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就這麼坐著,沒有說話,山上有蟲鳴,有風從山谷裡漫上來,把花叢壓了一下,又放開,一起一伏,小平安在花裡跑了一圈,回來,跳到林語膝上,把那朵花蹭了一下,把花瓣弄掉了一片,自己也不知道,繼續往前爬,把頭伸到肖自在的袖裡,找了個暖和的地方窩進去,合上眼睛。
就坐了大約小半個時辰。
肖自在站起來,把小平安從袖裡摳出來,遞給林語,“去聽潮樓,”他道,“你和平安在這裡,或者先回客棧,等我。”
林語接過小平安,沒有問他要去多久,“去吧,”她道,“平安陪我。”
小平安打了個哈欠,勉強睜開眼,表示贊同。
聽潮樓在城北。
那是一座三層的木樓,建在一處略高的臺地上,面朝城北方向的山脈,風大的時候,站在樓上能聽見從山裡湧來的風聲,轟轟隆隆的,如同某種低沉的潮湧,聽潮樓大約是因此得名。
今天沒甚麼風,樓前的旗幡垂著,一動不動。
肖自在走進樓,一樓是茶室,有三五個客人散坐,氣氛安靜,掌櫃是個中年男人,見他進來,掃了一眼,“找人?”
“找一個叫的,”肖自在道,“說是住在這裡。”
掌櫃的眼神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那種已經被預告過、在等著對應答案的眼神,“三樓,”他道,“整層,他包了,”他停頓,“去吧,他在等。”
肖自在上了樓。
二樓空著,椅子桌子都搬到了一側,像是特意清空的,地上有輕微的灰塵,但窗戶開著,風把窗簾帶起來,在陽光裡慢慢晃。
三樓的樓梯口有一道輕簾,白色的,薄,半透明,透過簾子能看見裡面有光,有桌椅的輪廓,有一道人影坐在那裡。
肖自在撩開簾子,走進去。
他看見了那個人。
然後,停了一步。
不是因為危險,不是因為氣機的壓制,是因為那個人的樣子,超出了他所有的預期。
坐在那裡的是一個……極普通的人。
不是那種“看上去普通但實則深藏不露”的普通,是真的極普通——身量普通,面容普通,穿著一件菸灰色的袍子,料子不貴,沒有任何紋飾,髮髻簡單,只用一根木簪固定,看上去約莫三十歲上下,眉目是那種你在街上見了就忘的眉目,不醜,不美,就是存在在那裡,沒有特點。
但有一件事不普通。
那個人坐在那裡,完全沒有任何修為的氣機——不是收束,是真的沒有,如同一塊石頭,如同一張桌子,如同任何一件無生命的物體,在肖自在的感知裡,他的位置是一片空白,那片空白比有氣機更令人不安,因為那意味著他的存在方式,根本不在修士能感知的範圍之內。
那塊令牌上的符文,此刻在他掌心輕微地震動了一下,肖自在把手貼著袖縫壓了壓。
“坐,”那個人開口,聲音……很普通,不高不低,不溫不冷,就是一個人說話的聲音,“我已經等了有些時候了。”
“等了多久?”肖自在在對面坐下。
“你從天玄城出發的那天,”那個人道,“我就在這裡了。”
“三四日,”肖自在道。
“嗯,”那個人道,“不長,”他停頓,“對我來說不長,”他補充,像是意識到這個說法需要解釋,“我等過很長時間的事,三四日,算短。”
肖自在把那塊令牌從袖中取出,放在桌上,“這是您的,”他道。
那個人低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沒有拿走,“令牌是讓你認出我的,既然你來了,就用不著了,”他道,“留著也行,丟了也行。”
肖自在把令牌重新收起來,“您叫觀,”他道,“這是名字,還是別的甚麼?”
“別的甚麼,”那個人道,“名字這個概念,在我的地方,不是這樣用的,”他停頓,“觀,是我用來和你們這裡的人交流時用的稱謂,意思是——”他想了一下,似乎是在尋找合適的詞,“看,旁觀,見證,大概這些意思都有一點。”
“你們這裡,”肖自在把這三個字壓了一下,“您來自天地之外。”
“是,”那個人道,不假思索,如同承認一件最普通的事,“你那隻黑龍,應該感應到了。”
“感應到了,”肖自在道,“他的記憶殘片裡,有你們的符文。”
“那條龍,”觀道,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那是他此前沒有的表情,比之前多了一點甚麼,“他還活著?”
