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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第662章 執棋人

2026-03-17 作者:今天少吃億碗大米飯

“您問神識晶裡的那位,他還好不好,”肖自在道,語氣平,不是質問,“不是一個普通的追查者會問出來的問題,那是認識他的人才會問的。”

柳七把最後一口面送進嘴裡,慢慢嚼,嚥下去,把碗也還了回去,轉過身,用一種肖自在此前沒怎麼在他臉上見過的、無防備的眼神看著他。

那雙眼睛,亮的,像是被泡過水的,在這一刻,亮裡有甚麼東西松動了,像是壓了很久的閥門,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你很聰明,”柳七道。

“您也說了不止一次了,”肖自在道,“但這次是在迴避問題。”

柳七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街邊的狗換了一個姿勢重新趴下,那孩子跑回巷子裡不見了,鋪子的門關上了,傍晚的熱氣也散了一半。

“老夫追查那段歷史,”柳七最終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不只是因為那段歷史本身。”

他沒有繼續說,頓在那裡,但肖自在等著。

“那位持創世神格的上古神只,”柳七道,“在他死之前,有一個弟子,那個弟子僥倖活下來,後來活了很久,又過了很久,成了一個老頭,”他拿起木杖,點了點地面,“就是老夫。”

肖自在沒有說話。

“所以老夫追查三百年,”柳七道,聲音平,像是在說一件很遙遠的事,“不是純粹為了查清歷史,”他停了一下,“也是為了找到師父最後留下的那些話,聽完,然後……”

他沒有說完,但肖自在聽明白了。

然後,放下。

“他說話的時候,”肖自在輕聲道,“那個聲音,是甚麼感覺?”

柳七想了一下,“平靜,”他道,“比老夫想象中平靜很多,”他的嘴角有一個細微的弧度,“說實話,老夫原本以為他會交代很多事,結果他說的不多,倒是把最要緊的,都說了。”

“嗯,”肖自在道,“他是那種人。”

柳七看了他一眼,“你感應過他,所以你知道。”

“知道,”肖自在道。

兩人都沉默了,但這次的沉默和之前幾日的沉默不一樣,那些沉默是各自的,這次是共享的,站在同一塊地面上,望著同一個方向,各自裝著各自的東西,但不隔了。

“那件事,”柳七最終道,“追查了三百年,今天,算是有了個交代。”

他說完,拍了拍竹箱的邊緣,那裡面是玉匣,玉匣裡是玉簡,“老夫欠他三百年,今天還了。”

“還了,”肖自在道。

“嗯,”柳七收回目光,換了個神情,又變回那副見甚麼都雲淡風輕的面容,“走,接下來說正事——你打算甚麼時候動身去南境?”

當晚,肖自在在客房裡坐了很久。

黑龍王在心海里安靜著,偶爾有一點存在感,但沒有開口,像是在等他先說。

“你認識虛淵,”肖自在最終道。

“見過一面,”黑龍王道。

“他長甚麼樣?”

“……這個問題,”黑龍王的聲音帶著一點奇異的滯澀,“老夫當年見過,但記不清了,神識受創之後,那段記憶裡面,他的面目就模糊了,只記得……”他停了一下,“只記得他站在那裡,感覺不像是人,更像是一個空洞,一個形狀是人的空洞,站在那裡,你盯著他看,會覺得他後面有甚麼東西,無邊無際的甚麼東西,你說不清楚,但會想逃。”

肖自在聽完,沉默了片刻。

“你逃了,”他道,“但還是受了重創。”

“逃了,”黑龍王道,“但那不是老夫厲害,是他放的,”他的聲音裡有一點罕見的、如實陳述的意味,不帶任何修飾,“他當時沒有必要留住老夫,老夫只是一條小龍,留與不留無所謂,但那道重創,”他頓了頓,“是他刻意留下的,讓老夫記憶殘損,說不清楚見過他。”

“用你當幌子,讓外人以為有見過他的人,但甚麼實質資訊都提供不了,”肖自在道,“消耗追查者的注意力。”

“可能,”黑龍王道,“老夫當年想法沒你周全,只想著逃,”他停了一下,有甚麼東西在他的聲音裡一閃而過,“但老夫記住了一件事。”

“甚麼事。”

“他有一個弱點,”黑龍王道,聲音壓低了,“老夫當時感應到的,極短暫,但確實存在——他對完整的創世之力有一種本能的迴避,就像陰影迴避光源,不是怕被照亮,而是接觸之後他的某些能力會受到干擾,”他頓了頓,“玉簡裡說以兩種神器合璧可以封住天地之隙,但老夫覺得,單是完整的創世之力,就已經能對他造成影響。”

“完整的創世神格,”肖自在道,“我現在的神格,不完整。”

“不完整,”黑龍王道,“你現在持有的,是當年那場戰爭之後殘留的神格,大約是完整狀態的六七成,剩下的那部分,”他停頓,“隨著那位神只的隕落,散逸在天地之間了。”

“能找回來嗎?”

