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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3章 第674章 新葉

“嗯,”黑龍王道,“甚麼時候開始?”

“慢慢來,”肖自在道,“不急,先把基礎打牢。”

“慢慢來,”黑龍王道,那兩個字被他說出來有一種他以前少有的、真正的從容,“行。”

第五日,劍無涯傳了信來,說是劍宗那邊一切安好,顧鳴已經回去了,劍無涯問了一句肖自在的狀況,措辭是他一貫的不多話,“聽說出了大事,人沒事就好。”

肖自在回了信,說了近況,沒有寫太多,最後加了一句:改日登門拜訪,有些事想請劍無涯前輩當面說說。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出登門,不是去求甚麼,就是去說說——去把這段時間經歷的事,找一個前輩說一說,當面的,仔細的。

劍無涯回了信,就三個字:隨時來。

林語看見他把那封信疊起來放好,“要去劍宗?”她道。

“等段時間,”他道,“不急,”他抬眼,“你和平安一起去嗎?”

“劍宗在哪裡,”林語道。

“北境和東境交界的山裡,”他道,“劍氣很重,可能有點不舒服。”

林語想了想,“去看看,”她道,“我自己扛得住。”

小平安的耳朵動了一下,沒有表態。

“平安,”林語道,“去嗎?”

小平安把尾巴繞了一圈,那個動作的意思是模稜兩可,再看看。

第七日,柳七傳了信來。

這是他離開天玄城之後第一次主動傳信,信寫得不長,但密度高,是他一貫的情報人行文——每一句都是實質內容,沒有廢話。

信裡說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回了東境,整理了一部分關於上古破滅之爭的舊檔案,在檔案裡找到了幾處此前被他忽略的細節,其中有一處涉及到天地之外的描述——不是關於虛淵,而是一段極古老的修士遊記裡,有人在北境冰原附近記錄了一種奇異的天象,和天地之外的存在靠近時的特徵,高度吻合。

“北境冰原,”肖自在把這個地點在心裡壓了一下,循走的時候說要去北境冰原,看那裡還沒有看清楚的東西。

第二件:摘星樓在南境的一處分支,收到了一個訊息,一個流浪的散修在雲隱山附近發現了無面的獨院——門開著,裡面的東西都在,但無面本人不見了,連氣機的痕跡都不剩。“就像那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柳七寫道,“但那些東西,都還在。”

無面,走了,就像他說的,“事情了結之後,可以走了。”

肖自在把這封信折起來,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數萬年,那張空白的臉,那枚戒指,那句“謝的話,謝數萬年前在戰場上撐到最後的那兩個人”——他走了,靜悄悄的,甚麼都沒留下,又甚麼都留下了。

“黑龍王,”他道。

“老夫聽見了,”黑龍王道,聲音極低,“走了,”他道,沉默了片刻,“數萬年,”他道,“走了,也好。”

“也好,”肖自在道。

第三件:柳七說,他在整理舊檔案的過程中,找到了一條極細的線索——上古時期,在破滅之爭之前,有人記錄過一種現象:天地之內某些極偏僻的地方,出現過從天地之外自然滲入的、微量的、不屬於任何已知力量的氣息。那些氣息沒有造成任何影響,就是存在了一段時間,然後散了。記錄者當時認為這是天地自然漲縮的副產物,沒有深究。

“但老夫現在不這麼看,”柳七在信的結尾寫道,“那些滲入的氣息,留下來的時候都會在某處輕微地改變一點甚麼——一塊石頭的紋路,一條小溪的流向,一棵樹的長法,極細微,但若是刻意去找,能找到。老夫覺得,天地和天地之外的關係,比我們以為的,複雜得多,也早得多,這件事值得繼續查。”

肖自在把這封信讀完,放到桌上,拿來紙筆,寫了一封回信,說了自己這邊的近況,提到了觀和循,問了柳七關於北境冰原那段天象記錄的更多細節,最後寫了一句:查到了,隨時告我,我在天玄城,或者在路上。

寫完,把信封好,交給傳信的人,讓他送去東境。

做完這些,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看著桌上柳七那封信。

“黑龍王,”他道。

“嗯。”

“天地和天地之外的關係,”他道,“早得多,複雜得多——你怎麼看?”

黑龍王想了一會兒,“老夫,”他道,語氣是他這幾日新生出來的那種從容,“有一種感覺,”他道,“老夫在歸元臺那裡感應到創世之力的時候,那道氣息,”他停頓,“是從外面來的。”

“創世之力從外面來的,”肖自在道,“不是這個天地本身的?”

