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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第673章 歸還

“所以你不是不會改變,”肖自在道,“是隻在值得的時候改變。”

循看著他,那雙深透的眼睛在這一刻有了一種他之前沒有的東西,像是某種被理解了的、細小的驚訝,“對,”他道,“你理解得很準。”

林語把第二碗粥端過來,放在他面前,“吃完再說,”她道,語氣是她一貫的平,但不冷,“粥涼了不好喝。”

循低頭,重新開始喝粥。

三日的時間,是循與黑龍王之間的事。

肖自在感受不到那個過程的細節,他只知道,在那三日裡,心海里的黑龍王變得越來越安靜,那種安靜和之前任何一種安靜都不同,那是一種正在經歷某種極緩慢的、深處的鬆動的安靜,如同冰在開始融,你看不見水,但你知道有甚麼東西,在動。

偶爾黑龍王會對他說一兩句話,都是極簡短的,“老夫感受到了,”他說,“那條線,老夫感受到了。”

再後來,“老夫有點頭痛。”

再後來,甚麼都沒有說,就是一種極深的、往裡走的安靜,如同有人把一盞燈放到了極深的水裡,在水面上看不見光,但你知道水裡有光。

第三日夜裡,循來找肖自在,“明天,”他道,“可以了。”

“他準備好了?”肖自在道。

“他,”循道,停頓了一下,那雙深透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在這三日裡越來越常有的、這個天地帶給他的新鮮之外的、更沉的某種東西,“他比我預計的,準備得更快,”他道,“他很急。”

“急,”肖自在道。

“想知道,”循道,“想知道那段記憶裡是甚麼,”他停頓,“他把封印從裡面頂得很用力,”他道,“老夫在外面只需要找到合適的縫,他自己就會推開。”

肖自在聽完,在心裡把那顆“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個旁觀者的小龍”的形象壓了壓,感受著那種從心海深處隱隱傳來的、躍躍欲試的氣息,那氣息不像他日常的懶散,是一種他很少有的、正面的、不加掩飾的想要——想要知道,想要記起來,想要把那塊最後的拼圖,放進去。

“好,”肖自在道,“明天。”

第四日清晨。

天剛亮,天玄城還沒有完全醒,街道上只有零星的早市攤販在生爐,炊煙細細的,往上走,把晨光薄薄地燻了一層青灰。

院子裡,肖自在盤膝坐在石桌旁,把心海開啟到最大的接納狀態,將創世之力平鋪在神識層,讓那片力量儘量平穩,不去主動引導,只是等。

循在他對面坐著,兩手放在膝上,閉上眼,把他從天地之外帶來的、那種混沌而古老的力量,以極細的一縷,沿著心海里那道被封住的記憶找過去。

林語在屋裡,沒有出來,把門帶上了,那道門縫透出一點燈光,穩定的,不動的。

小平安在石桌旁邊趴著,沒有睡,睜著眼,安靜地看著這兩個人。

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心海里的那道門,動了。

不是被撬開,是從裡面,有甚麼東西,把那道門,輕輕推開了。

黑龍王的聲音從極深處傳來,低,沉,和他平時的嗓音是同一個嗓音,但裡面有甚麼東西不同,像是那個聲音在被甚麼東西泡著,泡透了,變得更軟,更深,“……主人。”

“在,”肖自在道。

“老夫,”黑龍王道,他的聲音在那兩個字停了一下,停得有點長,“老夫想起來了。”

“想起甚麼了,”肖自在道,聲音極平,把這片刻的地基打穩。

“那場戰爭,”黑龍王道,慢的,像是在一邊想一邊說,“老夫當時,”他停頓,那個停頓裡有甚麼東西在移動,在從極深處往上浮,“當時老夫在古域外圍,老夫是跟著一道氣機的波動過來的,”他道,“那道氣機是創世之力的,老夫感應到了,覺得那個方向,有甚麼重要的事,”他停頓,“老夫跑過去,”他道。

“跑過去,”肖自在道,“然後呢。”

“然後老夫看見了,”黑龍王道,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是在喃喃,“歸元臺,那兩位神只,他們,”他停頓,停頓,“他們已經撐不住了,”他道,“封印在崩,神識晶快保不住了,老夫感應到,若是那一刻神識晶散了,那兩位用最後的力氣存下來的東西,就沒了,”他道,“老夫,”他停了很長時間,“老夫沒有想那麼多,老夫只是,”他道,“不想讓它散。”

