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王,”他道,“你感受到了嗎。”
“老夫感受到了,”黑龍王道,那種從容裡,今天最沉的那個東西,在這一刻,被這塊石片觸到了,“主人,這塊石片,不是這個天地裡的人做的,這塊石片,和那三塊石板,來自同一個地方。”
肖自在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一放,“這塊石片,”他道,對凌霄劍君,“是從哪裡來的。”
凌霄劍君沉默了一會兒,“老夫不知道,”他道,“這塊石片,和那三本典籍,是一起放在這裡的,老夫沒有見過比老夫更早接觸這些的人,關於這塊石片的來歷,宗譜裡,甚麼都沒有寫。”
“甚麼都沒有寫,”肖自在道,把那個空白,在心裡放了一放,感受著那種留白本身。
那種空白,本身,也是一種資訊,是那種,有些事情,超出了寫下它的人,能描述的範圍,所以,留白了,那種,空白。
“黑龍王,”他道,“你能感應一下,這塊石片裡,放了甚麼嗎,”他道。
“老夫試一試,”黑龍王道,那種沉而專注的狀態,把所有感知,都鋪在那塊石片上,往裡,送——
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種沉默,是那種,感知進去了,但接收到的東西,很難用他們的方式,完整地表達出來,在那種難以表達的裡面,慢慢整理,慢慢找詞,那種沉默。
“主人,”黑龍王最終道,“老夫感應到了一件事,這塊石片裡,放的,不是那種問,不是那種鄭重,也不是那種感受,老夫感應到的,是那種,知道了,”他道,“就是那種,一件東西,知道了,某件事,的那種,知道了。”
“知道了甚麼,”肖自在道,把感知再往裡送了一點。
黑龍王沉默了一會兒,“老夫感應不到具體是甚麼,”他道,“老夫感應到的,是那種知道了的感受,本身,不是知道了的內容,那個內容,老夫感應不到,但那種,知道了,的感受,老夫感受到了。”
肖自在把這個,在心裡放了很久,感受著那塊石片,透過來的那種重量,那種聚在一起的,古老的,重量。
凌霄劍君在旁邊,那雙清而利的眼睛,今天,比來這裡時,深了一層,是那種,很多事,在今天,積進去了,那種深。
“劍碎虛,”凌霄劍君道,“老夫今晚去找劍碎虛,把今天的事,告訴他,他一直想知道,這塊石片,放的是甚麼。”
“他知道這塊石片,”肖自在道。
“他感應過,”凌霄劍君道,“他感應到了那種重量,他說,那個重量,不是這個天地裡的東西的重量。”
“他一直想知道,那種重量,是甚麼,今天,老夫有了一些東西,可以告訴他。”
肖自在把那塊石片,輕輕地,放回木匣裡,把蓋子,合上。
三個木匣,放在桌上,那種深褐色的木頭,在那種被氣機浸透了的藏劍閣裡,放著,穩穩的,在。
“凌霄劍君,”肖自在道,“我想在這裡,再待一日。”
“再待一日,”凌霄劍君道,“老夫當然沒有意見,你想做甚麼。”
“我想,”肖自在道,“把那兩塊觀留下的石片,和那三塊石板,放在一起,感應一下,看看有甚麼。”
“放在一起感應,”凌霄劍君道,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今天才有的、認真的專注,“老夫沒有想到這個,但老夫覺得,這個值得做。”
“老夫想在旁邊看著,可以嗎。”
“可以,”肖自在道。
林語在閣樓門口,把小平安摟在懷裡,那兩個,在那道光裡,一動不動,小平安把腦袋放在林語肩上,那雙眼睛,往閣樓裡看著,那種看,是那種,它知道那裡面的事,是重要的那種,安靜的,在看。
肖自在從袖中,把那兩塊觀留下的石片,取出來,放在那三塊石板前面的石架檯面上,不碰那三塊石板,就放在那裡,讓那兩塊石片,和那三塊石板,在同一個空間裡,對著,放著。
然後,他把創世神格的感知,輕輕地,往外展開,不是送進哪一塊,是讓那種感知,在那個空間裡,鋪開,把那五塊,都包在裡面,讓它們之間,如果有甚麼,能自然地透出來。
那種感知,鋪開了。
那五塊東西,各自在那裡,各自放著,各自有各自的那種重量,都有某種東西,在那裡,放著。
