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要好幾天?!”
青澀少女臉上流露出不加掩飾的煩躁之色,顯然是對此極為不滿。
她惡狠狠地瞪了程憶詩一眼,氣勢洶洶道:“你這女人,該不會是故意騙我們吧?!”
程憶詩只是一臉冷漠,不急不緩道:“妾身沒有隱瞞的必要,林先生一行出門並未規定何時歸來,興許是在下一刻,又或是在十天半個月後。”
“竟然膽敢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青澀少女似乎有些氣急,捏著拳頭準備上前。
但其身旁的俊秀青年很快失笑一聲,用摺扇按在了少女的肩頭:“別太過難為這位程姑娘,像林先生那等聞名長嶺的高人學士,定是行蹤不定,外出雲遊四海也是極為正常之事,何必如此急躁氣惱,遷怒於他人?”
“甚麼林先生,不過只是些無知縣民們流傳吹捧出來的神棍而已!這所謂出去雲遊四海,怕是帶人出去招搖撞騙去了!”
少女滿臉不耐地咂舌一聲:“真不知道兄長你何必那麼在意一個所謂的神棍方士,這種神神叨叨的傢伙,不是隨便幾座廟宇道觀裡滿地都是麼!”
“大小姐,還請冷靜一些。”
一旁隨行的中年男子低沉出聲,不怒自威的面龐頗具威嚇:“如今出門在外,切莫將你的野蠻性子也一併帶來。”
“還不是你們強逼我硬要來長嶺的?!”青澀少女不甘示弱地回瞪了一眼:“我可興趣跟這些賤民們...”
“雪陽,該適可而止。”
俊秀青年臉上的笑容不再,目光平靜地看向了她。
但只是這番簡短話語,卻令原本還在喋喋不休的少女猛地面容一僵,訥訥著說不出話來。彷彿是看見了極為可怕的畫面般,頓時面色發白地陷入沉默,垂下螓首瑟瑟發抖。
“讓程姑娘見笑了,在下的妹妹嬌生慣養了,難得被我們帶出家門走上一遭,實在是讓她吃了不少苦頭,一路以來早就是滿心鬱結悶氣,這才會向姑娘不慎發了些火氣。”
俊秀青年已然恢復微笑,拱了拱手:“往後在下定然會好好教訓一下這個丫頭,讓她多懂些為人處世的規矩。也可讓她上門專程道——”
“不必道歉。”
程憶詩輕聲婉拒,流露出標誌的平和笑容:“這位雪陽姑娘只是尚且年輕、又是地位尊崇,在衣食無憂的環境下長大成人,嬌蠻一些並無大礙。待往後多加學習便是,無需太過大動干戈。”
俊秀青年聞言眉頭微挑,不禁讚歎道:“程姑娘不愧是遠近聞名的女子,竟有這般不遜於男子的寬宏度量,實在是令人敬佩。”
“公子過獎了,這只是草民應景之言。”
程憶詩笑意平和道:“此話即便是其他府上的子女,大多都會給出這番回應。”
“不。”
但俊秀男子這時卻揹負起雙手,饒有興致道:“你,倒是本王...我在這長嶺乃至這西馬郡一帶見到過的,最為神異的妙人。
我與其他大戶人家的子女見過不少,但知曉我的身份後皆是惶惶不安、又或是諂媚討好,哪怕是那些被稱作才女的孤傲美人,在聽聞我的身份後,大多都難以掩藏住心中的波瀾。”
“而你,卻很不同。”
“不僅完全不與我們往來拜訪,似乎對結交權貴完全沒有絲毫興趣可言。”
他眯起深邃雙眼,輕笑道:“我實在是好奇的很,程姑娘如今心中究竟在想些甚麼。”
程憶詩目光淡然無波,若有所思道:“原來如此,公子此行特意前來程府,為了林先生是其一,另外一個緣由是小女本人。”
“沒錯。”
俊秀青年大方點頭承認,帶著笑容緩緩走上前來:“之前聽聞諸多訊息,都說程姑娘容貌可稱傾國傾城、絕美無雙,如今親眼一瞧確實是世間少有的美豔容貌,就連身段也是極好的。只是細細瞧來,程姑娘身上似乎還隱藏了不少秘密。
讓人...想試著親手一一解開,瞧一瞧程姑娘那些藏在心底的想法。”
眼見對方步步逼近而來,程憶詩眸光微動,驀然間拂袖一甩。
“嗯?!”
