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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第661章 舊人

2026-03-17 作者:今天少吃億碗大米飯

“你的時辰估算能力消失了,”柳七淡道,“說明神識在裡面深度共鳴過,”他頓了頓,“你進去大約……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

肖自在看了一眼玉匣,玉匣還放在原處,沒有動,“玉簡,”他道,“我們來取。”

柳七站起來,走上臺階,來到玉匣前,伸手,沒有任何封印阻礙,匣蓋輕輕開啟,裡面只有一枚玉簡,墨綠色,和外面的匣子同一種玉料,拇指粗細,長約一尺。

柳七的手在玉簡上停了一下,那是三百年的等待,凝縮在這一個動作裡,他的手是穩的,但肖自在注意到,那隻老人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很快鬆開。

他取出玉簡,沒有立刻注入神識,而是將玉簡託在掌心,轉向肖自在。

“你先看,”他道,“你知道的比我多,你看完告訴我哪些是關鍵的。”

肖自在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接過玉簡,注入一縷神識。

玉簡的內容在神識裡展開,是文字,不是記憶,清晰而簡練,沒有任何修飾,像是一份記錄,一份在時間極度緊迫的情況下,人用最後的力氣留下的、儘量詳盡的記錄。

他看了約摸一刻鐘,將神識收回,把玉簡遞還給柳七。

“關鍵的有三處,”他說。

柳七接過玉簡,靜靜聽。

“第一,虛淵不是這個世界的存在,玉簡裡記載,他來自天地之外,是某種以天地本身的裂隙為食的……東西,沒有更準確的描述,只知道他存在的時間比這個世界更古老,世界誕生之前他就在了,世界若是崩解,他會更強。”

柳七的手收緊了。

“第二,”肖自在繼續,“虛淵當年設局,布了兩個後手,第一個後手是兩位神只同歸於盡;第二個後手,是若是兩位神只沒有同歸於盡,他會等到兩種神器再次被人持有,屆時設法讓兩方再度相爭,”他停頓,“這個後手,他現在正在執行。”

“第三,”他的聲音平了,“玉簡裡記錄了虛淵的一處弱點——他需要透過來施加影響,若是裂隙被封住,他就沒有立足點,”他看著柳七,“而封住裂隙的方法,在玉簡末尾,只有半句話。”

“哪半句,”柳七的聲音壓低了。

“以創世之力與破滅之力合璧,可封天地之隙,”肖自在道,“就這一句,沒有了。”

柳七沉默了很長時間。

風從古域深處湧來,將兩人的衣袍都吹動,那顆神識晶就放在石臺上,金色的流光已經徹底熄滅,那個數萬年的等待,在這一刻,終於結束了。

“創世之力與破滅之力合璧,”柳七最終開口,聲音裡有某種肖自在在他身上第一次聽到的、接近茫然的東西,“那就是說……”

“要封住虛淵,”肖自在道,語氣平靜,但平靜裡有一種他自己也剛剛意識到的沉重,“需要兩件神器同時發動,”他停了一下,“也就是說,”他的眼神不躲,直視著柳七,“我需要和持有破滅戒的人……合作。”

這句話落下去,像是一塊石頭沉進了深水裡,很久,才從底部傳回來一聲悶響。

柳七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肖自在,那雙亮得像是浸過水的眼睛,在這一刻難得地,暗了一分。

“破滅戒,”他緩緩道,“現在在魔皇手裡。”

“是,”肖自在道。

兩人都沉默了。

歸元臺的穹頂破了一個洞,夜風從洞裡鑽進來,將那最後一線暮色也帶走了,天徹底黑下去,只有檯面上方的殘星,冷冷地掛著,把這兩個人和這個沉默的石臺,照在一片難以名狀的幽暗裡。

肖自在抬頭,看著那片殘星,想起了那道將消之前的聲音。

“他等了數萬年,現在,破滅戒被魔皇找到了,創世神格落到了你手裡……他在等,等我們兩方再打一次。”

虛淵在等。

魔皇在等。

整個棋局都在等。

等他走出下一步。

“柳七,”他開口,聲音沉穩,“除了東境,摘星樓的情報網還覆蓋哪裡?”

柳七回過神,看了他一眼,“南境,北境,中州,”他頓了頓,“為甚麼?”

