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走時,阿蘿在寨門口立了一塊石碑。
碑上刻著四個字,龍淵遺蹤。
小白鹿叫了一聲,小雪也叫了一聲。
阿蘿聽不懂,但她知道,它們是在告訴她。
“該走了。”
她轉身,走出寨門,沒有再回頭。
隊伍穿過密林,翻過山嶺,沿著來時的路返回。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阿蘿走在隊伍中間,抱著小白鹿,小雪蹲在她肩上。
望著遠方。
鳳京城的方向,隱隱約約有一道炊煙升起。
那是她的家。
回到鳳京時,已經是半個月後的事了。
女帝親自到城門口迎接,身後站著姬如雪、陸林軒和幻音坊的白衣弟子們。
陸林軒看到阿蘿,眼淚汪汪地撲過去,一把抱住她。
“阿蘿姐姐,你終於回來了!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陸林軒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鼻涕糊了阿蘿一身。
阿蘿輕輕拍著她的背。
“我回來了,不走了。”
姬如雪走過來,看著阿蘿,目光在她懷中的小白鹿和肩上的小雪身上停留了片刻。
“沒事就好。”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握住劍柄的手,指節泛白。
當晚,攬月臺上燈火通明。
女帝設宴,款待苗疆歸來的眾人。
陽炎天喝了不少酒,臉紅得像猴屁股,話也多了起來。
“我跟你們說,那個古寨,陰森森的,一個人都沒有,連鳥都不叫。
要不是我跟玄淨天姐姐一起進去,我都不敢進。”
她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笑聲爽朗,在夜空中迴盪。
玄淨天喝了一口茶,難得沒有拆穿她。
阿蘿坐在角落,抱著小白鹿,小雪蹲在她肩上。
看著滿桌的菜餚發呆。
陸林軒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她碗裡。
“阿蘿姐姐,你瘦了,多吃點。”
阿蘿低頭看著碗裡的紅燒肉,夾起放進嘴裡。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瀰漫開來,溫暖了她的整個身心。
一個月後,阿蘿收到了瑤光的來信。
信寫在一種從未見過的紙上,薄如蟬翼,卻堅韌無比,摺疊多次也不見褶皺。
字跡清秀工整,筆畫流暢,每一筆都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優雅。
“阿蘿妹妹,見字如面。
我在島上一切都好,不必掛念。
桃花開了,瀑布的水比往年大,宮殿裡來了幾隻燕子,在屋簷下築了巢。
每天清晨,燕子嘰嘰喳喳地叫,吵得我睡不著。
但我很喜歡它們,它們是寂寞歲月裡最貼心的陪伴。
姐姐的預言實現了,龍淵國的遺物都找到了。
你也找到了自己的家。
我很高興。瑤光。”
阿蘿讀完信,將信摺好,放回信封中。
小白鹿叫了一聲,小雪也叫了一聲。
兩隻靈獸望著她,眼中滿是期待。
“鹿兒,你說,瑤光一個人在那裡,真的不孤單嗎?”阿蘿輕聲問。
小白鹿沒有回答。
小雪從她肩上跳下來,蹲在窗臺上,望著遠處的天空。
藍色的眼中映著夕陽的餘暉,像是兩團金色的火焰。
遠處的鳳京城,萬家燈火,如同一片璀璨的星海。
苗疆歸來的第七天深夜,鳳京城的地面忽然震動了一下。
很輕,像有人在遠處跺了一腳,桌上的茶杯微微晃動,水面蕩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攬月臺上,楊過正在打坐,閉著眼睛,周身縈繞著銀白色的光芒,光芒如月光般柔和,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他睜開眼,望向東海方向,瞳孔中銀光一閃而過,像是捕捉到了甚麼常人無法察覺的訊號。
女帝從內室走出來,披著一件薄氅,鳳眸中帶著疑惑。
“公子,地震了?”