“理論上可以,”黑龍王道,“但散逸的神格之力沒有實體,不會聚在一處,而是以極細的絲線狀態分佈在天地的各個角落,要找回來,需要的時間……以正常方式,怕是數百年。”

“數百年,”肖自在重複了一下,然後道,“有沒有非正常方式?”

黑龍王沉默了一會兒,“……有,但老夫現在想到的只有一個,需要極大的機緣,不是單靠努力能做到的。”

“說來聽聽。”

“若是在極特殊的天地條件下,兩種神器相互感應,產生共鳴,”黑龍王道,“創世神格會在那一刻主動向外召喚散逸的碎片,速度極快,類似於某種共振匯聚的效應——但觸發條件極苛刻,其一,兩件神器的持有者必須在極近的距離內,其二,雙方都必須是主動願意的,”他停了一下,“也就是說,若是你和持有破滅戒的人,真的實現了合作……那一刻,你的神格,可能會完整。”

肖自在聽完,在心裡把這條資訊壓進去,沒有立刻說話。

“所以,”黑龍王繼續道,帶著某種他極少有的、接近直白的勸說,“你要去見魔皇這件事,老夫不反對。”

“我知道你不反對,”肖自在道,“你一開始就沒反對。”

“老夫只是……”黑龍王頓了一下,“提醒你,那個人不好說話。”

“柳七也說了,”肖自在道,“但不好說話的人,不代表沒有道理可講,”他把背靠在窗框上,看著夜裡的瑤川城,“魔皇在這個世間活了多少年,我不知道,但活得越久的人,越清楚一件事——這天地若是真的停了,誰都沒得好。”

“就看他願不願意信你說的,”黑龍王道。

“就看這個,”肖自在道。

窗外的夜風把一片葉子送進來,落在他膝頭,他低頭看了一眼,是枯的,不知道是從哪裡飄來的,邊緣已經卷起,但葉脈還清晰,一條一條,纖細而完整,像是這片葉子在枯死之前,把自己的紋路記得很牢。

他把葉子拾起來,放到窗臺上,讓它順風再飄走。

明天,出發去南境。

去雲隱山,去雲隱集,去見那個叫“無面”的人,取那件與破滅之力相關的器物,然後,去見魔皇。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是他從沒走過的路。

但他向來不怕沒走過的路。

怕的,是不走。

次日清晨,肖自在去和顧鳴告別。

顧鳴聽說他要去南境,神情裡有片刻的猶豫,但最終只是道:“前輩保重。”

“你迴天玄城,”肖自在道,“替我帶句話給劍無涯前輩——事情比想的大,我一時半會兒回不去,但我會平安,讓他別擔心。”

顧鳴點頭,“我一字不差帶到。”

“還有,”肖自在從袖中取出一個信封,交給顧鳴,“這個,幫我帶給林語。”

顧鳴接過,鄭重收好,沒有多問。

肖自在把飛羽鹿的韁繩接回來,拍了拍它的頸側,飛羽鹿打了個響鼻,低頭在他掌心蹭了蹭,像是認出了他。

柳七已經在城門口等著,揹著竹箱,手裡是新換的木杖,他回頭看了一眼瑤川城的街道,隨即轉過來,“走了?”

“走了,”肖自在翻身上鹿。

血玫瑰沒有一起走,她有自己的路線,約定在雲隱山周邊碰頭,她走之前扔給肖自在一塊令牌,“報血魔宗的名,進雲隱集會少很多麻煩。”

城門在他們身後合攏,瑤川城消失在晨光裡。

南境,雲隱山。

那裡有一個叫無面的人在等,等一個能告訴他他想知道的事情的人——

肖自在摩挲著手裡的令牌,心裡有一種正在走進一局棋的清醒感。

但這局棋,他不是棋子。

他要做執棋的那個人。

從東境到南境,要穿過一片叫“折骨嶺”的山地。

名字來由有兩種說法,一說是那裡的山勢如同折斷的骨骼橫陳,嶙峋突兀,找不出一段平整的走向;另一說是早年間有一支商隊在裡面迷了路,整隊人出來的時候,人人都有骨折,活下來的沒有幾個,從此得名。

兩種說法都不讓人愉快,但路就是這一條。

柳七對摺骨嶺不如對青淵古域熟,但也稱不上陌生。他把地圖展開,在鹿背上壓平,和肖自在並排行進,指著幾條折線道:“走這三段,繞開中段的斷崖群,時間要長一些,但穩。”

“若是走直路?”肖自在問。

“省一天,”柳七道,“但中段有一片區域,地氣異常,斷崖下有地下暗流,走在上面,腳下隨時可能塌陷,”他頓了頓,“而且那一帶有人在。”

“甚麼人?”

