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府書房外,正是一處空曠庭院。
只因程府眾人皆知曉自家大小姐不喜受人叨擾,此地鮮少會有人到訪,往日都顯得頗為冷清寂靜。唯有兩處花壇與老樹以作點綴增色,一副石桌石椅用以落腳休憩,僅此而已。
平時若處理事務頗感疲憊睏倦,便會獨自一人在庭院內休憩半晌,品品茶、看看書來打發時間,還算怡然悠閒。
而如今——
正有一位頗具縹緲氣質的女子端坐於石桌旁,捧著手中瓷杯,似在安靜品茶。
而此女身著坦肩露胸的雍容長裙,如瀑青發垂落及腰,面容被紗巾所遮擋,朦朦朧朧的氣質卻更顯幾分出塵清冷。
明明單論這窈窕身段與靈眸媚眼,便足以吸引世人目光,如此魅力絕非常人所能抵擋,可在她周身卻莫名有一股奇妙的森冷氛圍,讓人不敢隨意靠近。
最重要的是...
尋常人等,更是完全看不見她的存在。
如同陰森詭譎的幽靈鬼魂,以至於程府上下過去了十來天,都未曾有幾人發現了她的存在。甚至有幾位丫鬟途徑路過,都沒有發現身旁就坐著一位青發美人。
...
“有、有點嚇人呢...”
嬌俏丫鬟緊了緊衣領,可愛面龐上滿是擔憂不安。
程憶詩披上外袍走出書房,聞言不禁輕笑道:“你也有如此害怕之時?”
自家這貼身丫鬟,可是一向都天不怕地不怕,為人也是機靈聰慧,很懂得審時度勢。如今卻露出這幅戰戰兢兢的模樣,著實讓人有些驚奇。
“只是感覺有點冷颼颼啦。”
嬌俏丫鬟小聲嘀咕道:“一旦靠近過去就會感覺全身發冷,哪怕多穿一件衣裳也無濟於事。心裡不由自主地泛起忐忑,彷彿那位楊姑娘很是兇猛可怕一樣。”
程憶詩聞言,略作沉吟道:“我去提醒一下她,讓她儘量收斂些氣息免得將你嚇到。”
“大小姐不用關心我...還是先去與這位姑娘聊聊吧,小心待會兒她聽到我們之間說的話。”嬌俏丫鬟側耳低聲,神色看起來極為小心翼翼,顯然是生怕二人間的談話會被楊嬋貞聽去,徒增尷尬。
“好。”
程憶詩整理了一下端莊衣袍,緩緩走向了庭院石桌旁。
正想開口之際,原本正獨坐品茶的楊嬋貞驀然出聲道:“那丫鬟沾染了不少你身上的陰氣,往後記得讓她多曬太陽,免得往後不慎再窺探到些不潔穢物。”
其嗓音依舊空靈悠遠,似是山間清泉般透徹。
但這番話卻令程憶詩秀眉微皺,低聲道:“她是否會有危險?”
“陰氣若不加以調整,對凡人本身是一味劇毒,以至壽命衰減、生機流逝。就如你這一頭白髮一樣。”
楊嬋貞淡淡道:“只是與你不同,她身上的陰氣還未深入骨髓神魂,只是更容易瞧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
程憶詩摩挲著垂落在胸前的秀髮,面露思忖。
距離雙方在林宅門前香肩已過去了十日,而自從那天過後,這位名為楊嬋貞的神秘女子一直就坐在此地,幾乎就未曾離開過。
最初時,她確實很是警惕對方,擔心這女人心底裡是不是在謀劃甚麼陰謀詭計、又或是有其他不為人知的想法。
只是,她漸漸打消了這個想法。
因為這段時間相處下來,此女確實並未展現出絲毫歹意,也不曾做過任何不軌之舉。哪怕是有丫鬟在庭院內路過,頂多也只是瞧上一眼,偶爾還會像現在一樣說幾句提點的話語,似頗具親善之意。
程憶詩她心中雖有戒備,但自然不是甚麼鐵石心腸之人。
對方的行為舉止雖然古怪了些,但終究來者是客,自然不會再冷言冷語出手爭鬥,有時還會坐下來試著與其交流一番。
不過,在雙方開始相互溝通交流後,她才發現這楊嬋貞當真是性情清冷淡漠,幾乎沒有絲毫情緒波瀾,如同一汪平靜無波的深谷湖水,並非是有意在故作深沉。
但有一件事,卻令她倍感在意——
便是當初雙方剛剛相見之時,楊嬋貞脫口而出的那番話。
“楊姑娘獨坐於此都過了數天,如今可否與妾身解釋一下當初那番話的深意?”
