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是一名中年文士,曾是李克用的幕僚。
他見到李嗣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參見少主。”
李嗣源冷冷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使者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少主,晉王殿下託我給您帶幾句話。”
李嗣源沉聲道:“說。”
使者道:“殿下說,他已歸順岐國,如今是公子的臣僕。
他讓您……獻城投降,歸順岐國。”
李嗣源猛地握緊拳頭,指節發白。
“歸順岐國?”他一字一頓,聲音冰冷:“他是晉王!是這片土地的主人!他怎麼可以……”
使者打斷了他:“少主,殿下說了,公子才是真正的天命所歸。
跟隨公子,比跟隨任何人都強。
他讓您不要執迷不悟,白白送死。”
李嗣源閉上眼睛,久久不語。
良久,他睜開眼,聲音沙啞:“若我不降呢?”
使者沉默片刻,緩緩道:“殿下說,若不降,他……他會親自攻城。
到時候,城破之日,他……他保不住您。”
李嗣源身體一晃,差點摔倒。
他扶住身後的柱子,大口喘息著。
使者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憐憫,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少主,殿下讓我再問您一句話。”
李嗣源沒有回應。
使者自顧自地說:“殿下問您,還記得小時候,他教您騎馬射箭的日子嗎?”
李嗣源身體一震,猛地睜開眼睛。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許多年前的畫面。
那時候,他還只是個孩子,父王帶著他馳騁草原,教他騎馬,教他射箭,教他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那時候的父王,是那麼高大,那麼威嚴,那麼慈愛……
可現在……
他閉上眼睛,兩行淚水無聲滑落。
使者見狀,輕嘆一聲,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最後說了一句:
“少主,殿下說,他在城外等您三天。
三天後,若您還不降,他就……他就攻城了。”
說完,他推門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太原城中,李嗣源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久久不語。
夜風吹過,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隱約傳來梁軍營寨的號角聲,還有西邊岐國大軍的隱隱火光。
太原城,如同一葉孤舟,在風雨飄搖中搖搖欲墜。
而李嗣源的抉擇,將決定這葉孤舟的命運。
三日的時光,對於尋常人來說,不過是白駒過隙,轉瞬即逝。
但對於太原城中的李嗣源來說,這三日,卻如同三年般漫長。
第一天,他把自己關在王宮的寢殿中,不見任何人。
送去的膳食,原封不動地端出來。
送去的茶水,連碰都沒碰一下。
侍衛們守在門外,聽著裡面偶爾傳來的踱步聲,心中滿是擔憂,卻不敢貿然進去。
第二天清晨,他終於走出寢殿,但卻沒有上朝,也沒有召集將領議事,而是獨自登上了太原城最高的城樓。
他站在城樓上,眺望著遠方。
東面,是梁軍連綿數十里的營寨,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隱約可見士兵們正在操練。
西面,是岐國大軍剛剛紮下的營盤,雖然距離尚遠,但那整齊的營帳、林立的旗幟、以及那股隱隱傳來的肅殺之氣,都讓人心驚膽戰。
他就那樣站著,從清晨站到黃昏,從黃昏站到深夜。
守衛們不敢打擾,只是遠遠地守在一旁,生怕他想不開。
夜深了,冷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
一名心腹將領終於忍不住上前,輕聲道:“主公,夜深了,回去吧。
外面風大,小心著涼。”
李嗣源沒有回頭,只是緩緩道:“你說,父王他……真的會攻城嗎?”
那將領一愣,不知該如何回答。
李嗣源自嘲地笑了笑,喃喃道:“會的。
他既然能親自帶兵來,就一定會攻城。
他不是從前的父王了。”
說完,他轉身走下城樓,沒有再回頭。
第三天,李嗣源終於召集了眾將議事。
大殿中,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眾將分列兩側,個個神色黯然,眼中滿是絕望與迷茫。
李嗣源坐在王座上,目光掃過這些跟隨自己出生入死的將領,心中湧起一陣酸楚。
“諸位,”他開口,聲音沙啞:“岐國大軍已到城西,梁國大軍仍屯於城東。
太原城,已是四面楚歌。
今日召集諸位,是想聽聽你們的看法。”
眾將面面相覷,無人敢先開口。
良久,一名鬚髮花白的老將出列,沉聲道:“主公,末將跟隨老主公三十年,又跟隨您半年,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您說打,末將就帶著兄弟們上城殺敵。
您說降,末將……末將也無話可說。”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顫抖:“只是……末將想不明白,老主公他……他怎麼會……”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的言語,在場的人都懂。
李嗣源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緩緩道:“父王他……中了岐國那公子的控魂之術,已經不再是原來的父王了。”
此言一出,眾將譁然!
