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有些毒辣,袁天罡在老地方坐下,要了一碗涼茶。
茶攤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面板曬得黝黑,手上滿是老繭。
他給袁天罡端來涼茶,又端來一碟花生米,然後在他對面坐下,掏出菸袋鍋子,吧嗒吧嗒地抽起來。
“袁老先生,聽說您以前是個大人物?”老闆忽然問道。
袁天罡端起茶碗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誰說的?”
“都這麼說。”老闆吐出一口煙:“不過您別介意,我就是好奇。
您不願意說就算了。”
袁天罡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碗:“以前的事,不提了。”
老闆點點頭,沒有追問。
他吸了幾口煙,忽然又說:“不管您以前是甚麼人,現在您是個好人。
這就夠了。”
袁天罡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好人?他這輩子,殺過的人比見過的還多。
他手上沾滿了鮮血,揹負著數不清的罪孽。
他算好人嗎?
他端起茶碗,一飲而盡。
傍晚時分,袁天罡又一次登上了北城牆。
這是他每天都要來的地方。
站在城牆上,可以俯瞰整座鳳京城,看夕陽西下,看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這是他一天中最寧靜的時刻。
城牆上巡邏計程車兵已經認識他了,見到他都會點頭致意。
他也不多話,只是點點頭,然後走到垛口前,扶著冰冷的石磚,望著遠方。
今天天氣很好,能見度很高。
遠處的田野、村莊、河流,都清晰可見。
炊煙裊裊升起,在晚霞中飄散。
歸巢的鳥兒成群結隊地飛過,嘰嘰喳喳,熱鬧非凡。
袁天罡的目光越過城牆,越過護城河,越過田野,一直延伸到天邊。
那裡,是連綿的群山,在夕陽的映照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紫色。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站在城牆上,看這樣的景色。
那時候的他,意氣風發,以為自己能改變世界。
如今,世界沒有改變,他卻變了。
“袁老先生,您又來了。”一個年輕計程車兵走過來,手裡提著水壺和茶碗:“喝碗水吧,天熱。”
袁天罡接過茶碗,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竹葉味。
“謝謝你。”他說。
年輕士兵撓撓頭,憨厚地笑了笑:“不客氣。
您老慢慢看,我去巡邏了。”
他走了,袁天罡繼續站在垛口前,望著遠方。
夜色漸深,鳳京城的燈火次第亮起。
袁天罡走下城牆,穿過幾條街道,來到皇宮門前。
守衛見到他,沒有阻攔,也沒有通報,直接放行。
這是女帝給他的特權,任何時候,他都可以進宮,無需通報。
他沿著宮牆內的碎石小徑,慢慢走著。
路邊的燈籠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過花園,走過池塘,走過迴廊,來到攬月臺下。
攬月臺上,楊過和女帝正並肩而坐,望著天上的星星。
見到袁天罡上來,女帝微微一笑:“坐吧。”
袁天罡在石凳上坐下,望著天上的星空。
今晚的星星格外明亮,銀河橫貫天際,如同一道銀色的河流。
“有心事?”楊過問道。
袁天罡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今天有人問我,以前是不是個大人物。”
楊過看著他:“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以前的事,不提了。”袁天罡頓了頓:“但我一直在想,我到底算個甚麼東西。”
女帝看著他,目光平靜:“你是個有本事的人。”
袁天罡苦笑:“有本事?我有甚麼本事?殺人?搞陰謀?那些都是見不得光的事。”
楊過道:“見不見得光,看你怎麼用。
刀可以殺人,也可以切菜。
同樣一把刀,用法不同,結果就不同。”
袁天罡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他終於開口:“我以前一直在用刀殺人,現在,我想用刀切菜。”
女帝微微一笑:“那就切菜。”
月光如水,灑在攬月臺上。
袁天罡靠在石凳上,望著天上的月亮,忽然說:“楊過,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楊過點頭:“問。”
“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這個問題,他憋了很久。
從第一次見到楊過,他就想知道答案。
但他一直沒有問,因為他知道,問了也未必能得到答案。
今晚不知為甚麼,他忽然想問了。
楊過看著他,目光深邃:“你真的想知道?”
袁天罡點頭。
楊過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孤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
遠到你無法想象。”
袁天罡追問:“有多遠?”
