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蘿的眼淚掉了下來。
瑤姬、瑤華、瑤光,還有這位不知名的國主。
他們都是孤獨的。
他們都在等。
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你是誰?”阿蘿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楊過看著竹簡,沉默了片刻。
“他是龍淵國的開國國主。
瑤姬的祖父。”他的聲音平靜,像是海浪一遍遍沖刷著亙古不變的礁石,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波瀾。
阿蘿愣住了,開國國主。
龍淵國存在了一千五百年,他的墓,在海底等了一千五百年。
多聞天沒有下來,但阿蘿用龍淵珠的力量,將石壁上的刻字拓印了下來,化作一幅畫卷,送到了她面前。
多聞天展開畫卷,仔細辨認。
“這是龍淵國的歷史。
從開國到滅亡,比之前找到的任何史料都要完整。”
多聞天的聲音在顫抖。
她找了一輩子的東西,終於找到了。
龍淵國的全本史書,從開國到滅亡,一千五百年的歷史。
每一位國主的生卒年、在位期間的大事、頒佈的法令、接見的使臣,都詳細記錄在案。
她用手輕輕撫摸著畫卷上的文字,指尖沿著筆畫的走向緩緩滑動,像是在觸控某種沉睡已久的生命。
阿蘿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一天,她知道了太多真相。
瑤姬等了三百年,瑤光等了一千年,這位不知名的開國國主,等了一千五百年。
她不知道,龍淵國到底還有多少人在等她。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所有人。
“會的。”楊過的聲音很輕:“你會等到他們的。”
石室中,堆滿了金銀珠寶、兵器甲冑、古籍字畫、丹藥藥材。
整個石室的財富加起來,比之前找到的所有寶藏都要多。
陽炎天在上面等得心急如焚,恨不得自己跳下來看看。
她趴在船舷上,伸長脖子望著海面,嘴裡嘟囔著:
“怎麼還沒上來?怎麼還沒上來?”
玄淨天站在她身邊,手裡拿著一個蘋果,慢慢啃著。
“別急。聖師在下面,不會有事的。”
她咬了一口蘋果,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流,甜絲絲的。
光球浮上來了。
楊過和阿蘿從光球中走出來,阿蘿懷中多了一隻錦囊。
和瑤光給她的一模一樣,裡面裝著開國國主留下的所有寶藏。
陽炎天湊過來,眼巴巴地看著錦囊。
“找到了甚麼?”
“龍淵國的歷史。”
多聞天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一種罕見的激動:
“全本。
從開國到滅亡,一千五百年的歷史,每一位國主的生卒年。
在位期間的大事、頒佈的法令、接見的使臣,都詳細記錄在案。
這是無價之寶。”
陽炎天撓撓頭,她對歷史不太感興趣,只要找到寶藏就行。
鳳翔號緩緩起航,駛向鳳京。
阿蘿站在船頭,抱著小白鹿,小雪蹲在她肩上。
望著漸漸遠去的海面,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片金紅,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在鋪一條金紅色的道路。
“鹿兒,你說,龍淵國的人,都這麼喜歡等嗎?”阿蘿輕聲問。
小白鹿叫了一聲。
小雪也叫了一聲。
阿蘿聽不懂。
但她知道,它們是在告訴她。
“等,是因為有希望。”
遠處的鳳京城,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那是她的家,那裡有人在等她。
西域三十六國之一的龜茲國,一夜之間從地圖上消失了。
不是被滅國,不是被吞併,而是整座城池憑空蒸發。
城牆、宮殿、民居、街道、百姓、牲畜,全都不見了。
只剩下一個巨大的天坑,深不見底,坑壁光滑如鏡,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地下一口吞掉了一樣。
訊息傳到鳳京時,已經是半個月後了。
信使騎著一匹渾身汗溼的棗紅馬衝進城門,馬腿一軟,跪倒在地,口吐白沫,再也站不起來。
信使從馬背上滾下來,摔在地上,膝蓋磕破了皮,鮮血順著小腿往下淌。
他顧不上疼,從懷中掏出一封沾滿汗水和泥土的急報,雙手捧著,聲音嘶啞:
“陛下,西域……西域出大事了!”