“控魂之術?那不是傳說中的妖術嗎?”
“難怪老主公會在岐國軍中,原來是被控制了!”
“卑鄙!無恥!堂堂岐國,竟然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群情激憤,群臣紛紛怒罵。
李嗣源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
“現在說這些,已經沒用了。
父王被控,不可能再回頭。
我們現在的選擇,只有兩個,戰,或者降。”
他看著眾將,目光灼灼:“戰的話,太原城還有三萬殘兵,糧草最多再撐七日。
東有梁軍,西有岐軍,兩面受敵,必敗無疑。
降的話……”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苦澀:“降的話,我們可以保住性命,保住這三萬將士的性命,保住城中百姓的性命。
但……晉國,就真的沒了。”
大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每個人都在心中權衡著利弊,但每個人都知道,無論怎麼權衡,結果都是一樣的。
戰,必死。
降,或許還能活。
良久,那名老將再次出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主公……降了吧!末將死不足惜,但……但這三萬弟兄,還有城中數十萬百姓……不能死啊!”
他一跪,其他將領也紛紛跪下,齊聲道:“主公,降了吧!”
李嗣源看著跪了一地的將領,心中湧起無盡的悲涼。
他知道,大勢已去。
他閉上眼睛,兩行淚水無聲滑落。
“好。”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那就……降了吧。”
決定投降後,李嗣源派出使者,前往岐國營地,請求與李克用見一面。
岐國營地中,王翦接到使者的求見,微微皺眉。
他看向身邊的李克用,問道:“晉王,你怎麼看?”
李克用神色平靜,淡淡道:“他想見我最後一面,那就見吧。
畢竟……父子一場。”
王翦沉吟片刻,點頭道:“好。
不過要小心,以防有詐。
我會派高手暗中保護。”
李克用微微搖頭:“不必。
他傷不了我。
況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只是一瞬,便又恢復了平靜:“況且,有公子在,他就算有甚麼想法,也翻不起浪。”
王翦點點頭,不再多言。
一個時辰後,太原城外,一處空曠的草地上,兩匹戰馬相對而立。
馬上坐著的,正是李克用和李嗣源。
父子二人,相隔不過十丈,卻彷彿隔著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李嗣源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
那面容,那身形,那神態,都和記憶中的父王一模一樣。
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平靜如水,深邃如淵,卻再也沒有了從前的溫度。
“父王……”他喃喃開口,聲音沙啞。
李克用看著他,目光平靜:“你決定投降了?”
李嗣源點點頭,苦澀道:“不投降,還能怎樣?城中糧草將盡,將士士氣低落,東有梁軍,西有……有您。
我別無選擇。”
李克用微微點頭,淡淡道:“這是明智的選擇。”
李嗣源看著他,眼中滿是痛苦:
“父王,您……您真的不記得從前的事了嗎?
您還記得小時候教我騎馬射箭的日子嗎?
您還記得您說過,要讓我成為晉國最偉大的君主嗎?”
李克用沉默片刻,緩緩道:“我記得。”
李嗣源眼睛一亮:“那您……”
李克用打斷了他:“我記得,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如今的李克用,是公子的臣僕。
從前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李嗣源如遭雷擊,整個人晃了晃,差點從馬上摔下來。
“過去了?怎麼能過去?那是我們父子幾十年的情分!怎麼能說過去就過去?”
李克用看著他,眼中依舊平靜如水:“嗣源,我知道你心裡難受。
但這是事實。
公子控魂之術,不是你能理解的。
從今往後,你我只是主臣,不再是父子。”
李嗣源死死盯著他,嘴唇顫抖,卻說不出話來。
良久,他慘然一笑,喃喃道:“主臣?不再是父子?”
他仰天長嘆,淚水奪眶而出:“好……好……從今往後,你我……只是主臣!”
他猛地撥轉馬頭,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戰馬吃痛,向著太原城狂奔而去。
李克用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
只是一瞬,便又恢復了平靜。
他撥轉馬頭,向著岐國營地緩緩行去。
身後,夕陽西沉,將天邊染成一片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