“活著,”肖自在道,“在我心海里。”
觀把那一點蹙眉收起來,重新恢復了那副極普通的平靜,“那是件好事,”他道,“當年老虛淵追他,老夫擔心他沒跑掉。”
“老虛淵,”肖自在把這三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您認識虛淵?”
“認識,”觀道,語氣如同在說一個住在隔壁的鄰居,“打了很久的交道,”他停頓,“不算好的交道,但也不算壞,他這個存在,”他想了想,“麻煩,但不是壞的。”
肖自在把這個判斷在心裡壓了一下,“您來找我,”他道,“是為了虛淵的事?”
“不全是,”觀道,“虛淵的事,你已經處理了,”他看著肖自在,那雙極普通的眼睛在這一刻有一種東西,是觀察,是那種在觀看某件事物時、全神貫注的東西,沒有敵意,沒有親近,就是純粹的、極認真的注視,“你做了一件,我們那邊很多人都覺得做不到的事——說服了虛淵暫時退開。”
“暫時,”肖自在注意到了這個詞,“您知道他還會回來?”
“會,”觀道,毫不含糊,“但不是現在,也不是很快,他需要時間找到新的立足點,”他停頓,“而且,”他道,“你那句話,說的是實話,他還在想——那個天地到底是甚麼,這個問題,比天地崩解之後是甚麼更難讓他不在乎。”
“他在想這個?”
“在想,”觀道,“老虛淵,最怕的不是被打敗,是被一個問題困住,”他嘴角有一點動,那是他第一次出現類似笑意的表情,但極剋制,像是一個習慣於不表露情緒的人,下意識地走漏了一點,“你給他留了個新的問題,比舊的問題更讓他靜不下來,這招,”他頓了頓,“比打敗他有用。”
肖自在沒有說話,讓他繼續。
“我來找你,”觀道,“不是為了感謝你,我們那邊,不流行感謝這件事,”他抬起眼,“是因為,有一件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甚麼事,”肖自在道。
“你的那隻黑龍,”觀道,“他的神識殘損,不是隻有虛淵造成的,”他停頓,“在那之前,有另一件事,”他看著肖自在,“更早的,”他道,“那條龍在那場破滅之爭裡,不只是個旁觀者,他做了一件事,為了做那件事,他在那之前就已經損了部分的神識,虛淵的追殺只是加重了損傷。”
肖自在的心跳沉了一下,“甚麼事,”他道,聲音穩,但有一種他自己都沒料到的、細微的緊。
“他幫了那兩位神只,”觀道,“在那場戰爭最後最難的時刻,他出現了,”他停頓,“他用自己的一部分神識,穩住了封印的關鍵節點,讓歸元臺能夠成功將神識晶封存下來,”他的語氣極平,就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如果沒有他,那枚神識晶就算封存了,也無法完整地儲存到你去取的時候。”
肖自在在那個陳述裡坐了很久,沒有說話。
黑龍王在心海里,是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沉默——不是他想說甚麼的時候的沉默,是一種被甚麼堵住了、說不了話的沉默。
“他知道這件事嗎,”肖自在最終道,“知道自己做過這件事?”
