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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第672章 來客

2026-03-26 作者:今天少吃億碗大米飯

說是人影,因為那是一個人的樣子——兩隻腳站在地上,有高度,有輪廓,看上去像是一個修士。但肖自在用創世神格感知的時候,那個位置,和觀一樣,是一片空白,沒有修士的氣機,沒有任何屬於這個天地裡的氣機特徵,就是空白,如同一塊被挖空了的地方。

他走出城門。

那個人影聽見腳步聲,轉過來。

肖自在看清楚了那個人的樣子,停了一步。

那是一個孩子。

說是孩子,看上去約摸十歲上下,個子不高,穿著一件顏色奇異的袍子——不是這個天地裡任何布料和染料能做出來的顏色,是一種深而透的、帶著內發光質感的靛藍,如同把一片深海封進了布料裡,靜止的,但深不見底。

那孩子的面容是甚麼樣的,肖自在一時間說不太準——不是他沒有看清楚,是那張臉有某種他無法用“好看”或者“普通”來描述的特質,就是極其……專注。整張臉上只有一種表情,就是那種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某件事物上、甚麼都看得進去、甚麼都能認真對待的專注,那種表情讓他顯得比實際年齡更沉,但同時又有一種只有真正年輕的存在才有的、對一切都感到新鮮的質感。

他看著肖自在,肖自在也看著他。

對視了幾息。

然後那孩子開口,聲音不高,有一種奇異的平,像是某種他在用這個天地的語言說話,但語言對他來說只是一套工具,他本人並不在這套工具裡——

“你就是那個——”他停頓,像是在搜尋一個詞,“——肖自在。”

不是疑問,是確認。

“是,”肖自在道,“你是?”

那孩子想了一下,“你叫我甚麼都行,”他道,“我沒有名字,我們那邊,沒有名字這個東西,”他說到這裡,眼神裡有一點東西,好奇的,但不完全是好奇,是那種見到了一件他已經研究了很久但第一次接觸實物的東西時,才有的、認真而細心的審視,“但你們這裡的人,好像需要名字,”他停頓,“所以,”他想了想,“就叫我——”他停頓更長,顯然是在給自己臨時取一個名字,這件事對他來說是一件新鮮的事,“循,”他最終道,“這個字,我見過,意思是跟著走,我覺得,合適。”

“循,”肖自在把這個字唸了一遍,“為甚麼合適?”

“因為我是跟著氣息走來的,”那孩子——循——道,“跟著你們這裡的創世之力的氣息,跟著一條老龍的氣息,”他停頓,“跟了很久,”他抬眼看肖自在,那雙眼睛的顏色和他袍子一樣,深而透,“你心海里的那條龍,”他道,“我認識他。”

肖自在心跳沉了一下,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一放,“認識,”他道,語氣平,“怎麼認識的?”

循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看了看天玄城的城牆,看了看城門上方掛著的燈,看了看來往的人,那種看法是全方位的,對這裡所有東西都有興趣,但每一樣只停一眼,然後移開,“這裡,”他道,“是那條老龍住的地方?”

“是,”肖自在道,“你來找他的?”

“找他,也找你,”循道,把目光從城牆上收回來,重新落在肖自在臉上,“但先找你,”他道,“因為老龍封住了,他見不到我,你能見到。”

“封住了,”肖自在道,“是你封的?”

循的眼神在這一刻有了一種更細微的變化,那種變化很難描述,像是某種他沒有預期肖自在這麼快就問出這個問題,但問了,他也不打算否認——

“是,”他道,“我封的,”他停頓,“不是惡意的,”他補充,這個補充來得很快,像是他確實在乎這件事被理解,“是為了保護他。”

黑龍王在心海里,那種被觸碰的感覺驟然變強,像是一道門,被人從外面敲了三下。

“進城,”肖自在道,語氣平穩,既不熱絡,也不排斥,“說清楚。”

循點了點頭,邁步走向城門,步伐是那種極輕的、幾乎不留痕跡的走法,和觀一樣,但循的輕是另一種質感,觀的輕像是刻意不留印記,循的輕像是他本來就是這樣走路的,他還不太知道走路應該踩得更實一點。

