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天罡連夜推算,星盤上的指標指向東方,微微顫動,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動著。
他換了三種演算法,結果都一樣,指標堅定不移地指著同一個方向。
“內應在宮中。”袁天罡的聲音沙啞,眼皮下的眼珠快速轉動著。
女帝的臉色變了。
宮中的人,每日都能接觸到她,每日都能接觸到楊過,每日都能接觸到幻音坊的弟子。
如果他們之中有一個是內應,那後果不堪設想。
“查。”女帝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一個一個查。
從內侍開始,到宮女,到侍衛。
每一個人都要查,不許漏掉一個。
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搜查進行了整整一天一夜。
每一座宮殿,每一間屋子,每一個角落,都被翻了個底朝天。
太監和宮女被集合在廣場上,一一甄別。
有人哭著喊冤,有人瑟瑟發抖,有人嚇得癱軟在地,還有人當場暈了過去。
傍晚時分,侍衛們在御花園的一間廢棄柴房裡找到了一個人。
他穿著一身侍衛的盔甲,蜷縮在柴堆後面,渾身發抖,戰甲磕在地上發出細碎的金屬聲。
他的手裡攥著一封密信,信中寫著接應蚩尤的計劃。
侍衛統領認出了他。
他叫趙虎,在宮中當差三年,平時沉默寡言,從不惹事,也沒人特別注意他。
他在禁軍中負責夜間的巡邏,對天牢的守衛佈防瞭如指掌。
這才是他最危險的地方。
袁天罡審問了趙虎。
趙虎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額頭磕破了,鮮血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很快被灰塵吸乾。
“小的不知道那是蚩尤的人……小的是被逼的……”
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他們抓了小的的家人,說如果不幫忙,就殺了他們……小的沒辦法,真的沒辦法……”
袁天罡問:“他們是誰?”
趙虎搖頭。
“小的不知道……他們蒙著臉……看不清長相……聲音也聽不出來……”
袁天罡又問:“他們怎麼聯絡你?”
趙虎顫聲道:“每次都是夜裡來找小的……用飛鏢把信釘在小的住的房門上。
他們知道小的住在哪裡,知道小的甚麼時候當值,知道小的家裡有幾口人……”
袁天罡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趙虎沒有撒謊,但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楊過走進來。
趙虎看到他那張淡然的臉,抖得更厲害了,整個人像是篩糠一樣。
楊過站在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瞳孔中銀白色的光芒一閃而過。
趙虎只覺得一陣眩暈,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個模糊的畫面。
一個黑衣人,高個子,聲音很低,看不清長相,遞給他一封信,信封上畫著一個扭曲的符號。
“你在哪裡見過這個符號?”楊過的聲音很輕。
趙虎想了很久,忽然眼睛一亮。
“在……在天牢的牆上……那個關蚩尤的牢房外面……牆角……很小的一個……”
袁天罡立刻帶人去了天牢。
在甬道拐角的最下面,牆角與地面的縫隙中,找到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刻痕。
扭曲的符號,和趙虎描述的一模一樣。
刻痕很淺,被灰塵蓋住了,不是特意去找,根本發現不了。
袁天罡看著那個符號,臉色越來越白,像是冬天裡結了霜的窗戶紙。
“我見過這個符號。”他的聲音很低:“在龍淵國的古籍上。
這是龍淵國秘衛的標記。”
阿蘿也在場,抱著小白鹿,小雪蹲在她肩上。
她的臉色也變了,嘴唇在微微發抖。
“龍淵國秘衛……師父說過,龍淵國滅亡後,秘衛就解散了。
他們的後人,散佈在天下各地,等待著龍淵國復興的那一天。”
姜子玉拄著柺杖站在一旁,渾濁的老眼中滿是複雜。
他的手指在柺杖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秘衛沒有解散。
他們只是潛伏了起來。”
“他們在等甚麼?”袁天罡問。
姜子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等一個機會。
等龍淵國的後人出現,等龍淵國的國書和龍淵珠現世。
現在,他們都等到了。
龍淵國的遺物在阿蘿手中,龍淵珠在大岐。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阿蘿一夜沒睡。
她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月亮,小白鹿臥在她腳邊,小雪蹲在她肩上。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臉上,她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清冷。
她的手邊放著兩塊玉佩。
一塊是楊過給她的龍淵珠,通體碧綠,溫潤光滑,符文在黑暗中泛著柔和的金色光暈。
另一塊是師父留給她的,通體潔白,沒有任何紋路,邊緣磨得圓潤,放在掌心有些冰涼。
師父的手札裡提到過龍淵國秘衛。
龍淵國最忠誠的衛士,他們世代傳承著同一個使命。
保護龍淵國的國主,守護龍淵國的遺物,等待龍淵國復興的那一天。
阿蘿拿起白色的玉佩,放在掌心輕輕摩挲。
玉佩光滑如玉,卻比龍淵珠輕了許多,幾乎感受不到重量。
“鹿兒,你說,我應該把龍淵珠還給他們嗎?”她輕聲問。
小白鹿叫了一聲。
小雪也叫了一聲。
兩隻靈獸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某種遙遠的回應。
阿蘿沒有聽懂。
但她知道,小白鹿和小雪在告訴她。
“不著急,慢慢想。”
清晨,阿蘿去找了楊過。
楊過在攬月臺上,負手而立,望著東方漸漸泛白的天空。
晨風拂過他的衣袍,衣角在空中輕輕飄動。
“聖師,我想把龍淵珠還給龍淵國秘衛。”阿蘿的聲音很堅定。
楊過轉過身,看著她。
“你確定?”