然後,有甚麼東西,發生了。
不是哪一塊,發生了甚麼,是那五塊之間,有甚麼東西,流動了,是那種,把幾件本來各自放著的事,放在一起之後,它們之間,有某種東西,自然地,流了起來,那種,流動。
那種流動,透進肖自在的感知裡,不是力量,不是氣機,是那種,幾件事,彼此認出了對方,那種,認出。
“黑龍王,”他道,聲音很輕。
“老夫感受到了,”黑龍王道,那種從容裡,今天積累的所有那些,有了一種形狀,那種形狀,是那種,很多件事,放在一起,原來是同一件事,只是放在了不同的地方,那種形狀,“主人,那五塊,認出彼此了,它們,是同一件事。”
“是同一件事,”肖自在道,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很久,很久。
那三塊石板,是那件極古老的存在放下的,那種問。
那兩塊觀的石片,是觀把那種在裡面的感受,放下來的,那種,被看見的時刻。
那兩件事,是同一件事,只是方向不同,一個是極大的存在展開的那個問,一個是這個天地裡的存在感受到那種問的時刻。
那種問,和那種回應,在這一刻,認出了對方。
凌霄劍君在旁邊,那種站姿,不動,那雙眼睛,看著那五塊,看著那種無法用眼睛看見的、但他感應到的那種,流動,那種,被甚麼東西,壓著,穩穩地,在,“老夫,”他道,極輕,“老夫練了五十年劍,今天,老夫知道了,那個問題,有沒有被回應過。”
“有,”肖自在道,“一直有,每一個,真正感受到了那種問的存在,就是一次回應。”
“每一次那種,我在這裡,這是真的,的感受,就是一次回應。”
“那件極古老的存在,”凌霄劍君道,“它的那個問,一直在被回應,是嗎。”
“嗯,”肖自在道,“它的那個朝向,從來就沒有停止過被回應。”
那個藏劍閣裡,甚麼聲音都沒有,那種氣,被很多年的劍氣浸透了的氣,在那裡,一如既往地,在,把那個空間,壓得實,壓得穩。
那五塊東西,放在那裡,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各自在。
那五塊東西,在那種流動裡,靜靜地放了很久。
肖自在沒有收感知,就讓那種感知,繼續鋪在那個空間裡,繼續把那五塊,都包在裡面。
那種流動,在持續,是那種,認出了之後,那種認出,還在繼續深入的感覺。
不是更強了,是更深了,那兩件事,是不同的。
更強,是力量上的;更深,是那種,認出得更清楚了,那種,更深。
然後,有甚麼東西,從那裡,就那樣傳來了。
不是某一塊傳來的,是從那五塊之間的那種流動裡,浮出來的,是那五塊放在一起之後,它們之間生出的一種原本沒有的東西。
那種東西,傳進肖自在的感知裡,那種感受,是一種極簡單的感受,簡單到只有一個意思,那個意思,就是——
就是那個在,不是在某個地方,不是在某件事裡,就是那種,在這件事本身,就是在,的那種在。
“黑龍王,”肖自在輕聲道,聲音壓得很低。
“老夫感受到了,”黑龍王道,那種從容裡,今天最後的那個底,被那種流動觸到了,那種觸,不重,但實在。
“主人,那個在,”他道,“就是這天地裡,每一個感受到那種在的存在,和那件極古老的存在,連在一起的那個東西,就是這個。”
“連在一起,”肖自在道,把這句話,緩緩地,在心裡放了一下。
“嗯,”黑龍王道,“那件極古老的存在,朝向這裡,是朝向那種在,這個天地裡的存在感受到那種在,就是和它在同一個方向,就是和它,連在一起的時刻。”
凌霄劍君把那句話聽完,肖自在一字一字轉述,凌霄劍君聽著,那雙清而利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落下來了。
那種落下來了,不是沉重,是那種,一件東西,找到了該在的地方,落進去了,那種,落下來了。
“老夫,”凌霄劍君道,聲音裡有一種他極少有的、不遮掩的東西,“老夫年輕的時候,在極深的劍意裡,感受到了那種在。”
“老夫當時以為那是幻覺,是劍道到了極深處之後的某種錯覺,老夫一直以為是那樣的。”
“但今天,”他道,“老夫知道了,那不是幻覺,那就是這個,那種在,就是這個,”他道。