“我需要找一個人,”肖自在道,“或者說,我需要找到魔皇——不是為了戰鬥,”他補充,“是為了談。”

柳七盯著他看了很久,那種看法,像是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分量,最終道:“……你要去勸魔皇和你合作,對付虛淵。”

“是,”肖自在道。

“魔皇,”柳七的聲音帶著某種歷經三百年資訊收集之後才有的篤定,“不是個容易說話的人。”

“我知道,”肖自在道,“但這件事,只有這一條路。”

他將目光從殘星上收回,落回地面,落回柳七的臉上,眼神清醒,不帶任何遲疑。

“天地要崩,沒有人能獨善其身,”他道,“魔皇也不例外——這件事,他若是聰明,就會想明白。”

“若是他不聰明呢?”

“那我就幫他想明白,”肖自在平靜道,“用他能聽懂的方式。”

柳七看著他,沉默了半晌,最終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某種說不清楚情緒的笑,“……三百年,”他喃喃,“老夫查了三百年,最後發現這條路,是讓一個年輕人去趟。”

“前輩追查了三百年,”肖自在道,“那三百年的情報,就是我趟這條路的底氣。”

柳七沒有再說話,只是抬手,把玉簡重新放回了玉匣裡,合上匣蓋,將玉匣仔細放進竹箱,捆好,背在身上。

“好,”他拿起木杖,點了一下地面,“今晚在歸元臺對付,明天一早,我帶你出古域,然後,”他走向臺階,“你告訴我,想從哪裡開始找魔皇。”

肖自在跟上去,走到臺階處,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石臺上那顆神識晶。

流光已盡,晶體在暗夜裡只剩下普通礦石的質地,透明的內壁空空蕩蕩,乾淨,安靜。

那個等了數萬年的意志,終於把想說的說完了,把想託付的託付了,安安靜靜地,散了。

肖自在看了它片刻,輕聲道了一個“好”,轉身走下臺階,匯入了夜色裡。

出古域比進去省力得多。

柳七帶路,按地脈偏移的規律反向行走,三個時辰就走完了進來時花了將近兩天的路程。一路上沒有再遭遇魔道的人,肖自在在快出古域時向外掃了一圈感知,那支五人隊的氣機還在古域外圍徘徊,比之前更亂,顯然是在地脈偏移裡又多轉了一夜,已經有些焦頭爛額的意思。

出了斷崖地帶,重新踩上有草的地面,那種壓在肩背上的、無處不在的沉鬱感驟然消散,連天色都像是亮了一分。

柳七在枯草地上停下來,將木杖橫在手裡,低頭看了看鞋底,“磨了。”

他說的是鞋底磨薄了。

肖自在掃了一眼,他的布鞋前端的確薄了一塊,磨出了一點毛邊,“城裡買雙新的。”

“嗯,”柳七收回目光,抬腳繼續走,“你那飛羽鹿呢?”

“留在瑤川城了,顧鳴幫我照看著,”肖自在道,“回城正好取。”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柳七忽然開口,像是隨口問起:“昨夜在歸元臺,神識晶裡那位……說了多少?”

“說夠了,”肖自在道,“他等了那麼久,最後能說的,都說了。”

“他在裡面……”柳七停了一下,措辭顯得有些不尋常地謹慎,“他還好嗎?”

肖自在轉頭看了他一眼。

柳七沒有迴避這個眼神,神情平靜,但那種平靜裡有一層東西,薄薄的,像是被人刻意鋪在上面遮住甚麼的。

“他安靜,”肖自在最終道,“把想說的都說完了,安靜地散了。”

柳七“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兩人繼續走,風把枯草壓低了一片,又鬆開,一起一伏。

肖自在沒有追問柳七為甚麼這樣問。但他記住了這個細節,壓在心底,留著以後想。

回到瑤川城是午後。

顧鳴在客棧裡等著,見到肖自在進門,站起來,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確認無大礙,才重新坐下,“前輩,古域裡……順利嗎?”

“順利,”肖自在道,“辛苦你守著。”

“分內之事,”顧鳴搖頭,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前輩不在的這兩日,有人送來了一封信,說是給您的。”

肖自在接過,信封上沒有署名,只有一個印記,火漆封口,印記是一朵壓扁的玫瑰花形。

血玫瑰。

他拆開來看,信不長,只有幾行字,字跡張揚:

「肖自在,我的人在東境盯到了一件事,你出古域之後來找我,就在瑤川城,我在城南的醉仙樓,我等你。事關重大,不是我一個人的事。——玫瑰」

肖自在將信疊好,收進袖中,轉向顧鳴:“信甚麼時候送來的?”

“昨日傍晚,”顧鳴道。

也就是他和柳七在歸元臺的時候。

他想了想,走向隔壁柳七的房間,敲了敲門。

裡面傳來一聲“進”。

柳七正在換鞋,新買的布鞋,和舊的款式一模一樣,顏色深了一點,他將舊鞋攏到一邊,不緊不慢地繫好新鞋的鞋帶,頭也不抬,“甚麼事?”