“老夫不確定,”黑龍王道,“只是,那種感覺,”他停頓,“不像是這個天地裡自己生出來的東西的感覺,更像是,”他道,“從更大的地方,流進來的。”

肖自在把這個想法在心裡放了很久,沒有說話。

外面,天玄城的街道在正午時分最熱鬧,聲音從院牆外面湧進來,各種各樣的,混在一起,如同這個天地本來的聲音,一直就是這樣的,普通,紮實,真實。

他站起來,走進院子,站在陽光下,把臉仰起來,感受著那種直接的、溫的,打在身上的光。

完整的創世神格在他體內平穩地鳴響,十成,均勻,不多,不少,如同一架校好了所有弦的琴,隨時可以彈,但此刻,只是放在那裡,安靜地在。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叩了兩下。

叩門聲不急,有間隔,是那種把自己的到來提前告知、不打算讓裡面的人措手不及的叩法,客氣,但不拘謹。

肖自在走到院門,把門拉開。

門外站著一個人,他沒有見過的人,年約四十,生得清俊,穿著一件素色的長袍,修為仙君後期,氣機收束得很穩,腰間掛著一塊令牌——令牌的樣式肖自在認出來了,不是天劍宗的,不是摘星樓的,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勢力,是一種他只在某本極舊的雜記裡見過圖樣的令牌,那種令牌,屬於一個他以為早就消失了的、上古流傳下來的小宗門。

那個宗門的名字,他想了一息,才想起來——

玄墟閣。

“肖道友,”來人對他行了一禮,禮數不多不少,恰好是平輩見面的尺度,“在下玄墟閣,司淵,”他道,“冒昧登門,”他停頓,抬起眼,那雙眼睛是一種很乾淨的褐色,清醒,沉穩,“有一件事,想請道友幫個忙。”

肖自在把那塊令牌看了一眼,又把來人看了一眼,“玄墟閣,”他道,把這三個字念出來,語氣裡有一點他沒有遮掩的好奇,“這個名字,我只在舊書裡見過,”他道,“以為你們早就——”

“消失了,”司淵接道,嘴角有一點弧度,不是苦澀,是那種對一件事看得很清楚的平靜,“大多數人都這麼以為,”他道,“但我們沒有,”他停頓,“只是換了一種存在的方式。”

肖自在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側開身,“進來,”他道,“坐下說。”

司淵走進院子,那雙眼睛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掃到廊下,掃到那杯早上就放在那裡沒有喝的茶,掃到趴在角落裡的小平安——小平安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任何警覺的反應,只是看了看,重新趴下去了。

林語從屋裡出來,看見有人,沒有多問,去倒了杯水出來,放在石桌上,“喝水。”

“謝,”司淵道,接了,“謝這位——”

“林語,”林語道,簡潔,轉身進屋了。

司淵看了看林語的背影,又看了看肖自在,“你這裡,”他道,語氣裡有一點他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羨慕的東西,“很好。”

肖自在在對面坐下,“玄墟閣的事,”他道,“先說,”他把那塊令牌指了指,“這個我認識,但不熟,你從哪裡知道我的?”

“柳七,”司淵道。

“柳七,”肖自在道,“他介紹你來的?”

“不是介紹,”司淵道,他把那塊令牌取下來,放在桌上,手指在令牌邊緣輕輕觸了一下,那個觸法是習慣性的,是一個人與一件東西朝夕相處了很久之後才有的、無意識的親近,“是他的情報網碰到了一件事,那件事涉及到玄墟閣,他找到了我,”他道,“然後,他告訴我,若是這件事大到超出我們能處理的範圍,可以來找你。”

“柳七說的,”肖自在道,語氣裡有一點他沒有遮掩的、被信任的感受,把那個感受壓了壓,“甚麼事。”

司淵把手從令牌上收回來,放在膝上,抬起眼,那雙褐色的眼睛在這一刻有了一種沉的東西壓進來,“道友,”他道,“你知道,天地之間,有些地方,比別處更薄,”他道,“薄到接近裂隙,但還沒有破,就那樣,懸著——”

“知道,”肖自在道,“天地裂隙癒合的過程裡,那些薄的地方,癒合得最慢。”