阿蘿點點頭。
“龍淵珠是龍淵國的,應該由龍淵國的人保管。
我不是龍淵國的後代,我只是師父的徒弟。
我沒有資格留著它。”
楊過沉默了片刻。
“龍淵國已經滅亡了。
它的後人,散佈在天下各地。
他們需要一個領袖。
你覺得,他們願意跟著誰?”
阿蘿愣了一下。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她以為只要把龍淵珠還給他們,他們就會滿意,就會離開,一切就會恢復原樣。
“他們願意跟著你。”楊過的聲音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因為你和瑤姬一樣,是從海天仙闕走出來的人。”
三天後,龍淵國的秘衛果然來了。
他們沒有硬闖,沒有偷襲,而是堂堂正正地從城門走了進來。
一共五個人,為首的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穿著灰色長袍,面容清瘦,精神矍鑠。
身後跟著四個中年人,個個身材魁梧,目光如電。
他們來到幻音坊門前,停下腳步。
老者抬頭看著門上的匾額,念出了那三個字:“幻音坊。
好名字。”
守門的弟子攔住他們,問明來意。
老者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上面刻著扭曲的符號,和天牢牆角的刻痕一模一樣。
“龍淵國秘衛,求見聖皇陛下。”
女帝在承天殿接見了他們。
老者跪在殿中,態度恭敬,但目光毫不躲閃,直直地看著御座上的女帝。
“陛下,老夫龍淵國秘衛統領,歐陽冶。
老夫此次前來,不為別的,只為取回龍淵國的遺物。
龍淵珠。
此物乃龍淵國曆代國主用畢生修為凝鍊而成,是龍淵國的鎮國之寶,不容流落在外。”
女帝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龍淵珠不在朕手中。
在阿蘿手中。
阿蘿是龍淵國國主瑤姬的徒弟,也是龍淵珠的守護者。
她同不同意,朕說了不算。”
歐陽冶的臉色微微一變。
阿蘿從殿側走出來,懷裡抱著小白鹿,小雪蹲在她肩上。
她走到歐陽冶面前,從懷中取出龍淵珠,雙手捧著。
“前輩,您說的對,龍淵珠是龍淵國的鎮國之寶,不應該流落在外。
我願意將它還給龍淵國。
但我有一個條件。”
歐陽冶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甚麼條件?”
“龍淵國已經滅亡了。
它的後人,需要一個領袖。
你們願意跟著誰?”
歐陽冶沉默了。
他身後的四個中年人面面相覷,眼中滿是猶豫。
“我願意跟著你。”歐陽冶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無數漣漪。
阿蘿愣住了。
她以為歐陽冶會說“我們願意跟著你”,她做好了一切準備,甚至在心裡反覆練習了很多遍,卻沒想到會是“我”。
“為甚麼?”阿蘿問。
歐陽冶抬起頭,看著她。
渾濁的老眼中,滿是歲月的沉澱。
“因為你和瑤姬國主一樣,是從海天仙闕走出來的人。
你們身上,有龍淵國的氣運。
跟著你,龍淵國才有復興的希望。”
阿蘿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溫潤的玉佩。
晨光灑在她周圍,切割出清晰的光影分界線。
她站在陽光下,歐陽冶站在陰影中。
“我不需要你們跟著我。
但我可以幫你們找一個地方,安頓下來。
大岐的疆土很大,總有你們容身之處。”半晌,她才抬起頭,聲音輕而堅定。
歐陽冶的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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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楊過再次加固了天牢的封印。
這一次,他用了三天三夜,幾乎沒有閤眼。
餓了就啃一塊乾糧,渴了就喝一口涼茶。
每一筆符文都灌注了他全部的真氣,銀白色的光芒在刻痕中流動。
像是被凍在冰層下的河流,時不時有光芒從紋路中透出,像是在無聲地呼吸。
蚩尤坐在石板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他的面板上,暗紅色的紋路已經褪去大半,只剩下淡淡的痕跡。
魔神的低語也消失了,腦海中一片寂靜。
歐陽冶帶著秘衛離開了鳳京。
阿蘿給他們指了路,在嶺南的一座深山中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地方,四面環山,只有一條小路可以進去,易守難攻。
有山有水,土地肥沃,適合耕種,適合安家。
小白鹿和小雪站在城牆上,望著他們遠去。
小雪的藍色的眼中映著遠方的山影,耳朵朝前豎著,像是在聽很遠處傳來的回聲。
小白鹿叫了一聲。
小雪也叫了一聲。
阿蘿聽不懂,但她知道,它們是在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