“那一刻,老夫感受到了那種在,就是那一刻,老夫和那件極古老的存在,在同一個方向裡。”
那個藏劍閣裡,就那樣,安靜到了極處。
那種安靜,是那種,很多件極大的事,都說清楚了之後,有的那種安靜。
肖自在把感知,慢慢地,收回來,那種流動,慢慢地,也穩定下來了,變成那種,低而實的,在那五塊之間,一直有的那種,流。
他把那兩塊觀的石片,從那三塊石板前,輕輕地,拿回來,放回袖中。
那兩塊石片,在袖中,那種淡黃的顏色,摸不到,但感受得到那種,在裡面的,在。
“凌霄劍君,”肖自在道,“那三塊石板,你們劍宗,會一直好好放在這裡嗎。”
“老夫以為,會,”凌霄劍君道,“那三塊,不是劍宗的東西,但劍宗有責任把它們放好,讓該來感應的人,能來,”他道。
“老夫會告訴下一任掌門,今天的這些,老夫都會記下來,告訴下一任。”
“嗯,”肖自在道,“那塊石片,木匣裡的那塊,也都記進去。”
“老夫都記,”凌霄劍君道,“都記進去,不落下一條。”
從藏劍閣出來,天色已經到了午後,光線斜了。
那種午後的光,在山裡,是一種很低的、斜的光,把樹影拉得很長,不暖,但有重量。
林語把小平安從懷裡放下來,小平安落地,在山路上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肖自在,然後,繼續往前走。
那個回頭看的動作,不是等,是確認,確認了,就走了,是它一貫的方式。
“黑龍王,”肖自在道,走在那條山路上,四面都是樹,山裡的氣息,從四面湧來,清,有深度。
“嗯,”黑龍王應,那種從容,今天,是把很多東西都裝進去之後,反而更輕的那種從容。
“你今天,”肖自在道,“還有甚麼,沒有說清楚的嗎。”
黑龍王在心海里,沉默了一會兒,那種沉默,不是在想,是那種,把今天的事,最後過一遍,看看有沒有甚麼,還需要說的,那種沉默。
“有一件事,”他道,“老夫在想,凌霄劍君年輕的時候,感受過一次那種在,老夫在想,這個天地裡,有過那種感受的人,不只他一個,那些人不一定知道那是甚麼,但那種感受,他們有過。”
“嗯,”肖自在道,“觀記錄的那些時刻裡,有很多是這樣的,某個存在在某一刻,感受到了那種在,那件極古老的存在,感應到了,那種氣息,就增強了一點。”
“嗯,”黑龍王道,“老夫在想的,就是這個,那些時刻,分散在不同的存在、不同的地方,但那種感受,是同一種,那些時刻,彼此,是連著的。”
“連著的,”肖自在道,把這個說法,在心裡放了一放,感受它的重量。
“老夫以為,是,”黑龍王道,“就像那五塊放在一起,認出了彼此,是同一件事,那些時刻,也是同一件事,只是分散在不同的地方,但是同一件事。”
那條山路,走了約摸半個時辰,回到了那個客院。
客院裡,那口井,那棵樹,樹上最後幾片葉子,還在,在那種午後的光裡,把樹影,投在院子的青石板上。
肖自在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把今天的事,在心裡,最後過了一遍。
那三塊石板。那三本典籍。那塊石片。那五塊放在一起。那種流動。那種在。
每一件事,放進去,穩住,在那裡,在。
“林語,”他道,走到廊下,在她旁邊站著。
“嗯,”林語道,她在廊下坐著,把那雙手,放在膝上,那種坐姿,是那種,已經把這一天所有的事,都收進去了、穩住了的那種坐姿。
“再待一日,”他道,“明天,去見劍碎虛,把今天的事,告訴他,”他道。
“嗯,”林語道,就這一個嗯,不多,但夠了。
小平安從廊沿上,把那雙眼睛,往他那邊,看了一眼,然後,把眼睛閉上,去睡它的了。
那天夜裡,凌霄劍君去見了劍碎虛,把今天藏劍閣裡的事,說了一遍,沒有遺漏。
肖自在那天不在,第二天一早,凌霄劍君來客院,告訴他,劍碎虛說了甚麼。
凌霄劍君說,劍碎虛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那種沉默,比他平時的沉默,更深,是那種,某件事,放進去了,在很深的地方,慢慢找位置的沉默。
