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楊過確實尚未離去。
他正負手立在蓮池邊,望著水中晃動的月影。
神石傳來的斷斷續續的意念讓他心生警惕。
此界天道既排斥又接納,說明他的存在本身就在破壞某種平衡。
“看來要早做打算了。”
他輕嘆一聲,指尖凝出一縷金色真元。
真元觸及池水時,水面竟浮現出細密的波紋,組成了某種玄奧的圖案。
這是他在嘗試溝通此界法則,圖案持續三息後潰散,池中幾尾錦鯉驚慌地潛入水底。
“楊公子好雅興。”
身後忽然傳來梵音天的聲音。
她不知何時去而復返,抱著劍站在月洞門下,絳紫勁裝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方才女帝離開時內力激盪,可是公子所為?”
楊過轉身,見這位冷豔聖姬眼中帶著審視。
他微微一笑,並不否認:“機緣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梵音天緩步走近,月光照出她緊抿的唇線:
“公子可知,女帝若是此刻突破,通文館的探子三日內必會察覺?”
她停在五步之外,這個距離既能示警又能隨時出手:
“幻音坊現在經不起太大動靜。”
“姑娘多慮了。”
楊過隨手摺下一段柳枝,柳枝在他掌心化作齏粉,又瞬息重組為一片新葉:
“若要瞞天過海,方法多的是。”
新葉飄向梵音天,在她肩頭輕輕一觸。
梵音天只覺得一股溫潤氣息透體而入,竟將她修習幻音訣積年的暗傷化解了三成。
她震驚地按住肩膀,再抬頭時,楊過已消失在月色中,只有池面漣漪輕輕盪漾。
而此時女帝寢宮內,燭火通明。
她褪去外衫坐在鏡前,中衣領口微敞,展現出線條優美的鎖骨。
鏡中人面若桃花,眼波流轉間竟比平日更添幾分嬌美。
這是內力精進的徵兆。
“他到底甚麼來歷......”
女帝輕撫自己發熱的臉頰,忽然注意到鏡中映像有異。
轉頭看去,窗臺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卷素箋,展開後只見上面以遒勁筆法寫著:
“破境之法,在於虛實相生。”
沒有落款,但字跡間縈繞的氣息她再熟悉不過。
女帝將素箋貼在心口,只覺得那些字句彷彿活了過來,在識海中化作一道道流動的光痕。
她依著光痕指引運轉內力,周身漸漸泛起七彩霞光,將寢宮映得如夢似幻。
值夜的侍女看見窗內透出的異光,正要上前檢視,卻被突然現身的妙成天攔住:
“傳令下去,今夜女帝寢宮百步內不得留人。”
“可是......”
“這是機緣。”
妙成天望向那扇溢彩的窗戶,眼中帶著期待:
“或許幻音坊的命運,今夜將要改變。”
更漏滴答,月過中天。
當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時,女帝推開寢宮大門,周身氣息已截然不同。
候在院外的聖姬們驚喜地發現,女帝的幻音訣竟已突破至第七重,眸中神光內蘊,顯然獲益匪淺。
“備架。”女帝望向客院方向,唇角揚起明美的弧度:
“本帝要親自去謝謝楊公子。”
晨風吹起她煙霞色的裙袂,腰間新換的玲瓏禁步發出清脆的鳴響。
幾位聖姬相視而笑,她們很久沒見到女帝這般鮮活的模樣了。
而此刻的楊過,正站在客院的海棠樹下。
他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神識卻籠罩著整個幻音坊。
女帝破境的動靜,各方的反應,乃至坊外幾條街巷裡窺探的視線,都清晰地映在他心湖中。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他輕輕捻碎花瓣,目光掠過東南方向。
那裡有道異常強大的氣息正在接近,帶著屍山血海般的煞氣。
一場新的風波,似乎就要來了。
晨光熹微中,女帝帶著幾位聖姬穿過庭院。
她今日特意換了身月白雲紋的常服,髮間只簪一支素玉步搖,少了幾分平日的威儀,多了些清麗柔美。
行至客院月洞門前,卻見楊過正俯身在花圃旁,指尖輕觸一株將謝的晚香玉。
奇妙的事發生了。
那本已蜷曲的花瓣竟緩緩舒展,重新煥發出瑩潤光澤,連周遭花草都彷彿更鮮活了幾分。
“楊公子還精通園藝?”
女帝停下腳步,眸中難掩驚異。
她分明感受到一股蓬勃生機從楊過指尖流淌而出,這絕非尋常武功能及。
楊過直起身,袖口沾著晨露:
“萬物有靈,不過順勢而為。”
他目光掠過女帝周身流轉的內息,微微頷首:
“恭喜女帝突破關隘。”
這般輕描淡寫的態度,反而讓女帝準備好的說辭都失了分量。
她示意聖姬們在院外等候,獨自走進花圃:
“昨夜多謝公子點撥。只是......”
她斟酌著詞句:
“幻音訣第七重的心法,與本帝所知似乎有所不同。”
“道法自然,何來定式?”
楊過引她在石凳坐下,隨手摘了片竹葉在掌心把玩:
“女帝可曾想過,幻音訣為何要以音律為基?”