肖自在跟著他進了城。

城門的守衛朝這邊看了一眼,那一眼裡甚麼異常都沒有察覺,因為循對他們來說,和任何一個普通的路人一樣,就是一個進城的孩子,穿了件顏色奇怪的袍子而已。

在院子裡。

林語見到循進來,掃了一眼,沒有多問,去廚房端了兩杯水出來,放在石桌上,退進了屋裡,把門帶上了,留了一道縫。

小平安從廊下爬起來,慢慢走到循面前,低頭嗅了嗅,隨即把頭往後仰了仰,那個動作不是排斥,是那種遇見了一種完全不認識的氣息時、本能地退開一步辨認的反應。

循低頭看了看小平安,那雙深透的眼睛裡有了一點東西,“這個是,”他搜尋了一下詞,“靈獸,”他道,“你們這裡的。”

“是,”肖自在道,在石凳上坐下,“坐,”他對循道,“說你為甚麼封了他的記憶。”

循在對面坐下,他坐下的姿勢有點奇怪,不是修士的盤膝,也不是普通人隨意的坐法,是一種很認真地把自己放在那個位置上的姿勢,像是他每做一個動作,都會先考慮一下這個動作的方式,然後再做——一個對這個天地裡所有的日常動作都還沒有形成習慣的存在。

“那條龍,”循道,“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場你們稱之為破滅之爭的戰爭裡——”

“我知道那場戰爭,”肖自在道。

“他做了一件事,”循道,沒有停頓,“他在你們不知道的情況下,用自己的一部分神識,穩住了歸元臺的封印節點,”他抬眼,“這件事,有人告訴你了,”他道,是陳述,不是疑問。

“知道了,”肖自在道,“是觀告訴我的。”

循的眼神裡有一點東西一動,那種動和之前的所有時候都不同,是一種他剛才沒有的、鬆動了的東西,“觀,”他把這個字唸了一下,“他還在這裡。”

“在天玥城,”肖自在道,“你認識他?”

“認識,”循道,“我們來自同一個地方,”他停頓,“但我們不是同一種存在,他是觀察者,我,”他停頓,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合適的描述,“我是,”他想了想,“更年輕的那種,”他最後道,“他見過很多天地的誕生和消亡,我只見過一個。”

“這一個,”肖自在道。

“這一個,”循確認,“這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天地,”他的眼神裡,那種對所有東西都感到新鮮的質感在這一句話裡變得更明顯,“我在外面觀察了很久,”他道,“然後那條龍的氣息,還有你的神格的氣息,把我吸引進來了。”

“為甚麼封他的記憶,”肖自在把話題拉回來。

循把兩隻手放在膝上,認真地看著肖自在,“那場戰爭結束之後,那條龍受了重傷,神識殘損,”他道,“但那件事——他穩住封印節點的那件事,留了一個問題,”他停頓,“若是那段記憶完整地被他帶著,虛淵會發現,”他道,“虛淵會知道那枚神識晶被保全的原因,會去摧毀神識晶,”他抬眼,“而神識晶是你們後來破局的關鍵。”

肖自在把這個因果鏈在心裡過了一遍,“所以你封了他那段記憶,”他道,“讓虛淵追殺他的時候,查不到那件事。”

“是,”循道,“虛淵掃描了他的神識,”他道,“掃描到的,是一個不知道自己做過甚麼的、受傷的小龍,”他停頓,“沒有價值,所以虛淵讓他走了。”

“虛淵以為他沒有掃描徹底,”肖自在道,“留了個殘損記憶的失敗品,實際上,”他道,“那個殘損是你造成的。”

“是,”循道,“也不全是,虛淵的追殺造成了真正的神識損傷,我只是把那段記憶額外封了一層,”他停頓,“但封得太深,連他自己都感受不到了。”

“那你現在來,”肖自在道,“是要把那段記憶還給他?”

循停了一下,那個停頓裡有一點東西,不是猶豫,是某種他在組織他想說的事情的停頓,然後他道:“是,”他道,“但不只是這個,”他抬眼,“我來,是因為那段記憶裡,有一件他應該知道的事,”他停頓,“而那件事,”他最終道,“和你接下來要面對的,有關。”

肖自在沒有說話,等他說下去。

循把手從膝上移開,放在桌上,那雙手的比例對一個孩子來說是對的,但有某種東西,在那雙手放在桌上的時候,看起來不完全像屬於一個孩子的手——是一種更老的質感,壓在那個年輕的形態裡,像是一件舊的東西,套了個新的殼,但是舊的本質從某些細節裡透出來。