女帝接過急報,一目十行地看完,臉色越來越沉。
月氏國、龜茲國、于闐國、疏勒國。
西域三十六國,一個月之內,已經消失了四個。
不是戰亂,不是瘟疫,不是天災,而是被某種未知的力量從地圖上抹去,不留一絲痕跡。
女帝看向楊過。
楊過接過急報,看了一遍,臉上沒有甚麼表情。
“孤去。”
三日後,楊過帶著陽炎天、玄淨天、姬如雪、陸林軒、阿蘿,以及五百名幻音坊弟子,從鳳京出發,向西而行。
袁天罡沒有去。
他留在鳳京,日夜觀星,推演西域的變化。
星盤上的指標指向西北方向,微微顫動,每顫動一次,西域就有一國消失。
隊伍日夜兼程,馬不停蹄。
陽炎天的馬累倒了一匹,換了一匹繼續跑,馬蹄在沙地上揚起漫天黃沙。
她的臉被風沙吹得通紅,嘴唇乾裂,手指被韁繩磨破了皮,鮮血滲出來,染紅了韁繩,但她一聲不吭。
半個月後,隊伍到達了龜茲國舊址。
那裡甚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巨大的天坑,直徑數里,深不見底。
坑壁光滑如鏡,沒有任何可供攀爬的縫隙。
坑底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只有一股陰冷的風從下面吹上來。
帶著一股腐爛的臭味,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地下腐爛了很久很久。
陽炎天趴在坑邊,往下看。
坑太深了,甚麼都看不見,只有黑暗。
“這是甚麼鬼地方?”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沙漠中迴盪,被風吹散。
阿蘿抱著小白鹿走到坑邊。
小白鹿低下頭,往坑裡看了一眼,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發出一聲尖銳的驚叫。
小雪蹲在阿蘿肩上,渾身的毛也豎了起來,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嗚聲,像是遇到了天敵。
“下面有東西。”
阿蘿的聲音在發抖,手指緊緊攥著小棉襖的衣角。
楊過決定下去看看。
他取出龍淵珠,金色的光芒從玉佩中湧出,化作一個巨大的光球,將眾人籠罩其中。
光球緩緩下沉,進入天坑。
坑壁光滑如鏡,折射出龍淵珠的金色光芒,將四周照得如同白晝。
下落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光球落在了一片沙地上。
沙地很軟,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棉花上,還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沙子下面爬動。
四周很黑,伸手不見五指。
龍淵珠的光芒照不到的地方,是無盡的黑暗。
陽炎天拔出劍,玄淨天也拔出劍,兩人背靠背,警惕地望著四周。
姬如雪護在陸林軒身邊,陸林軒的手按在劍柄上,手指在微微發抖。
五百名幻音坊弟子結成圓陣,將楊過和阿蘿圍在中間。
阿蘿抱著小白鹿,小雪蹲在她肩上。
小白鹿很安靜,小雪也很安靜,兩隻靈獸都閉著眼睛,像是在感應甚麼。
“那邊。”阿蘿指著前方,聲音低沉而堅定。
光球緩緩移動,照亮前方的道路。
前方,是一座地下城池。
城牆、宮殿、民居、街道,一應俱全,和地面上的龜茲國一模一樣。
但這裡沒有陽光,沒有風,沒有聲音,死寂一片。
街道兩旁的店鋪門板歪斜,裡面黑洞洞的,像是張開的大口。
陽炎天走進一間店鋪,裡面空空蕩蕩,桌椅東倒西歪,地上散落著破碎的陶罐和發黴的衣物。
灶臺是冷的,鍋裡有半鍋發黑的東西,看不出是甚麼。
灶臺邊的水桶已經乾透了,桶底積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用指甲一刮,粉末紛紛揚揚地飄散。
“人不是搬走的。”陽炎天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盪,帶著一絲寒意:“是逃走的。
連鍋都沒來得及收拾,像是被甚麼東西突然嚇跑的。”
城池的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宮殿。
宮殿用黑色的巨石砌成,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巨大的石門。
石門上刻滿了符文,和阿蘿的龍淵珠上的紋路一樣,但更大,更密,更復雜。
楊過抬手按在石門上。
掌心亮起銀白色的光芒,與符文中殘留的暗紅色光芒碰撞,發出滋滋的聲響。
石門緩緩開啟。
門後,是一間巨大的石室。
石室比龜茲國的宮殿還要大,頂部高懸,看不到頂。
四周的牆壁上,鑲嵌著無數顆夜明珠,光線柔和明亮。
石室中央,有一座石臺,石臺上放著一隻石棺。
石棺通體漆黑,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裝飾,沒有任何紋路,簡單得像是隨手鑿出來的。
石棺的蓋子沒有蓋嚴,露出一道縫隙。
縫隙中,透出暗紅色的光芒,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裡面燃燒。
楊過走上前,推開棺蓋。
石棺中,躺著一個人。
她的面容年輕,面板白皙,嘴唇紅潤,睫毛很長,像是睡著了。
她的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裙,裙襬上繡著銀色的雲紋,腰間繫著一條玉帶,頭上戴著鳳冠,鳳冠上鑲著九顆龍眼大的珍珠。
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腹部,手中握著一卷竹簡。
阿蘿看著棺中的人,眼淚掉了下來。
“她是龍淵國的國主。
龍淵國最後一位國主,瑤華。”
楊過拿起竹簡,展開。
“朕乃龍淵國最後一任國主,名喚瑤華。
龍淵國滅亡後,朕將國書和兵書分藏各處,等待有緣人。
朕服下長生不老藥,沉睡於此,等待有緣人開啟。
有緣人若入此墓,請將朕的遺骨帶回龍淵城,與先祖合葬。
朕願將龍淵國曆代國主畢生收集的寶物相贈。”
阿蘿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滴在石棺的邊緣,在光滑的黑色石面上留下一個圓圓的印記。
很快被蒸發,只剩下一圈淡淡的水痕。
瑤華。
瑤姬的弟子,龍淵國最後一任國主。
她等了一千五百年,等到了阿蘿。
“為甚麼?為甚麼你們都在等?”阿蘿的聲音裡滿是悲愴。
沒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