竹葉在他指間翻飛,竟自行發出清越鳴響。
那聲音不高,卻引得女帝袖中的玉鈴鐺輕輕相和。
“音能通神。”
女帝若有所悟:
“所以公子昨夜在素箋上寫的虛實相生,是指......”
“音本無形,卻能動人肺腑。”
楊過掌心竹葉化作翠色流光:
“女帝不妨想想,為何有時未出招,敵人便已膽寒?”
他說話間,眸光微轉。
女帝只覺得周遭景物恍惚了一瞬,彷彿有萬千劍意撲面而來,待定神時,卻只見楊過含笑斟茶。
這般虛實難辨的手段,讓她想起古籍中記載的“目擊道存”。
“公子的意思是......氣勢亦可傷人?”
“是,也不是。”
楊過將茶推至她面前:
“更準確地說,是意可傷人。”
他指尖在茶杯上方輕劃,水面竟凝結出細小的冰晶:
“女帝突破後,可曾試過將內力凝於琴音?”
這話如同驚雷炸響。
女帝想起幼時師尊曾說過,幻音訣練到極高深處,可化音為刃。
她迫不及待地取來瑤琴,信手撥動琴絃。
初時琴音與往常無異,但在楊過目光注視下,她漸漸福至心靈。
當彈到《梅花三弄》的泛音段落時,三片竹葉應聲而斷,切口平滑如刃。
“成了!”女帝驚喜地看向楊過,卻見他搖頭輕笑。
“形似而神非。”
他起身走到琴案旁,虛按琴絃:
“女帝且聽這一曲。”
並未真正觸弦,但空中自有清音流轉。
那樂聲彷彿來自雲端,院中百花隨之搖曳,連陽光都似乎更明媚了些。
最奇妙的是,女帝發現自己昨夜突破時幾處尚未通暢的經脈,竟在這樂聲中自然貫通。
“這是......以音療傷?”
“天地萬物皆可為琴。”
楊過收勢而立:
“女帝若能參透此理,何須拘泥招式?”
這番點撥讓女帝陷入沉思。
她反覆回味著方才的玄妙感受,連妙成天前來稟報事務都未曾留意。
直到日頭升高,她才恍然驚覺已在院中呆坐許久。
“本帝好像......明白了一些。”
她起身鄭重施禮:
“公子傳道之恩,沒齒難忘。”
楊過側身避禮,目光望向天際流雲:
“機緣已種,靜待花開便是。”
女帝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忽然發現今日的雲彩格外靈動。
她心中微動,隱約覺得這個神秘男子似乎在為甚麼事情做準備。
但當他轉回視線時,那雙深邃眼眸中又只剩下令人安心的平靜。
“三日後坊中有賞荷宴。”
女帝忽然開口:“公子若得閒,不妨來看看幻音坊的荷塘。”
這次楊過沒有推辭:“固所願也。”
待女帝離去後,他在花圃前靜立良久。
識海中神石的光芒比往日活躍了些,一道模糊的意念緩緩浮現:
“此界法則......開始侵蝕......”
楊過唇角微揚,指尖一朵海棠悄然綻放。
三日後,幻音坊的荷塘畔張燈結綵。
正是盛夏時節,滿池蓮葉接天,粉白荷花在碧波間亭亭玉立。
水榭四周垂著薄如蟬翼的紗幔,微風過處,幔影扶疏,與池中倒影相映成趣。
女帝今日盛裝出席,穿著藕荷色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梳著凌雲髻,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
她特意坐在水榭東首,這個位置恰好能將整個荷塘景色盡收眼底。
幾位聖姬分坐兩側,皆是精心打扮:
妙成天著月白繡梅襦裙,廣目天穿石榴紅遍地錦宮裝,玄淨天仍是素淨道袍,卻在襟口繡了銀線蓮紋。
當楊過踏進水榭時,滿座皆是一靜。
他今日換了件雨過天青色的直綴,墨髮以玉冠束起,較平日更添幾分清雅。
目光掃過滿池風荷,最後落在主位的女帝身上,微微頷首致意。
“楊公子請入座。”
女帝抬手示意身旁的席位,腕間翡翠鐲子與指甲上的丹蔻相映生輝:
“今日賞荷宴備了江南新到的龍井,正好與公子品鑑。”
妙成天執壺斟茶時,廣目天忽然笑道:
“光是賞荷品茶未免單調,不若行個流觴曲水?”
她說話時眼波流轉,火紅的裙裾在坐席間鋪展如霞。
水榭旁早有侍女佈置好蜿蜒的水渠,各色荷葉盞盛著果酒順流而下。
當一盞並蒂蓮狀的玉杯停在楊過面前時,滿座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楊公子該作詩了。”女帝指尖輕點案几,鳳眸中含著期待。
楊過執起玉杯,目光掠過池中盛放的千瓣蓮,隨口吟道:
“素手摺芙蕖,紅妝映碧波。不知採蓮曲,可能寄相思?”
詩句出口的剎那,池中荷花無風自動,最靠近水榭的一株千瓣蓮竟分出兩枝花苞,齊齊綻放。
女帝怔怔望著並蒂雙蓮,只覺得那句“可能寄相思”字字敲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