“對,”司淵道,他看著肖自在,那雙眼睛裡的沉在這一刻變成了一種更具體的東西,“玄墟閣,”他道,“就建在那樣的一個地方,建了三千年了,”他停頓,“我們在那裡,做的事,”他道,“是守著那個薄的地方,不讓它破。”

“守了三千年,”肖自在道。

“守了三千年,”司淵道,“沒有出過事,”他停頓,那種沉在這一刻落下來了,落得很實,“直到最近,”他道,“那個薄的地方,開始不對了。”

院子裡,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壓在青石板上,一短一長,疊在一起,又分開,分開,又疊在一起。

小平安從角落裡站起來,走到肖自在腳邊,用頭在他腳背上靠了一下,重新蹲下,那個動作裡有一種它特有的、無聲的告知——它感應到了,這件事,不小。

“怎麼不對,”肖自在道。

司淵把那塊令牌重新拿起來,翻過來,令牌的背面,有一道細細的、新的裂痕,不深,但清晰,像是某種極大的力量從極遠處傳來的震波,把一塊原本完整的東西,壓出了一道縫。

那道裂痕,肖自在看見的瞬間,感受到了一種東西——創世神格在那一刻有了一個極輕的、警醒的鳴響,不是危險的訊號,是那種“這件事和你有關”的訊號,直接,清晰,不需要解讀。

“我們閣裡的封印,”司淵道,“在三日前,”他道,“開始向外滲。”

“滲,”肖自在道,“滲的是甚麼?”

司淵抬眼,“不是破滅之力,”他道,“不是任何我們認識的力量,”他停頓,把那塊令牌重新放到桌上,“是一種,”他道,“我們三千年裡,從來沒有見過的,”他停頓,最後道,

“是那個薄的地方,另一邊的聲音。”

院子裡,風把廊下的燈穗吹了一下,輕輕的,晃了晃,重新靜止。

肖自在把那塊令牌上的裂痕看了很久。

黑龍王在心海里,沒有說話,那種新生出來的從容裡,此刻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不是緊張,是那種認真的——感興趣。

“玄墟閣,”肖自在道,“在哪裡?”

“西境,”司淵道,“烏鴉嶺以南,望淵谷,”他道,“快馬加鞭,五日可到。”

肖自在把這個地名在心裡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看院子裡正午的陽光,看了看廊下那杯終於開始涼透的茶,最後,把目光落在司淵身上——

那雙褐色的眼睛,清醒,沉穩,裡面有一種三千年守著一個薄的地方的人,才會有的、深入骨髓的責任感,和此刻不得不來求人時、壓著那份責任感的、如實的憂慮。

“五日,”肖自在道,站起來,“明日出發,”他道,“先說清楚,我去是去看,”他看著司淵,“能幫甚麼,要幫到甚麼程度,看了再說。”

司淵站起來,重新行了一禮,這次的禮比剛才更深了一點,“夠了,”他道,“道友肯去,已經夠了。”

肖自在把那塊令牌推回去,“這個,你拿著,”他道,“路上用得到。”

司淵接過,收好,那雙眼睛在那一刻有了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東西,細,輕,但在。

“我在城裡等,”他道,“明日辰時,城門口。”

“好,”肖自在道。

司淵告辭,走出了院門,院門合上,院子裡重新安靜了。

林語從屋裡走出來,站在廊下,看著院門的方向,“西境,”她道,不是問,是把那個方向在心裡放了一下。

“西境,”肖自在道。

“平安去嗎,”林語道。

小平安從肖自在腳邊抬起頭,這次沒有模稜兩可,尾巴繞了一圈,直了,是去的意思。

“那就一起,”林語道,“我去收拾。”

肖自在看著她轉身進屋,聽見裡面有輕微的動靜,是她在整理行裝,熟練的,不慌不忙,就是在做一件已經做過很多次的事。

“黑龍王,”他在心裡道。

“聽見了,”黑龍王道,那種從容裡,那點新生出來的興味,此刻已經是實實在在的、按捺住了的、躍躍欲試,“西境,望淵谷,”他道,“另一邊的聲音——”

“不知道是甚麼,”肖自在道。

“不知道,”黑龍王道,停頓了一息,“去看看。”

“去看看,”肖自在道。

他走進屋,去收拾他的東西——劍,凌霄劍君的陣法草圖,令牌,那枚已經空了的碎片戒指,還有幾件換洗的衣物,一包路上吃的乾糧。

就這些。

夠了。

院子裡,陽光把那杯早就涼透了的茶照著,茶麵上有一片極小的、隨風漂來的花瓣,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不認識,但顏色好,淺橙的,輕輕浮在茶麵上,隨著水面的微瀾,輕輕動,動,不沉。