“所以你進去了,”肖自在道。

“進去了,”黑龍王道,“用神識頂住了那個節點,”他停頓,“那個節點很小,老夫那時候修為不高,但那個節點正好需要那個量級的神識,”他道,“老夫就這樣撐著,撐到封印完全落定,神識晶封存進去,”他道,“撐完了,老夫的神識就,”他沒有說完,“就散了很多。”

“然後虛淵追來了,”肖自在道。

“追來了,”黑龍王道,“老夫跑,老夫那時候已經神識殘損,跑得很慢,”他停頓,語氣裡有一種他向來不肯有的、如實的、疲倦,“老夫以為跑不掉的,”他道,“然後,”他停頓,停頓,“甚麼都不記得了,”他道,“等老夫再有意識,是在一個山洞裡,很多年之後了。”

“中間這段,”肖自在道,“循封了。”

“循封了,”黑龍王重複了一遍這句話,那種重複裡有一種極難描述的東西,不是感激,是比感激更安靜的某種,“老夫知道了,”他道,“當時他封的時候,老夫感受到了一點,但太模糊了,後來以為是幻覺。”

肖自在沒有說話,讓他說完。

“主人,”黑龍王道,那個稱謂在這一刻聽起來和平時不完全一樣,有一種更重的質感壓在裡面,“老夫,”他道,“老夫不後悔,”他停頓,這句話是他給自己的,不是說給別人聽的,“老夫不後悔那件事,”他道,“那時候老夫覺得那件事該做,做了,那就好。”

“好,”肖自在道。

然後,那一成創世之力,歸來了。

不是轟然的,不是那種力量爆發的感覺,是一種極安靜的、如同水滿了之後自然漫過杯沿的感覺,那一成從黑龍王的神識裡鬆開,沿著兩者之間原本就有的那條隱秘的、天生的聯結,緩緩流回,流進肖自在的神格核心,和那九成在那一刻匯在一起——

合攏了。

十成。

完整的。

那個感覺,肖自在以後想了很多次,始終說不太準。

不是力量暴漲的感覺,不是甚麼震天動地,就是一種,缺了很久的東西,補上了,如同一個被人拿走了一塊的拼圖,那塊拼圖被放回去的那一刻,你並不會覺得它變大了,你只是,覺得,完整了。

就這個。

創世神格,完整。

院子裡,黎明的光開始透進來,把石桌的輪廓照清楚,把廊下的燈燭照得變淡,把那兩道人影從夜色的深處,一點一點,推進了光裡。

循睜開眼,看了看肖自在,“好了,”他道。

“好了,”肖自在道。

循把手從膝上放下來,活動了一下手指,那個動作裡有一種他此前不常有的、做完了一件事之後的、全身心的放鬆,“這件事,”他道,“完成了。”

肖自在看著他,“謝你,”他道。

循搖了搖頭,“不用謝,”他道,“是對的事,”他重複了他之前說過的那句話,“做了,”他停頓,“就好。”

小平安從石桌旁站起來,走到循腳邊,用頭在他腳背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滿足的細鳴,然後轉身,跑進了屋裡,一會兒從裡面傳來林語的聲音,“平安,別踩被子。”

院子裡,肖自在和循面對面坐著,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白。

黑龍王在心海里,是那種做完了一件很重的事之後的、徹底的安靜,那種安靜裡沒有悲,沒有喜,就是一種落定了的、踏實的,在。

過了很久,黑龍王道:“主人。”

“嗯,”肖自在道。

“那一成,”黑龍王道,聲音比剛才更平,是他恢復了幾分慣常的那種語氣,但底下的東西沒有變,“回來了,感覺到了嗎?”

“感覺到了,”肖自在道。

“老夫,”黑龍王道,語氣裡有一種他向來不肯用這種方式表達的東西,它一直在,只是今天,被那段記憶重新沖刷了一遍之後,不得不讓它稍微多露了一點,“老夫當年,”他道,“用神識頂住那個節點的時候,感應到了創世之力,”他道,“那時候老夫心裡想,”他停頓,“那東西,真的很溫。”

肖自在沒有說話。

“後來,那一成流進來了,”黑龍王道,“老夫當時不知道,以為只是昏了,”他停頓,“但是那個溫的感覺,”他道,“老夫一直記著,記到現在,”他停頓,停頓,“後來在你身上,”他道,語氣變得極輕,“老夫還是感受到了,就那個感覺,”他道,“所以老夫留下來了。”