然後,劍碎虛說了一句話,就一句,凌霄劍君把那句話,原原本本,告訴了肖自在。
“那件東西,”劍碎虛說,“不是一個人,過來的。”
肖自在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一放,“他是說,”肖自在道,“那件極古老的存在,它的那個朝向,不是孤獨的,那種朝向,是那件存在本身的方向,那件存在,因為那個朝向,把一部分自己,放進了這個天地,也因為那個朝向,在感應這個天地裡的那種在,那件存在,透過那個朝向,和這個天地,連著,它不是一個人過來的,它是,一直連著,過來的。”
“嗯,”凌霄劍君道,“老夫也是這麼理解的,他說那句話之後,就沒有再說別的了。”
“老夫以為,那句話,已經是他今天能說的,最後的那句。”
“黑龍王,”肖自在道,走了一段,停下來。
“老夫在,”黑龍王道,那種從容,在這一刻,有一種和昨天不同的質感,“主人,劍碎虛說的,老夫聽見了。”
“老夫以前,以為老夫是一個人過來的,但老夫知道了,老夫不是,這天地裡,所有感受過那種在的存在,老夫不是一個人過來的,老夫,從來,就不是一個人過來的。”
那種從容,在那句話裡,有一種他這輩子,極少有的,那種,實在的,穩。
不是撐出來的穩,不是忍出來的穩,是那種,一件事,本來就是那樣,終於知道了,之後的那種,穩。
肖自在把那句話,放在心裡,感受了很久。
“嗯,”肖自在道,“你不是一個人過來的,從來都不是。”
“嗯,”黑龍王道,“老夫知道了。”
那個客院裡,那種午前的光,從那棵樹的枝丫之間,漏下來,把院子裡的青石板,照出一些明暗的交錯,光和影,各自在的,那種。
那天上午,肖自在去見了劍碎虛。
劍碎虛還是在那處山洞裡,還是背對著洞口,還是那種,把整個洞的氣,都壓在裡面的,壓。
肖自在走進去,坐在劍碎虛旁邊,“劍碎虛前輩,”他道,“你昨晚說的那句話,不是一個人過來的,我想問你,那句話,說的是甚麼感受。”
劍碎虛沉默了一會兒,“老夫,”他道,“昨晚凌霄說了那些之後,老夫坐在這裡,把那些,在心裡過了一遍,過到後來,老夫忽然感受到了一件事,老夫以前,感應到了那件極古老的存在的時候,老夫感應到的,是它,老夫一直以為,那是老夫感應到了它,它在那裡,老夫在這裡,是老夫感應到了它。”
“但昨晚,”他道,“老夫感受到了另一件事,那件存在,也在感應老夫,不是老夫感應到了它,是我們,彼此,在感應對方,不是老夫一個人,在做那件事。”
“所以,”肖自在道,“你說那件東西不是一個人過來的,不只是說那件存在,也是說你自己,說的是那種,彼此感應,彼此連著,的那種不是一個人過來的。”
“嗯,”劍碎虛道,就這一個嗯,極低,極實,是把某件事,全部放進那一個字裡的那種嗯。
那個洞裡,就靜了很長時間,甚麼聲音都沒有。
那種靜,不是空的靜,是那種,有很多東西,在那種靜裡,慢慢地,往各自該在的地方,走的那種靜。
小平安在洞口,把腦袋,探進洞裡,往裡看了看,然後,把腦袋縮回去,在洞口,坐著,等著。
那種等,不是它不想進來,是那種,它知道這裡面的事,還沒有完,它就在外面,等著,不走。
“肖自在,”劍碎虛道,忽然,那個稱呼,不是前輩,就是直接叫的,那種直接叫,是那種,覺得某件事,可以直接說的時候,才有的那種,“老夫想問你一件事。”
“說,”肖自在道,在劍碎虛旁邊坐著,等著。
“你持有創世神格,”劍碎虛道,“那種神格,和那件極古老的存在,有那種關聯,你感應到了那件存在,你也被那件存在,認出了,那種認出,對你來說,意味著甚麼。”
肖自在把這個問題,在心裡放了很久,比那個問題本身,需要的時間,還要長,是那種,想要給一個真實的答案、而不是一個說得出來的答案,所需要的那種,時間。
“意味著,”他道,最終,“意味著,我做的事,不是一個人在做的,意味著,我感受到的那種在,那件存在,也感應到了,意味著,這兩件事,”他道,“不是分開的,不是我在這裡、它在那裡,是,我在,它知道,它朝向,我在,這件事,”他道,“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