俊秀青年輕咦一聲,似乎遭受到了某種外力排斥,生生被震退了兩步。
見此場面,其身後的數名護衛紛紛當即拔劍出鞘,凜冽煞氣齊齊迸發,化作無形鋒芒直刺而來!
呼——
但隨著一陣微風悄然吹拂而過,這股足以令常人心神崩潰的劍意氣勢,卻在悄無聲息中被化解殆盡。
程憶詩偽裝成褐色的雙眸中隱現過一絲血芒,面無表情地看向其後的中年男子。
“......”
而這名中年男子目光微凝,似是有所察覺。
“程姑娘果然並非凡人啊。”
俊秀青年已然恢復了優雅笑容:“如今看來,我身後這些貼身護衛們似乎還不是姑娘的對手。”
“公子無需再作試探,妾身無意接觸權勢紛爭。”
程憶詩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還有公子剛才那些話還請收回,妾身早已有了心上人,且關係極為融洽,容不得外人玷汙調戲,哪怕您是世子也不能例外。”
眼前這名青年,正是如今當朝裴王的嫡長子,裴顏。
“何等無禮!”
中年男子低喝一聲,橫眉冷豎:“世子屈尊前來與你交談已是這程府祖上積德,你卻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語!”
“誒!李叔,無需太過在意這些條條框框。女子的確是該矜持自重,程姑娘這番話也確實很有道理。”
俊秀青年失笑一聲,攔下了正欲發怒動手的中年男子:“剛才確實是我出言太過輕佻,讓程姑娘倍感不快,在此我得向姑娘道歉一番才行。”
說著,他十分果斷地拱手作揖道:“還請程姑娘海涵,諒解我剛才那番言語。只是見獵心喜,忍不住想試探一下姑娘的底細,這才會出言戲弄。”
“妾身惶恐。”
程憶詩美眸微垂,同樣欠身回禮:“只是如今家中都是些寡婦與未出閣的女童,請恕妾身不能招待公子等人進屋做客,容易招人非議。”
“看來,程姑娘確實很是堅守婦道,實在是令人敬佩。”
裴顏自嘲一笑:“那在下就不再多做打擾了,再過幾日希望能等到林先生雲遊歸來。讓在下好與那位先生當面見上一見。還望程姑娘屆時能幫忙引薦一番。”
“妾身銘記在心。”
“程姑娘便早些回屋休息,在下過幾日再來上門求見。”裴顏相當乾脆地拱手道別,而那些拔劍威嚇的護衛們也紛紛收劍行禮,顯然都是訓練有素之輩。
“公子慢走。”
裴顏一行很快轉身離去。
只不過從剛才就被嚇到一聲不吭的青澀少女倒是轉頭回來看了一眼,眼中敵意與不快竟消去幾分,有些好奇地打量起站在門前的程憶詩。
...
“大、大小姐,剛才發生了何事,為何突然在門前吹來一陣很是陰冷的大風?”
嬌俏丫鬟急忙趕來,臉上滿是擔憂之色:“而且那王爺一夥人都...”
“傳聞果然有些出入。”
程憶詩環抱起雙臂,俏臉清冷,眸光稍顯冷淡:“這世子的性格並非如傳聞中那樣溫雅謙和。”
“誒?”
嬌俏丫鬟聞言一怔:“大小姐何出此言?剛才我在後面瞧見那位公子似乎還挺翩翩有禮?”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可得多多牢記在心。”
程憶詩抬手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認真道:“此人雖維持著溫和笑容、再加上他本身長相氣質不俗,讓人容易心生好感,將其視作是謙謙君子。只是剛才與其當面交流,妾身卻只感覺到一陣...噁心。”
“噓噓噓!”嬌俏丫鬟嚇得臉色一白,連忙上前捂住了她的雙唇:“大小姐!小心隔牆有耳啊!要是這番話被人聽見,咱們程府可要遭受滅頂之災呀!”