肖自在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很久。

“原來是這樣,”他最終道。

“原來是這樣,”黑龍王道,“老夫自己,”他道,“也是剛想清楚的。”

光把院子徹底照亮了,炊煙從屋頂升起來,天玄城開始熱鬧,遠處有人說話,有車輪軋地的聲音,有孩子跑動的聲音,有一切普通的早晨應該有的聲音,鋪天蓋地,實實在在。

屋門推開,林語端著兩碗熱粥出來,放在石桌上,看了看肖自在,“好了?”她道。

“好了,”肖自在道。

“循,”林語把另一碗推到他那邊,“吃飯。”

循低頭看了看那碗粥,“今天也是熱的,”他道,不是在問,就是在確認一個對他來說值得確認的事。

“天天熱的,”林語道,坐下來,“這裡的飯,都是熱的。”

循把這句話聽完,把那雙深透的眼睛在林語臉上停了一下,那一眼裡有一種肖自在此前沒有在他身上見過的東西,溫的,沉的,是一個在外面觀察了太久終於走進來坐下吃了一碗熱飯的存在,才有的、真實的,在。

然後他低下頭,端起碗,喝了一口。

熱的。

當天下午,循要走了。

他說事情做完了,他要繼續觀察,但不是這裡,是這個天地裡的其他地方,“老夫來的時候,從北境走進來,”他道,“那邊,有一些東西,老夫還沒有看清楚,”他停頓,“再去看看。”

“北境,”肖自在道,“那邊有甚麼?”

“冰原,”循道,他把這個詞唸了一遍,那種第一次接觸某個新詞的認真勁兒又出來了,“很大,很冷,老夫進來的時候,經過了,但沒有停,”他道,“想回去看。”

“您在天玄城住了幾日,”肖自在道,“覺得怎麼樣?”

循想了想,認真地想,“小,”他道,“你們這裡的一切,比我在外面見到的這個天地,小,”他停頓,“但,”他道,那雙深透的眼睛在這一刻有了一種他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柔和,“是真實的,”他道,“每件事都是真實的,熱的飯,跑來蹭人的小獸,那條老龍,”他停頓,“還有你們。”

“你們,”肖自在道。

“你們這裡的人,”循道,“每一個人都是真實的,”他停頓,那種柔和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外面,”他道,“不是這樣。”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說外面是甚麼樣的,但他沒有展開,肖自在沒有追問,有些東西,留著下次說。

循站起來,整了整袍子,那個動作是他這幾日學來的,他注意到這裡的人在要出門的時候會整理一下衣物,他也學著做了。

“循,”肖自在道,“若是你繼續在這個天地裡走,遇到甚麼事,”他把令牌從袖中取出來,託在掌心,“有用嗎?”

循看了看那枚令牌,“有用,”他道,“觀給你的那枚,可以聯絡到我,”他停頓,“不用專門找我,若是需要了,”他道,極直接,“老夫會知道。”

“好,”肖自在道,把令牌收好。

循轉身,走向院門,腳步還是那種極輕的、不留痕跡的走法,走到院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那條老龍,”他道,“告訴他,老夫,”他停頓,像是在找一個他們這裡的詞,“很高興,他還好。”

肖自在把這句話轉述給黑龍王。

黑龍王在心海里,沉默了一會兒,“……老夫也,”他道,那個“也”字後面停頓了極長時間,最終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只是,“嗯,”他道,就這一個字。

肖自在把這個字也轉述了。

循聽見了,那雙深透的眼睛在那一刻亮了一下,輕輕的,然後他推開院門,走出去了,那道靛藍色的袍角在門縫裡消失,門合上,院子裡重新安靜了。

小平安從屋裡跑出來,在院門口坐了一會兒,對著門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跑去找林語了。

肖自在站在院子裡,把手放在胸口的位置,感受著那裡,那個現在是完整的、十成的創世神格,在那裡,不動,不散,穩穩地,如同一顆壓艙石,沉在最深處。

完整了。

數萬年,散逸,匯聚,歸位,輾轉到最後,在這一個清晨,完整了。

他把手放下來,低頭看了看院子裡那片被光照著的石板地,光把石板地上的每一道紋路都照得清晰,深的,淺的,歷年被雨水磨過的,被腳步踩出來的,每一道都在,如實,紮實。

“黑龍王,”他道。

“嗯,”黑龍王應。

“現在,”肖自在道,“甚麼感覺?”