“那場封印,”循道,“你完成的那場破滅戒的封印,”他道,“封住了,但,”他停頓,“你的創世神格,現在是九成。”

“我知道,”肖自在道。

“剩下那一成,”循道,“不是散逸在天地之間的,”他抬眼,“那一成,”他停頓,“在那條龍身上。”

院子裡安靜了。

黑龍王在心海里,那種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擊打一道門的感覺,驟然停了,停得很安靜,如同等了很久的東西,終於知道了答案,先是安靜,然後才是別的。

“在他身上,”肖自在道,語氣平,但那種平靜裡有一種他控制著的東西,“怎麼到他身上的?”

“那場穩住歸元臺的時候,”循道,“他用神識穩住了封印節點,但代價是神識損傷,他的神識在那一刻開啟了,是一種很特殊的、破防的狀態,”他道,“創世之力感應到了這個狀態,”他停頓,“創世之力的特性,你知道的,”他道,“是,是,是不讓任何應該存在的東西消散——”

“所以它流進去了,”肖自在道,把這個推斷說出來。

“流進去了,”循道,“那一成,在他神識最脆弱的時候,自行進入了他的神識裡,把他原本要散掉的那部分神識,補住了,”他道,“他沒有死,某種程度上,是那一成創世之力護住了他。”

肖自在把這段話在心裡放了很久,放了又放。

黑龍王在心海里,極安靜,極安靜,那種安靜不是無話可說,是那種把一件本來說不清楚的、如同謎一樣壓了太久的事,在某個瞬間,忽然拼上了最後一塊,那一刻的安靜,是因為太多東西在同時落定,沒有辦法一下子都說出來。

“那一成,”肖自在道,“現在在哪裡?”

“還在他身上,”循道,“封在那段被封住的記憶裡,一起封著,”他道,“所以他感受不到,也用不了,就這樣壓著,”他停頓,“我來,是要把記憶的封印解開,那一成創世之力,會隨著記憶一起,”他停頓,“回來。”

“回來,”肖自在道,“回到神格里。”

“對,”循道,“那樣,”他最後道,語氣裡有一種極平的、陳述事實式的確定,“你的創世神格,就完整了。”

院子裡的夜風,把廊下的燈燭吹了一下,火苗晃了晃,重新穩住,把院子裡的幾個人影壓成了幾道深色的輪廓,穩實的,在那裡的。

肖自在把兩隻手放在膝上,感受著體內那九成的創世之力穩穩鳴響,感受著心海里黑龍王那種極深的安靜,感受著對面那個穿著一件深海色袍子的、古老而年輕的存在,正用那雙深透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等他說話。

他看了循一會兒,“為甚麼,”他道,“你特地來做這件事?”

循想了想,那個想的動作是認真的,他不是在找一個聽上去好的答案,是在真正地想,“因為,”他道,“那條龍當年幫了那兩位神只,幫了這個天地,”他停頓,“他理應得到那段記憶,”他道,“這是他的,”他最後道,這句話說得極簡單,極直接,沒有任何修飾,“還給他,是對的。”

就這一個理由。

是對的,所以來了。

肖自在看著他,看了很久,那種看法是他見了循之後第一次真正地、把面前這個存在當作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物件來看——不是把他當孩子,不是把他當威脅,是把他當一個說話算數的、有自己判斷的、願意跨越天地來做一件“對的事”的存在。

“好,”他最終道,“那我們談談,怎麼解封。”

循點了點頭,那雙深透的眼睛裡,有一種他此前沒有的東西,輕輕亮了一下,不是高興,比高興更簡單,是那種做好了一件事之後,某個地方落了定的感覺。

院子裡,燈燭燃著,夜慢慢深了,天玄城在四周安安靜靜地呼吸,甚麼都不知道,又甚麼都在。

解封的事,不是當晚做的。

循說,需要準備,不是他需要準備,是黑龍王需要準備——那段封印壓了太久,已經和他的神識生長在一起,強行撬開,會造成二次損傷,“像是一棵樹,”循描述,“樹皮長進了石縫裡,要把樹皮取出來,不能硬拔,要先讓石縫鬆動,再慢慢取。”

“需要多久,”肖自在道。

“三日,”循道,“這三日裡,你只需要,”他想了想,“讓他知道我在,讓他慢慢感應。”