“他的記憶殘損了,”觀道,“這件事在殘損裡,”他停頓,“他知道,還是不知道,取決於那段記憶有沒有被補回來,”他看著肖自在,“你瞭解他,你應該知道答案。”
肖自在把這句話在心裡壓了很久。
黑龍王,那條說自己只是“僥倖逃脫的小龍”的,那條說自己“稀裡糊塗留下來”的,那條說“跑不了”的黑龍——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場戰爭裡,做了那件事。
他以為自己只是一個旁觀者,一個捲進了邊緣的、無足輕重的小角色,跑了,然後活下來了,然後糊塗了,然後遇見了肖自在,然後留下來了。
他一直以為是這樣。
“我來告訴你這件事,”觀道,聲音裡有一種肖自在此前從未在他身上感受到的、極輕微的、類似於人情的東西,“是因為他值得知道,”他停頓,“但告不告訴他,怎麼告訴他,”他收回那一點人情,重新變回那副極普通的平靜,“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肖自在點了點頭,把這件事壓進心裡,壓到一個穩實的地方,“謝您,”他道。
“不用謝,”觀道,“我還有一件事要說,”他抬眼,“之後,就是我自己的來意了。”
“說,”肖自在道。
“天地裂隙,”觀道,“正在癒合,你感受得到,”他道,“這個癒合的過程,大約需要三十到五十年,在那之前,裂隙處的薄弱地帶,依然存在,”他停頓,“而天地之外,”他的眼神在這一刻有了一點變化,那種極認真的注視變得更深,“不只有虛淵,”他道,“還有其他的,各種各樣的,”他停頓,“有些無害,有些不一定。”
“他們知道裂隙的位置,”肖自在道。
“虛淵知道的,它們都知道,”觀道,“虛淵退了,不代表它們都退了,”他看著肖自在,“這件事,我沒有辦法幫你處理,因為這是這個天地本身的問題,需要這個天地的人來應對,”他停頓,“但我可以告訴你,甚麼時候有甚麼東西靠近,”他道,“這是我來找你的原因——我需要一個在這個天地裡的,能接受這種資訊的人。”
“您為甚麼選我,”肖自在道。
“因為你能聽進去虛淵在說甚麼,”觀道,“那個能力,不是每個人都有的,”他停頓,語氣極平,不是在稱讚,只是在陳述一個判斷依據,“會聽,比會打,更重要。”
肖自在把這句話在心裡壓了一遍,“您打算怎麼傳遞資訊?”
“令牌,”觀道,“你已經拿著了,有資訊的時候,令牌會有反應,”他停頓,“不一定是急事,也可能只是我在確認某件事,你不需要時刻備戰,”他看著肖自在,第一次,語氣裡有了一點不同於之前所有時候的東西,是一種極輕的、不多的、但確實存在的關切,“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肖自在道。
觀沉默了一會兒,“很年輕,”他道,聲音裡有一種肖自在無法完全讀懂的東西,像是悠遠的某處落下來的一點感慨,“我觀看這個天地,看了很多輪,”他道,“很少見到這個年紀的人,已經在做這個程度的事。”
“沒有辦法,”肖自在道,“事情來了,就做。”
“沒有辦法,”觀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那個語氣,隨即,他臉上那一點類似笑意的東西,比之前更明顯了一點點,還是剋制的,但確實明顯了,“好,”他道,就這一個字。
他站起來,把桌上的茶杯收了一下,拿起來喝了口,放回去,“我在天玥城還要待幾日,若是有甚麼問題,來找我,”他道,“若是沒問題,就當沒來過,”他走向樓梯口,腳步極輕,幾乎沒有聲音,那種輕不是刻意的,是他本來的走路方式,像是一個在這個世界上走動時,生怕留下痕跡的人,“去看花吧,”他經過樓梯口,頭也沒回,“你帶來的那個人,在山上等著呢。”
肖自在沒問他怎麼知道林語還在山上,也沒問他是怎麼觀察到的,他只是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會兒,聽著觀下樓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一樓的茶室裡。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枚令牌。
“觀,”黑龍王在心海里,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他這輩子任何一次開口都要輕,“他說的那件事……”
“嗯,”肖自在道。
“老夫,”黑龍王停了很久,停了很久,“老夫不知道自己做過那件事。”
“我知道你不知道,”肖自在道。
“老夫以為,”黑龍王道,“老夫只是湊巧在那裡,湊巧跑掉了,”他停頓,“老夫從來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肖自在道,語氣極平,“好事。”
黑龍王沒有回答,心海里的那種沉默持續了很久,但這次的沉默不是沒有東西的,裡面有甚麼在慢慢移動,慢慢沉澱,慢慢找到它應該在的位置。
肖自在等他,等了很久,等到那種沉默裡的東西落定了,才重新站起來,走向樓梯。
下了樓,穿過茶室,走出聽潮樓的門,天玥城的下午光線已經偏了,把街道的另一側照成了一片溫暖的深金色,有孩子在巷口跑,有人推著車從旁邊經過,有風把某棵樹上的葉子送下來,落在路邊,停了。
他把令牌收好,向城北的山的方向走去。
林語還在花叢裡。
他知道,不用看,就知道。
走到半山腰,他遠遠地就看見了那片顏色,然後看見了她的月白色的袍子,她坐在他之前坐過的那塊石頭上,把膝上的小平安往上提了提,兩人都在看著遠處,背對著他。
他走上去,在她身邊坐下。
林語沒有問他見了甚麼,談了甚麼。
肖自在也沒有立刻說。
兩個人就那樣,坐在初夏的山坡上,讓那片雜色的花在腳邊開著,讓風把山谷裡的氣息送上來,讓光把遠處的天玥城照成一幅不需要名字的畫。
過了很久,肖自在道:“黑龍王。”
“嗯,”黑龍王應,聲音比之前更低,更輕,但穩了。
“那片花,”肖自在道,“好看嗎?”