程憶詩端起茶壺,為自己斟了杯溫茶:“妾身為何會是你口中的‘南嶼孤星’?”
當初在林宅門前,兩人雙手相握,楊嬋貞便是眼神驚訝地說出了這個從未聽聞過的名諱。
那言語中的錯愕,與現在這幅清冷模樣著實相差不小,顯然是在情緒極為激動之際下意識說出的心裡話。
“此事與你現在並無關係,多做了解也無甚意義。“
楊嬋貞的紫眸微微轉來,十分平靜地看著她:“你現在還太過弱小。”
“又是這種回答...”
程憶詩無力地嘆了口氣。
這幾天她同樣嘗試過詢問,只可惜對方顯然不準備說出真相,就用這些糊弄人的話來搪塞推脫。
楊嬋貞猶豫了片刻,又繼續道:“我並非有意隱瞞,故意引你心中不快。只是此事關乎我萆講簧俟埽豢傷嬉饌嘎隊諭餿恕D闃恍柚矣肽闃淦木咴搗直憧傘!
“明明稱呼妾身為‘南嶼孤星’,卻又不願與妾身本人道出真相?”
“待程姑娘的修為何時到達蠻境,我可以將部分真相告知與你。”楊嬋貞眸光微動:“只可惜,如今程姑娘的實力還太過孱弱,沒有保護好自己的本領。”
蠻境?實力弱?
程憶詩微微眯起雙眸。
雖說自己這一身實力大多都是靠著天祿得來,學會這戰鬥的技巧也不過數月時間。但除去天祿以外,哪怕是面對那些氣息恐怖的妖鬼同樣有一戰之力。
“如此說來,得讓楊姑娘好好瞧一瞧妾身的實力才行?”
楊嬋貞捧杯抿茶的動作悄然一頓,沉默片刻後點了點頭。
“程姑娘若想出手嘗試一番,我自然不會介意。”
她又看向周圍的清靜庭院,輕聲道:“不過最好還是對我出手比較好,免得壞了周圍的花花草草,給程姑娘和底下的丫鬟們增添麻煩。”
程憶詩抿起一抹淺笑:“多謝楊姑娘關心了,妾身自然會多加註意。”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周身隱隱浮現出冰冷陰氣,目光漸凝。
——此舉,並非是意氣用事下的胡鬧。
她心中知曉這楊姑娘的實力極為非凡,當初交鋒對峙之時就已然有所瞭解。絕非是單靠三腳貓的功夫就能抗衡。
但正因如此,程憶詩才想要切身體會一番——
自己如今的實力究竟距離高手有多大差距,而所謂的‘蠻境’又會是何等層次的恐怖。
若是一味的坐井觀天、洋洋自得,往後要是當真遇見超乎想象的危險,怕是要大吃苦頭。甚至給天祿他們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還不如趁著眼下這大好機會略作試探,也好掂量清楚自己的斤兩到底如何,窺探更高境界。
當然,如果自己高估了眼前此女的實力...
藉此機會盤問出更多的情報,自然是好事。
念及至此,程憶詩面色沉著地張開右手,掌心中凝聚起濃郁陰氣。
下一刻,她驀然並起五指奮力刺出!
嗖——
附著陰氣的手刀帶起一絲銳利之風,撩拂起女子柔順的長髮。
但程憶詩的表情卻略微凝起。
“手段太過單一,程姑娘果然尚缺經驗。”
楊嬋貞彷彿早已預料到了她的攻勢路線,已然微揚螓首閃開了這一擊,甚至連一根髮絲都未曾碰到。
她神情淡然地側眸望來:“不過,程姑娘應該還有不少底牌沒有亮出來。“
“楊姑娘果真實力非凡。”
程憶詩嘴角微揚,雖是面露絲絲笑意,但心中卻是沉靜如水,沒有絲毫動搖。
既然是相互之間的試探與切磋,自然不會有任何情緒波瀾,自己如今需要做的...便是從交手中更快更多的汲取經驗、學習技法,將所見所得化作自己成長的養料。
旋即,少女皓腕一轉,絲絲縷縷的漆黑陰氣驀然凝結成絲狀,將纖手完全包裹附著,猛地順勢橫掃一抓。
楊嬋貞極為靈動妖嬈地後仰身姿,將這一擊順勢躲開,眸光微閃,又略微側首避開下壓劈落的手刀,屈指輕彈,很快將少女的手掌輕輕彈開。
“唔?!”