黑龍王沉默了一會兒,這次的沉默很短,只有兩三息,然後他道,“輕,”他道,“老夫,”他道,停頓了一下,“感覺輕了很多,”他停頓,那種尖刻的底色還在,但像是一層剛剛擦過的、透亮了一點的東西,“以前老夫一直有個東西壓著,壓在哪裡,老夫說不清楚,”他道,“現在,”他停頓,“沒了。”

“輕了,就好,”肖自在道。

“嗯,”黑龍王道,“就好。”

院子裡,光還在,天玄城的聲音從外面湧進來,熱鬧的,實在的,把這個院子圍在中間,把院子裡這兩個——一個站著,一個住在他心海里的——圍在中間,如同一床厚實的被子,裹著,暖著,甚麼都不少。

遠處,那道靛藍色的袍角,已經在天玄城的街道上消失了,走進了這個它第一次踏入的天地,繼續往北,往那片冰原,往那些它還沒有看清楚的地方,去了。

那之後,天玄城下了一場雨。

不是那種大雨,是那種初夏傍晚常見的、細密的、沒有雷沒有風的雨,就那麼靜靜地下,把屋頂的瓦都洗了一遍,把院子裡的石板泡出了顏色,深了,沉了,把那些細小的紋路都壓得清晰。

肖自在在廊下坐著,把腿伸出去,腳邊放了一杯茶,沒有喝,就那樣放著,聽雨聲。

林語在屋裡,沒有出來,偶爾透過窗縫能看見她在做甚麼——好像是在看一本書,燈光穩穩的,書頁偶爾翻動一下,也是安靜的。

小平安蹲在他腳邊,把尾巴繞在爪子上,抬頭看著雨,看了一會兒,打了個哈欠,低下頭,重新盯著地面上的水窪,觀察自己的倒影。

“黑龍王,”肖自在在心裡道。

“嗯,”黑龍王應,那個“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隨意,是徹底放鬆了之後才有的那種隨意,不是懶散,是穩了。

“你記起來的那段,”肖自在道,“還能想清楚嗎?”

“能,”黑龍王道,“比剛想起來的時候更清楚了,”他停頓,“那段記憶,”他道,“老夫想了這兩日,越想越覺得——”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某種感受找到合適的詞,“那時候老夫很年輕,”他道,“修為不高,算不上甚麼,就是一條小龍,跟著一道氣息跑過去,看見那兩位神只在撐著,老夫就,”他道,“就進去了。”

“沒有多想,”肖自在道。

“沒有多想,”黑龍王道,“老夫以前覺得,這件事若是老夫想起來了,會是某種很了不起的、很大的事,”他停頓,“結果,”他道,語氣裡有一種極輕微的、被自己逗到了的東西,“就是那樣,一條小龍跑過去,頂了一下,”他道,“就這樣。”

“就這樣,”肖自在道,“很好。”

“嗯,”黑龍王道,“老夫現在覺得,”他停頓,“就這樣,很好。”

雨聲把這段話蓋了一層,細密的,連續的,把整個院子都包進去了,把廊下這個坐著的人、那杯沒有喝的茶、那隻看著水窪的小獸,都包進去了,如同一床薄薄的透明的被子,輕,但在。

那之後幾日,肖自在過得極普通。

早起練劍,吃飯,去找李太白說說城裡的事,偶爾去廢井那邊看一眼封印的狀態——封印穩固,破滅之力沉在最深處,沒有任何波動,像是真正睡熟了的東西,不再有任何呼吸。

創世神格完整之後,他感受到的最大變化,不是力量變強了多少,而是一種內部的均勻感——那九成的時候,神格里始終有某處是缺的,這件事他早就知道,但習慣了,便不常去想;現在補上了,那種均勻才真正讓他意識到,原來之前那個“缺”,一直在影響著他,只是他沒有察覺到而已。

就像少了一塊的桌子腿,你習慣了墊一塊東西在下面,久了,就以為那是正常的樣子,直到有一天那個缺的腿補回去了,你才發現,哦,原來桌子,應該是這樣放的。

凌霄劍君送來的那份陣法草圖,他拿出來認真讀了一遍,讀完,對著院子裡的空地,把裡面的幾個核心節點排布邏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發現有兩處他原來的理解是錯的,訂正了,重新過,通了。

他把草圖摺好,夾在隨身的書裡,“這個,”他對黑龍王道,“凌霄劍君說的那個防禦短板,我想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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