“他已經感應到你了,”肖自在道,“你進城的時候他就感應到了,”他停頓,“他說你的氣息是舊的。”

循的眼神裡有一點動,“他記得,”他說,不是疑問,是一種在確認自己的某個判斷,“記憶被封住了,但感覺沒有被封住,”他道,“這很好。”

“好在哪裡,”肖自在問。

“感覺在的話,記憶回來的時候,不會太亂,”循道,他說話的方式一直是這樣,簡單,直接,每一句都是他真正想說的,沒有多餘的詞,“他心裡知道,只是想不起來,”他停頓,“那不一樣。”

肖自在把這句話聽完,轉向心海,“黑龍王。”

“老夫在,”黑龍王應,聲音比平時更低,更沉,帶著一種他平時不常有的、被甚麼泡軟了的質感,“老夫聽見了,”他道,“那孩子說的,老夫都聽見了。”

“你怎麼想,”肖自在道。

黑龍王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循在對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長到院子裡的燈燭把影子從一個角度移到了另一個角度,長到小平安在廊下挪了個身子,換了個方向趴。

“老夫,”黑龍王最終道,聲音極低,有一種他這輩子極少有的、如實的樣子,“有一點害怕。”

“害怕甚麼,”肖自在道。

“害怕想起來,”黑龍王道,“若是想起來了,”他停頓,“和老夫以為的不一樣,怎麼辦。”

這是他說過的最真實的一句話。

不是那種用尖刻遮掩的真實,是把遮掩撤掉了之後、直接說出來的真實。

肖自在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種害怕壓了壓,感受了一下那種害怕的重量,然後道,“不管想起來的是甚麼,”他道,“你還是你,”他停頓,“那件事是你做的,那段記憶是你的,不管你以為自己是個甚麼樣的存在,”他最後道,“都不會因為一段記憶變成另一個。”

黑龍王沉默了一會兒。

“老夫知道,”他道,“老夫只是,”他停了停,用他慣常的那副尖刻把那點軟的東西重新蓋住了一層,“不太習慣,”他道,“說了,”他最後加了一句,語氣裡有一種他向來不肯輕易示人的、依賴的東西,極細,極輕,“你在旁邊。”

“在,”肖自在道。

接下來三日,循住在天玄城。

李太白給他安排了一間客房,循對這個安排沒有意見,他對這個天地裡所有的安排都沒有意見,因為甚麼都是新的,他把所有的事都接受,然後認真地觀察,弄清楚是怎麼回事,然後記下來。

他的這個習慣,在第一天吃早飯的時候就體現出來了。

林語端了粥和幾樣小菜出來,循在桌前坐定,端起粥碗,先聞了聞,然後喝了一口,那個喝的動作很認真,像是在進行一種重要的儀式,喝完,放下碗,在心裡顯然記了甚麼。

林語在旁邊看著他,“好喝嗎?”她問。

“好,”循道,想了想,補充,“熱的,”他停頓,“外面沒有熱的東西,”他道,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解釋自己的反應,“這是這裡有的。”

林語“嗯”了一聲,給他盛了第二碗。

小平安在他腳邊轉了幾圈,最終跳上凳子,把爪子搭在桌沿,朝他的方向看,循低頭和它對視了一會兒,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它的腦袋,小平安沒有躲,讓他戳了,然後用頭在那根手指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細鳴。

循把手收回來,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種認真的審視裡,有一點甚麼,像是某種他描述不出來的、初次接觸某種東西時的滿足。

“它喜歡你,”肖自在道。

“老夫不信,”黑龍王在心海里插了一句。

循抬頭,“我的氣息,”他道,“它感應到了,”他停頓,“它知道我不會傷它。”

肖自在想了想,“你不會傷任何東西嗎?”

“不是,”循道,“是,”他搜尋了一下詞,“不主動,”他道,“我是來觀察的,不是來改變的。”

“那封住黑龍王的記憶,”肖自在道,“是改變。”

循停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被問到這個矛盾,他認真地想了想,“是改變,”他承認,“但那次,”他道,“是需要的,”他把這個邏輯組織了一下,“若是不封,虛淵摧毀神識晶,你們就沒有破局的線索,天地就會在更長的時間裡,持續被威脅,”他停頓,“改變一件小的,保住一件大的,”他道,“我判斷,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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