“血玫瑰在城裡,”肖自在道,“她有訊息,叫我去見她。”

柳七這才抬頭,“血玫瑰……血魔宗的那位?”

“是,”肖自在道,“你認識她?”

“打過幾次交道,”柳七站起身,踩了踩新鞋,活動了一下腳踝,“她是個聰明人,輕易不動,若是她特地傳信來,”他停了一下,“事情確實不小。”

“一起去,”肖自在道。

柳七拿起木杖,“走吧。”

醉仙樓在城南,是瑤川城裡數得上號的酒樓,三層,飛簷翹角,門口掛著兩隻大紅燈籠,這會兒白天,燈籠沒點,就懸著,被風吹得微微轉動。

樓里人不少,一樓大堂坐了七八桌,人聲嘈雜,酒氣混著飯香,底層的熱鬧把這裡的氣氛襯得格外市井。

肖自在進門,小二迎上來,他道了一聲“有朋友在樓上等”,小二識趣地讓開,他帶著柳七上了樓梯。

三樓,靠窗的雅間。

血玫瑰坐在窗邊,面前擺著一壺茶,沒有動過,她看見肖自在進來,目光掃了他一眼,又落到他身後的柳七身上,眉梢微微一動,隨即恢復平靜,“來了。”

“來了,”肖自在在對面坐下,“信裡說事關重大。”

“是,”血玫瑰把茶壺推到他這邊,“喝嗎?”

“不用,說事,”肖自在道。

血玫瑰收回手,直起背,神情收斂了幾分,不再有往常那種漫不經心的散漫,認真起來,她面容裡有一種肖自在此前沒怎麼見過的、沉甸甸的東西。

“我的人在東境盯到了魔道的動向,”她道,“具體是這樣——”

她從桌上拿起一個摺疊的紙條,展開,推到肖自在面前,“這是三天前,魔道在東境一處秘密據點的內部傳信,被我的人截下來的,你看。”

肖自在低頭,紙條上只有短短一行字,但看完,他的眉頭慢慢皺起來。

那行字寫的是:

「魔皇令:赤魔撤回,青淵計劃中止,轉往南境雲隱山,等候新令。」

他把紙條往柳七那邊推了推,柳七掃了一眼,神情沒變,但把紙條拿起來,仔細看了第二遍。

“魔皇撤了赤魔,”肖自在道,“而且中止了青淵的計劃。”

“是,”血玫瑰道,“你們剛進古域的時候,魔道的人還在外圍轉,但你們出來之後我讓人去查,那撥人已經不在了,撤得乾乾淨淨,連腳印都沒留幾個。”

“他們得到訊息了,”肖自在道,“知道古域裡的東西被我取走了。”

“不只是這個,”血玫瑰道,她停了一下,拿起茶杯,用杯蓋撥了撥茶葉,沒有喝,只是拿著,“我的人查了一下雲隱山,那裡是魔道在南境的一處隱蔽駐點,極少動用,上一次魔皇親自去那裡,是八十年前,”她抬眼看肖自在,“也就是說,魔皇自己,要去南境。”

這是一個重要的資訊。

肖自在把這一條和昨晚在歸元臺想定的方向在腦子裡疊了疊。

他要找魔皇談。

現在知道魔皇要去南境,去雲隱山。

“雲隱山,”他開口,“在南境甚麼位置?”

“南境中段,”柳七在旁邊開口,聲音平穩,“山脈群落,地形複雜,雲霧常年不散,自古是隱世修士的聚居之地,同時也是南境最大的黑市的所在——雲隱集。”

血玫瑰看了柳七一眼,“你知道的挺多。”

“吃這碗飯的,”柳七道,語氣平淡,不是炫耀。

“雲隱集,”肖自在將這個名字記下,“魔皇去雲隱山,是為了甚麼?”