楊過搖搖頭。
“不是地震。
東海海底有甚麼東西在動。”
阿蘿也醒了。
她抱著小白鹿,光著腳跑到攬月臺上,小雪蹲在她肩上,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藍色眼中滿是驚恐,像是遇到了天敵。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靈獸的恐懼傳遞給了她。
小白鹿和小雪,都在怕。
“鹿兒說,海里有東西。
很大,很大,比山還大。”阿蘿的聲音在發抖,牙齒打顫,說話斷斷續續。
女帝的臉色變了。
袁天罡連夜進宮,在御書房裡攤開東海的海圖。
海圖是工部繪製的,上面標註著東海沿岸的每一座島嶼、每一處暗礁、每一條航道。
袁天罡的手指在海圖上緩緩劃過,停在東海深處一個沒有標註任何名字的位置。
“這裡,有一條海溝。
深不見底,連水師的潛水員都下不去。
上次鳳翔號出海時,臣用星盤測量過,海溝底部有很強的靈力波動,但被甚麼東西封住了,無法探測具體位置。”
楊過看著海圖上的那個位置,沉默了片刻。
“明天,出海。”
鳳翔號第三次出海,水手們已經習慣了。
他們熟練地升起船帆,解開纜繩,鐵錨嘩啦啦地從水底升起。
驚起一群棲息在桅杆上的海鳥,白色的翅膀在晨光中撲稜稜亂飛。
陳管事站在船頭,望著漸漸遠去的海岸線,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他在海上行了大半輩子,從未像這兩年出過這麼多次海。
鳳翔號是福船,每次出海都有驚無險,但這次,星盤上的指標一直在顫動,從出發就沒停過。
海面上風平浪靜,海水碧藍,陽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是灑滿了碎金。
鳳翔號平穩地行駛著,船身微微晃動,船帆在風中鼓起,發出沉悶的聲響。
阿蘿站在船頭,抱著小白鹿。
小雪蹲在她肩上,望著遠處的海面,藍色眼中滿是警惕,耳朵轉來轉去,像是在捕捉某種細微的聲音。
“鹿兒,你聽到了嗎?”阿蘿輕聲問。
小白鹿叫了一聲。
小雪也叫了一聲。
阿蘿聽不懂,但她知道,它們是在告訴她。
“聽到了。
就在前面。”
船行三天,海水的顏色變了。
從碧藍變成了深藍,又從深藍變成了墨黑,像是被墨汁染過一樣。
海面上沒有任何漂浮物,沒有海藻、沒有泡沫、沒有水鳥,連魚都不見一條,死寂得讓人心裡發毛。
陳管事的臉色發白,握著星盤的手在發抖。
“陛下,不能再往前了。
前面海溝太深,鳳翔號撐不住。
萬一下面有甚麼東西突然湧上來,咱們連跑都來不及。”
他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地往下掉,順著鼻樑滑到下巴,滴在甲板上。
楊過走到船頭,抬起手。
一道銀白色的光芒從掌心射出,射入墨黑色的海水中。
片刻後,光芒折射回來,在楊過面前形成一幅畫面。
海底,有一條巨大的海溝,寬不見邊,深不見底,海溝底部,有甚麼東西在發光。
光芒是暗紅色的,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楊過決定親自下去。
阿蘿也要去,楊過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
小白鹿和小雪也要去,楊過也沒有拒絕。
他取出龍淵珠,玉佩在掌心亮起金色的光芒,光芒化作一個巨大的光球。
將三人兩獸籠罩其中,隔絕了海水,也隔絕了海底的黑暗。
龍淵珠不愧為龍淵國的鎮國之寶,光芒柔和而堅定,在深海中如同一盞永不熄滅的明燈。
光球緩緩下沉。
周圍的景色從墨黑變成深黑,從深黑變成漆黑,最後伸手不見五指。
只有光球的光芒,照亮了前方一小片水域。
阿蘿抱著小白鹿,小雪蹲在她肩上,兩隻靈獸都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
小白鹿閉著眼睛,小雪也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感應甚麼。
不知下沉了多久,光球落到了海底。
海底的沙地是白色的,細膩柔軟,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沙地上,長著各種奇怪的生物。
有的像花,花瓣是透明的,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藍光。
有的像草,葉片是銀白色的,隨著海流輕輕擺動。
有的像球,圓滾滾的,長滿了刺,刺尖上掛著細小的觸鬚。
阿蘿蹲下身,想伸手去摸一朵發光的“花”,被楊過拉住了。
“別碰,有毒。”
阿蘿縮回手。
小白鹿睜開眼,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在說“謝謝”。
小雪也睜開眼,叫了一聲,聲音更輕,像是在說“小心”。
前方,出現了一道石門。
石門高聳入“黑”,看不到頂。
門是用整塊的黑色巨石雕成的,表面光滑如鏡,在龍淵珠的金光照耀下,折射出幽幽的光澤。
門上刻滿了符文,和阿蘿的龍淵珠上的紋路一樣。
但更大,更密,更復雜,密密麻麻布滿整個石門,像是某種微縮的星空。
楊過抬手,按在石門上。
掌心亮起銀白色的光芒,與符文中殘留的暗紅色光芒碰撞,發出滋滋的聲響。
石門緩緩開啟。
門後,是一間巨大的石室。
石室比鳳京城的承天殿還要大,頂部高懸,看不到頂。
四周的牆壁上,鑲嵌著無數顆夜明珠,光線柔和明亮,如同白晝。
石室中央,有一座石臺,石臺上,放著一隻石棺。
石棺通體漆黑,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裝飾,沒有任何紋路,簡單得像是隨手鑿出來的。
石棺的蓋子沒有蓋嚴,露出一道縫隙。
縫隙中,透出暗紅色的光芒。
阿蘿走上前,推開棺蓋。
石棺中,躺著一個人。
他的面容蒼老,頭髮雪白,面板蠟黃,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像是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乾屍。
他的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長袍上用金線繡著龍紋,龍首高昂,龍爪張開,龍尾捲曲,栩栩如生。
他的手中,握著一卷竹簡。
楊過拿起竹簡,展開。
竹簡上的字是古篆,比龍淵國的文字還要古老,筆畫繁複,結構嚴謹,像是某種失傳已久的書體。
“龍淵國曆一千五百年,天降隕石,砸入海中,激起巨浪,淹沒龍淵城。
吾命人修建此墓,將龍淵國曆代國主的遺物藏於此地,等待有緣人。
有緣人若入此墓,請將吾的遺骨帶回龍淵城,與先祖合葬。
吾願將龍淵國曆代國主畢生收集的寶物相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