絕美出塵,似長嶺第一美人,如今親眼一見,當真是與傳聞無二,果真是魅力無窮,堪稱傾國傾城之姿啊!”
程憶詩秀眉微蹙:“公子謬讚,只是不知公子為何會突然上門——”
“只是略作拜訪而已。”
青年失笑一聲:“畢竟我會在長嶺縣內帶上一段時日,又生性喜歡與人結交,自然耐不住寂寞前來瞧一瞧。”
“畢竟這縣內不少大戶人家都已主動登門拜訪,可唯有你們程家無動於衷。”青澀少女環抱起雙臂,嘟噥道:“還得我們特意過來嘮叨多言。”
程憶詩眼神微動,驀然道:“實際上,公子應該並非是為程府而特意上門。您身份地位尊貴,又何必特意前來與妾身這等平民打甚麼招呼。”
青年露出饒有興致地笑容:“程姑娘果然如傳聞中的一樣,巧言觀色,冰雪聰明。
沒錯,我此行前來正是為長嶺縣內人人傳頌的林夫子而來,想要瞧一瞧他是否真如傳說中那般驚才絕豔。只可惜聽聞林夫子前段時日已外出離縣,只能前來叨擾一下程姑娘了。”
程憶詩微微頷首,不鹹不淡道:“林夫子可能還需要幾天時間才會回來,得讓公子失望。你若是能繼續等候,可以先回府上再等上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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