黑龍王在心海里,沉默了一息。
“好看,”他道,聲音極輕,極輕,帶著某種他這輩子都不肯輕易露出來的、最底下的東西,“很好看。”
山坡上,花開著。
天玥城在山腳,安靜而紮實,煙火氣從城裡升起來,淡的,直的,往高處走,很高,很高,才散開。
在天玥城住了三日。
第一日看花,第二日甚麼都沒做,第三日,肖自在帶著林語把整座城走了一遍——城不大,半天就走完了,但走得很慢,她在每一個覺得有意思的地方都會停一下,有時候是一家做糕點的小鋪,有時候是一棵歪在路邊、長相奇特的老樹,有時候只是一段砌得很講究的石牆,她看了,就繼續走,不說甚麼,就是看過了。
小平安全程縮在她懷裡,只有經過賣魚的攤子時激動了一下,隨即被她捏住了腦袋,安靜回去。
肖自在跟著她走,偶爾說幾句,多數時候也不說,就是一起走著,把那些街道和巷子踩過一遍,留下腳印,然後被後來的人覆蓋,但踩過了,就是踩過了。
“你上次住這裡,”林語在走到城西一口老井旁邊時,停下來,“住了多久?”
“十幾日,”肖自在道,“那時候剛出門,走到這裡,錢快用完了,在這附近接了個鏢,然後繼續走。”
“鏢,”林語想了想,“甚麼鏢?”
“一對老夫妻要搬去南境投奔兒子,”他道,“僱了我幫著護送,”他停了停,“沒遇上甚麼麻煩,但老太太一路上話很多,從出發說到落腳,把她一輩子的事情說了個遍。”
“後來呢,”林語道。
“後來送到了,”他道,“老頭塞給我一包東西,說是兒子給的見面禮,讓我不許推,”他停了停,“裡面是一雙新鞋,正好合腳。”
林語聽完,低下頭,輕輕笑了,那個笑很輕,不大,就是嘴角往上彎了一點,隨即又落下去,但眼睛裡還有一點亮,“一雙鞋,”她道。
“一雙鞋,”肖自在道,“穿了很久,後來鞋底磨透了才換。”
林語把那口老井看了一眼,“那對老人,現在還好嗎?”
“不知道,”肖自在道,“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七八年,”林語道,“應該還好。”
“應該,”肖自在道。
兩人在井邊站了一會兒,風把一片葉子送進來,落在井沿上,停了一下,又被下一陣風帶走了。
“回去吧,”林語道,“平安該餓了。”
小平安的耳朵動了一下,抬頭,表情是那種被說中了但不想承認的微妙。
肖自在跟著她轉身,往客棧的方向走,心裡有一種說不太準是甚麼的東西,不是大的情緒,就是一種很細的、落在某處的滿足——那種滿足和封印完成時的滿足完全不同,那個是釋下了重,這個是,甚麼都沒有,就是走著,她在旁邊,平安在她懷裡,天色還早,路還長,日子還在。
就這個。
第三日下午,他去見了觀一次。
不是令牌有反應,是他主動去的。
聽潮樓裡,觀還坐在那個位置,桌上換了一壺茶,顏色比上次深,是一種他不認識的茶,香氣帶著點奇異的、說不清楚是甚麼草木的味道。
“坐,”觀道,把另一隻杯子推過來。
肖自在坐下,端起杯子試了一口,味道和香氣完全不同,沒有苦味,反而帶著點清涼,像是喝下去之後,喉嚨裡會有一陣輕微的、往深處走的涼意,不難受,是那種把甚麼東西開啟了的感覺。
“這是甚麼茶,”他道。
“我那邊的東西,沒有名字,”觀道,“你們這裡的語言裡,沒有對應的詞。”
“好喝,”肖自在道。
“嗯,”觀道,不帶任何得意,就是接受了這個評價,“你來,是要問甚麼?”
“上次我問您來自天地之外,您沒有多說,”肖自在道,把杯子放下,“我想知道,天地之外,是甚麼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