程憶詩頓時哭笑不得道:“你倒是在這種時候尤為小心謹慎。”
“小心駛得萬年船呀!我可不想跟小姐早早分別,從此天人永隔。”
“...好了,先回屋吧。”程憶詩感嘆一聲,柔聲道:“這裴世子雖然心中想法古怪難料,但還不至於丟了自己世子的面子,去做些苟且之事。你安心在府上繼續幹活就是,可別再想著偷偷摸摸躲在我的屋子裡面偷懶睡大覺。”
“誒!大小姐是怎麼發現的?!”
“你身上的被子都是我幫忙蓋的,你覺得我是如何發現的?”
“......”
“好了,別傻愣著。最近幾日切莫獨自在外走動,其他就無需太過擔憂。”
見丫鬟已匆匆離開後,程憶詩這才站定腳步。
她回眸眺望著遠方,神色悄然帶上幾分懷念:
“真不知他們一行,何時才會回來。”
短短半月,於少女而言卻恍如隔世。
...
熱鬧嘈雜的長街之內。
裴顏頗感興致地挑選著攤位上的木頭飾品,嘴角含笑。
“李叔,你覺得這程姑娘如何?”
“身份並無問題,是這長嶺縣土生土長的女子,年齡也未曾作假。”中年男子面無表情道:“只是那女人身上的氣息很是古怪,似是幽鬼術者卻又有不同,細細觀察,其修為境界想必是不會遜色於邪靈異鬼,甚至足以與赤魔媲美。”
“不錯,很不錯。”
裴顏臉上的笑意更盛,似是品頭論足般掂量著手裡的木簪:“我在外遊歷這些年,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美玉’。”
中年男子眼神微動:“世子難道是想——”
“聽聞那林先生已與一位婦人互訴衷腸、關係匪淺。這等讀書人最為重情重義、也最為看重規矩和禮儀。”裴顏意味深長道:“有時候,兩位女子的豔福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消受的起。”
“世子想與那還未見面的林先生撕破臉皮?”
“不不不,李叔的想法太過死板。”
裴顏笑著點了點自己的額頭:“若能與他成為至交好友,此事自然是迎刃而解。而且那林先生若當真如傳聞所說才情驚人、胸懷大略,對我們更是一大助力,可謂是一舉兩得之法。”
“世子可有把握?”
“我已大致瞭解那位林先生在平日裡的興趣,投其所好便可。若其不喜功名利祿、視地金錢地位如浮雲,那我便以真心相待,定會竭力打動他。”
“那林先生若沒有絲毫本事,不過是瞎傳的神棍又該如何?”
裴顏笑了笑。
“殺了吧。”
他隨手將木簪丟回了攤子,轉身離開:“一介草民還想享受齊人之福,佔有這等天賜美玉...貪心過剩,只會招致滅頂之災啊。”
“屬下明白。”
“兄長,這烤餅倒是味道不錯!”
那青澀少女正滿臉笑容地快步跑來。
而原本還殺機盡顯的裴顏頓時露出溫和笑容:“你愛吃就多吃一些吧。
還有,剛才兄長待你太過嚴厲了些,雪陽若是生氣,這幾日你就敞開肚子安心吃個遍。”
“兄長太好了!”
青澀少女歡呼雀躍,喜笑顏開。
但回眸偷偷瞥了眼剛才的首飾攤,眼神卻閃過一絲黯淡。
...
只是,裴顏一行似乎並未發覺。
在數百里開外的酒樓屋頂之上,正有一抹妖嬈倩影正執傘而立,目光平靜地遠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
“——如今大勢將啟,就連這些凡俗之子都開始蠢蠢欲動了麼?”
裙袍隨風飄揚,風姿盡顯,可這長嶺鎮內卻無一人能瞧見她如今的身影。
楊嬋貞紫眸微垂,幽幽輕嘆道:“當真是...自討苦吃。”
隨著話音落下,其身姿就如同海市蜃樓般漸漸消散,隨風消逝,不知她究竟去了何處。
...
...
斜陽漸落。
一路遠途跋涉,林天祿一行已然順利離開石林縣地界,進入西馬郡中部地區,來到了這座名為安士縣的小鎮縣之中。
“幾位客官,想要來點甚麼?”
一名年輕小廝快步上前,帶著討好的笑容道:“我們這的特產就是醬肉,味道可是極好的!要不要點上一盤嚐嚐味兒?”
林天祿笑著頷首:“那就上些小菜...”
嘭!
一聲異響驀然從酒館外傳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