楊過抬頭望著天上的星星,聲音平靜而悠遠:“比那些星星還要遠。”
袁天罡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星星在天上閃爍,彷彿觸手可及,又彷彿遙不可及。
他忽然覺得,楊過說的可能是真的。
這個年輕人,確實不像這個世界上的人。
“你還會回去嗎?”袁天罡問道。
楊過搖搖頭:“不會了,這裡就是孤的家。”
袁天罡沒有再問。
他端起石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著。
茶已經涼了,但他不在意。
女帝靠在楊過肩上,閉著眼睛,似乎已經睡著了。
月光灑在她的臉上,將她的輪廓映得格外柔和。
袁天罡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才是人間最美好的樣子。
那天晚上,袁天罡在攬月臺上坐了很久。
直到月亮西斜,他才起身告辭。
他走下攬月臺,穿過迴廊,走過花園,出了皇宮。
街道上已經空無一人,只有更夫提著燈籠,敲著梆子,從遠處走過。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推開院門,走進屋裡。
他沒有點燈,只是坐在窗前,望著外面。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狀的光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這樣坐在窗前,望著月光。
那時候的他,正在謀劃一件大事,一件他認為可以改變天下格局的大事。
為了那件事,他準備了十年,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
結果呢?他失敗了,敗得一塌糊塗。
現在想來,那件事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成功。
因為他忽略了一個最簡單的事實——人心。
他以為靠權謀、靠武力、靠陰謀,就能控制一切。
他錯了。
人心不是靠控制就能掌握的。
他站起身,走到床邊,和衣躺下。
窗外,月光依舊明亮。
第二天清晨,袁天罡照例在槐樹下打坐修煉。
然後吃早飯,換衣服,出門。
他沿著街道慢慢走著,與迎面而來的熟人點頭致意。
賣菜的老劉頭挑著擔子從身邊走過,筐裡的青菜還帶著露水。
隔壁的王木匠扛著工具箱,匆匆趕去上工。
早點攤的老闆娘正在忙碌,見到他喊了一聲“袁老先生早”。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平淡而安穩。
半個月後的一天,袁天罡正在院子裡喝茶,院門被人敲響。
他起身開門,門外站著一箇中年人,四十來歲,面容剛毅,身材魁梧。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背上揹著一個包袱,風塵僕僕,顯然是從遠道而來。
“大人!”那人一見到袁天罡,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屬下終於找到您了!”
袁天罡愣了一下,仔細打量來人,然後認出了他。
這是他在不良人時的舊部,名叫趙鐵山,是個孤兒,從小被他收養,訓練成了一名出色的暗探。
後來不良人覆滅,趙鐵山不知所蹤,袁天罡以為他已經死了。
“起來說話。”袁天罡伸手扶起他:“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趙鐵山站起身,眼中泛著淚光:“屬下一直在打聽您的下落。
聽說您歸順了大岐,住在鳳京,就一路找了過來。”
袁天罡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問道:“你來找我,有甚麼事?”
趙鐵山抹了一把眼淚,聲音沙啞:“屬下想跟著您。
不管您在哪裡,不管您做甚麼,屬下都跟著您。”
袁天罡沉默了很久。
“我現在不是不良帥了。”他說:“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老人。
你跟著我,沒有前途。”
趙鐵山搖頭:“屬下不在乎。
您對屬下有養育之恩,教導之情。
屬下這條命是您給的,屬下願意用它來報答您。”
袁天罡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轉身走回院子裡,在槐樹下坐下。
“進來吧。”他說。
趙鐵山跟著他走進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袁天罡給他倒了一杯茶,他雙手接過,一飲而盡。
“你怎麼打算?”袁天罡問道。
趙鐵山放下茶杯,認真地說:“屬下想在鳳京找個活幹,安頓下來。
只要每天能看到您,屬下就知足了。”
袁天罡點點頭:“城北的工坊在招人,你可以去試試。
那裡活不重,待遇也不錯。”
趙鐵山點頭:“屬下明天就去。”
那天晚上,袁天罡留趙鐵山在院子裡吃了一頓飯。
飯菜很簡單,一碗米飯,一碟鹹菜,一盤炒青菜。
趙鐵山吃得津津有味,彷彿這是世上最美味的佳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