明日,西境。

西境和東境是兩種氣質。

東境幹,硬,風大,地面上的土是紅褐色的,樹長得稀,枝幹虯曲,像是跟風扳手腕扳了幾百年的樣子。西境不是,西境潮,深,走進去,地面的顏色變深,樹長得密,連路邊的石頭上都苔蘚叢生,綠得有點重,壓著光,讓四周的色調都跟著沉下來。

走進西境的第二日,肖自在就感受到了那種“沉”——不是陰鬱,是那種水分飽和之後的、厚實的沉,空氣裡有草木的氣息,有溼土的氣息,有某種他說不出名字的、很老的氣息,像是這片土地在這裡待了太久,把各種時代的氣味都壓在土裡,疊在一起。

“和東境不一樣,”黑龍王在心海里道,那種他最近新有的從容裡,帶著一點認真的感受,“老夫以前在東境,去西境的時候不多,”他道,“這裡,”他停頓,“更像是老的地方。”

“老,”司淵在一旁聽見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黑龍王說話的方向——他知道黑龍王的存在,肖自在在路上簡單說過,“西境,”司淵道,“地脈比東境深,沉積的時間更長,很多地方,地下埋著的東西,年頭比地面上的所有宗門都長,”他停頓,“玄墟閣的選址,正好在地脈最老的一處。”

“地脈老,和天地薄,有關聯?”肖自在問。

“有,”司淵道,“越老的地脈,越接近天地最初形成時的狀態,那時候天地還不穩,內外的界限比現在模糊,”他停頓,“所以老的地方,薄的可能性更大。”

“你們守著那個地方三千年,”肖自在道,“怎麼守的?”

司淵沉默了一下,那個沉默不是不想說,是在選擇怎麼說,“封印,”他最終道,“不是普通的封印,是玄墟閣歷代閣主的神識疊加出來的,一代壓一代,三千年了,厚,”他道,“但,”他停頓,那個停頓裡有一點甚麼,“越厚,越脆,”他道,“就像一堵很厚的土牆,它擋得住外力,但若是從裡面來的,”他沒有說完,那個沒說完的意思很清楚。

“從裡面來的,”肖自在道,“所以三日前開始向外滲的,”他把這個問題說出來,“是從裡面來的?”

“是,”司淵道,語氣裡有一種他此前壓著的東西,在這一刻稍微鬆開了一點,像是終於把一件憋了很久的事說出口了,“三千年,從來沒有過,”他道,“那個薄的地方,一直是沉默的,我們以為我們守住了,結果,”他停頓,“結果不是那個地方需要被守,而是,”他道,“另一邊,有甚麼東西,在主動靠近。”

路邊有鳥叫了一聲,長的,隨即停了,林子裡重歸安靜。

飛羽鹿踩著潮溼的草地,蹄聲悶,比在乾地上走更沉,但穩。

林語在他身後,把小平安往懷裡換了一個方向,低聲道:“靠近是為了甚麼?”

司淵回頭,看了林語一眼,“不知道,”他道,“那是我來找道友的原因之一——我們判斷不了,”他道,“滲出來的不是力量,不是氣機,不是任何我們能用已知體系分析的東西,就是聲音。”

“聲音,”林語道,語氣平,是那種把一件事從情緒裡剝離出來、只是確認資訊的語氣,“甚麼聲音?”

“不是語言,”司淵道,“不是任何樂器的聲音,”他停頓,顯然是在嘗試描述一件極難描述的事,“就是,”他道,“一種,如果你把所有聲音都去掉,最後剩下的那個底色,”他道,“你有時候在極安靜的地方能感應到一點,但那種感應轉瞬即逝,而那個地方滲出來的,是那個底色,持續的,真實的,”他停頓,“我們閣裡的人第一次聽見,有幾個當場坐在原地,起不來了。”

肖自在把這段描述壓進心裡,沒有立刻說話。

黑龍王在心海里,也安靜,他那種新生出來的從容裡,此刻有一層他自己可能沒有意識到的、極細的專注,“主人,”他道,“那個描述,”他道,“老夫有點……”

“想起了甚麼?”肖自在道。

“不清楚,”黑龍王道,“是一種很模糊的感覺,像是記憶的邊緣,但摸不到,”他停頓,“等到了再說。”

“嗯,”肖自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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