“這個我不知道,”血玫瑰搖頭,“傳信截到的就這一條,後續的沒有,魔道的通訊手段換得很快,截到一條就算走運了。”

“但——”她停頓,語氣變了一點,“我有個猜測。”

“說。”

血玫瑰把茶杯放下,手指摩挲著杯沿,“雲隱集裡,有一樣東西,是魔皇一直在找但從來沒得到的。”

“甚麼。”

“一個人,”血玫瑰道,“雲隱集的實際控制者,一個叫的人,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他在雲隱集深處坐鎮,凡是想在雲隱集做生意的,無論黑白兩道,無論多強的勢力,都要過他那一關,”她頓了頓,“據說,他手裡有一件東西,是魔皇想要的。”

“甚麼東西,”肖自在問。

“不知道,”血玫瑰道,“但我的人裡有一個在雲隱集做過事,他說,無面偶爾會拿出一件器物,放在集市上,任人出價,但最終從來沒有成交過,因為他的條件從來沒有人滿足——他要的不是靈石,不是寶物,是情報。”

“情報,”柳七在旁邊輕輕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個詞。

“具體是甚麼情報,”血玫瑰看了柳七一眼,“我的人沒打聽到,但他說,那件器物,每次拿出來,周圍的修士都會感到某種難以名狀的壓迫感,不是威壓,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天地本身的某種東西在那件器物裡——”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肖自在臉上,“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

肖自在看著她,“破滅之力。”

血玫瑰的眉梢動了一下,“你認識那種感覺。”

“認識,”肖自在道,“若是我猜的沒錯,那件器物和破滅戒有關,可能是破滅戒的碎片,也可能是當年上古戰場上留下來的某件相關的東西。”

他將目光移向柳七,“你怎麼看?”

柳七沉吟了片刻,“雲隱集的無面……老夫在情報上接觸過這個名字,三次,每一次都是極難查證的資訊源,”他道,“他不像是簡單的黑市掌事,手裡有和破滅之力相關的器物,又對情報有執念……主動拿出器物換情報,等了不知道多少年沒有成交。”

他停了一下,“他在等一個能給他他想要的情報的人。”

“甚麼情報,”血玫瑰問。

“不知道,”柳七道,“但如果那件器物和虛淵有關……”

“虛淵?”血玫瑰重複了這個名字,眼神一凜,“那是甚麼?”

肖自在在心裡權衡了一秒,隨即決定,把虛淵的事,簡要地說了一遍。

不是全部,但是關鍵的。

血玫瑰在他說話的過程中一直安靜地聽,沒有打斷,等他說完,沉默了約摸半分鐘,然後開口,“……所以,整件事的背後,不是魔道和正道的爭鬥,而是一個躲在暗處的、來自天地之外的東西,在借刀殺人。”

“是,”肖自在道。

“而你,”血玫瑰看著他,“打算去找魔皇,說服他和你合作,因為封住那個東西,需要兩件神器同時發動。”

“是。”

血玫瑰盯著他看了很久,那雙眼睛向來是有些漫不經心的,此刻卻專注而直接,像是在努力看穿甚麼,最終她輕出一口氣,往椅背上靠了靠,“……你知道你聽起來像個瘋子嗎。”

“知道,”肖自在道。

“但你不是,”她低聲補了一句,“所以才讓人覺得可怕。”

她重新坐直,“好,我告訴你為甚麼我要把這件事通知你——我不只是因為你救過我才找你,我是因為,我覺得這件事若是不管,血魔宗也跑不掉,天地要崩,修士先死,”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不是慷慨激昂,是一種把道理想清楚了之後的冷靜,“所以我願意幫。”

“怎麼幫?”肖自在問。

“南境,”血玫瑰道,“血魔宗在南境有人脈,不多,但夠用,我可以提前在雲隱山周邊布一張網,幫你盯著魔皇的動向,”她頓了頓,“而且,”她的嘴角微微勾起,帶出一點她慣常的那種張揚,“若是你要去雲隱集見那個無面,血魔宗的名號在黑市裡還是管點用的,可以幫你進門。”

“好,”肖自在道,“這個人情,我記著。”

“記著就行,”血玫瑰道,“日後再還。”

從醉仙樓出來,已經是申時。

瑤川城的街道在下午的日頭裡熱了起來,街邊攤上有人在煮東西,熱氣往上蒸,將遠處的輪廓燻得有些模糊。

肖自在在一家攤子前停下來,買了兩碗麵,一碗遞給柳七,自己端著另一碗站在街邊吃。

柳七接過面,低頭看了一眼,“這裡的面是北境做法,寬的。”

“吃不慣?”

“吃得慣,”柳七道,“老夫甚麼都吃得慣。”

兩人站在街邊,吃麵,周圍是瑤川城再普通不過的傍晚,有孩子在巷口追著跑,有人從對面的鋪子裡抱出來一捆木柴,有狗蜷在牆根下打盹。

肖自在把面吃完,把碗還回去,擦了擦手,“柳前輩,我有個問題。”

“問,”柳七還在吃,速度不慢。

“歸元臺的事,你已經知道了——那道封印是兩位神只聯手設下的,”肖自在道,“但你早就知道,對嗎?”

柳七的筷子停了一下,隨即繼續,“早就知道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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