程憶詩面色微變,被這股衝擊震退了幾步。
“程姑娘此招,當真精妙絕倫。”楊嬋貞重新坐直纖腰,似是讚賞般頷首道:“將體內陰氣掌握運用到這等匪夷所思的地步,完美化形成絲,真可謂得天獨厚的非凡悟性。單憑這一點,程姑娘只需幾年修煉就足以抵得上尋常幽鬼術者數十年甚至百年的深厚修為。”
“只可惜,對你似乎毫無作用。”
程憶詩輕輕甩了甩右手,暗暗咂舌。
若非剛才有這幅手套防護,可能剛才那一指就足以讓她的手腕痠麻好一陣子。
“不過,楊姑娘也能施展這種手段?”
“凝陰成絲,算是極為高深的技巧。我也只是略懂一二。”楊嬋貞右手微抬,道道陰氣幻化作淺褐色的絲線交織成手套樣式,卻更為纖薄透肉。
這招果然不是自己所獨有...
程憶詩見狀深吸一口氣,血眸愈發明亮猩紅,自胸腹間迸發出一陣黑紅暗光,化作無數絲帶纏繞周身。
在楊嬋貞略顯驚奇的注視下,最終變幻成一襲緊貼嬌軀的黑色長裙,勾勒著少女曼妙誘人的身段,卻又帶著如同高山雪蓮般的奇妙氣質。
隨著蓮足輕點地面,程憶詩整個人彷彿化作一縷黑光驟然侵襲而至!
啪!
袒露在外的肩頭被驀然按住,令楊嬋貞眼中泛起一絲驚訝。
“得手!”程憶詩面色微喜,正想乘勝追擊,卻突然感覺自己的右手抓了個空,面前的身影如同鏡花水月般悄然破碎散開,化作道道青煙。
“這——”
她略顯愕然地環顧四周。
難道是跟那些妖鬼一樣,能夠神出鬼沒的陰術?
“程姑娘如今的實力,確實超乎了我的想象。”楊嬋貞的清幽聲音驀然再度響起。
程憶詩連忙循聲望去,就見其正俏立於不遠處的樹蔭底下,迎風攏住飄蕩的秀髮。
雖有面紗遮擋她此時的表情,但紫色瞳眸中正流露著難以掩蓋的讚歎。
“宛若整個人得到了新生,獲取到了絲毫不會遜色於妖鬼的本領。此術哪怕是我也未曾領略,沒想到程姑娘竟已然習得。”
“看來,這招並不常見?”
“何止不常見,此世間又有多少幽鬼術者能有此手段?”楊嬋貞並未故作神秘,而是極為坦然地解釋道:“這股奇異的陰氣絕非尋常,其中還隱含著血煞之息,不僅僅對凡人肉胎極具殺傷力,哪怕是對付其他的妖鬼同樣效果不凡。”
“而且,其中似乎還隱藏著不少秘密——”
楊嬋貞紫眸略微眯起,沉吟道:“只是以我的眼力,如今還看不出多少真切。”
程憶詩微抿粉唇,右手虛握,頓時幻化出一柄漆黑戰斧,整個人的氣息頓時變得更為深邃陰沉,彷彿周身瀰漫在濃郁殺意之中。
“還請楊姑娘領教一下我最後的招式。”
“出手吧。”楊嬋貞右手抬至胸前,捻動印訣,四周泛起縷縷淡光,似是在暗中佈置好了一些後手陰術。
見其已做好準備,程憶詩當即踏步閃身而出,持斧猛地正欲劈出。
啪嗒——
一道不易差距的腳步聲隨風飄入耳中。
...
“咦?”
程雨晴從遊廊轉角處走出,瞧見庭院內的景色後,頓時俏臉一呆:
“姐...姐?”
如今程憶詩正與一位陌生女子親暱倚靠在一起,甚至連雙手都搭在了對方腰上。
“雨晴,你怎麼突然來了。”
程憶詩回首望來,展露著淡淡笑容。
“我、我只是想...過來看看大姐今日如何。“
程雨晴略顯慌亂地欠身行禮道:“不知家中竟然還有客人到訪,實在失禮,我不打擾姐姐招待客人了,先行告退!”
說罷,她當即匆匆忙忙地回身跑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