“折骨嶺向來是亡命之徒藏身的地方,散修、逃犯、各路被追殺的修士,”柳七道,“不是有組織的勢力,但人心難測,你現在的狀態若是被人認出來……”

“天劍宗還沒有放棄,”肖自在接道。

劍無情那件事沒有就這樣過去,天劍宗的追殺令多半還壓在外面,只是在天玄城勢力範圍內沒有人敢動,出了東境,進了這種無序地帶,就不好說了。

“繞,”肖自在道,“穩當。”

柳七把地圖收好,“明智。”

繞路多花了整整一天半。

第三日下午,他們穿出折骨嶺的最後一段山脊,南境的地貌豁然鋪展在眼前——和東境的乾硬截然不同,南境的天是溼的,空氣裡帶著水汽,遠處的山頭裹在白霧裡,時隱時現,像是水墨畫裡隨手暈出來的幾筆,淡而深遠。

“雲霧不散,”肖自在道。

“南境的氣候,”柳七道,“越往裡走越濃,到了雲隱山,常年見不到日頭,”他看了看前方,“不過,那裡的人習慣了,覺得有日頭才奇怪。”

飛羽鹿踏上南境的土地,打了個響鼻,四蹄踩進溼軟的草地裡,踩出一排淺痕。

又走了半日,在暮色落下之前,雲隱山出現了。

說是山,其實是一片山群,七八座大山連綿相接,最高的那座峰頭徹底沒入雲層裡,根本看不見頂,只能從它把周圍的雲彩撐起來的弧度,隱約感受到那個高度。山腰以下,密林連片,深綠近乎墨色,靜得沒有聲音——但越是這種靜,肖自在越能感覺到裡面有人,很多人,只是都在刻意壓著氣機,不往外散。

“雲隱集就在裡面,”柳七道,“進山之前,有一道關卡。”

“甚麼關卡?”

“問路費,”柳七道,語氣平,“進雲隱集,要過三道收費的關卡,第一道在山腳,查身份,看你是不是通緝在案的;第二道在山腰,看你帶沒帶禁制器物進去;第三道在集市入口,看你有沒有引薦人。”

“沒有引薦人,進不去?”

“理論上進不去,”柳七道,“但血玫瑰的令牌頂引薦人的用,用血魔宗的名,第三道放行。”

肖自在將令牌摸了摸,揣進懷裡,“您呢?”

“老夫自有辦法,”柳七道,“摘星樓在雲隱集有長期的位置,有備案,直接報號就行。”

兩人在山腳駐了馬,前方五丈處,有一個簡陋的木棚橫在路上,棚子裡坐著兩個修士,一男一女,修為普通,仙師級別,但腰間掛著的令牌是雲隱集的制式,見肖自在和柳七走近,男修士站起來,抬手道:

“停,報身份。”

肖自在道:“散修,南境遊歷。”

男修士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息,肖自在知道他在想甚麼——他的面孔有一定辨識度,但進南境之前,他已經在折骨嶺裡停下來,以一道簡單的遮面術略做了改動,眉骨壓低,輪廓模糊,不至於被輕易認出。

男修士驗了驗,沒有發現異常,揮手放行。

第二道第三道過得也順利,令牌亮出來,守關的人立刻換了臉色,多了幾分客氣,把肖自在和柳七一路引到集市入口。

集市入口是一道青石拱門,拱門上沒有匾額,只刻著兩個字:

雲隱。

字跡極深,刀鋒一樣,不是秀氣的文人字,是那種用力過猛、橫豎都帶著點不管不顧的勁道的字,像是寫字的人心裡有甚麼東西壓著,落筆就把那股勁帶進去了。

拱門裡頭,是一條長街。

街道鋪著青磚,兩側的鋪面有高有低,有的是木頭搭的,有的是就著山壁鑿出來的石室,門口掛著各式各樣的幌子——賣情報的,賣禁制器物的,賣各類來路不明的丹藥的,甚至有一家掛著“懸賞收購”牌子的,門口貼著一排通緝令,密密麻麻,肖自在掃了一眼,沒有找到自己,但看見了兩個他認識的名字,都是在江湖上有些名頭的人。

街上人來人往,修為參差不齊,但有一個共同特點——沒有人大聲說話,沒有人招搖,人與人之間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擦肩而過,各自低著頭,就算是在黑市裡,人人都習慣於不把自己暴露得太明顯。

“熱鬧,”肖自在輕聲道。

“這是白天,”柳七道,“入夜才是真正熱鬧的時候,”他停了停,“無面不在這條街上,他在集市最深處,穿過這條街,再往裡走,到了沒有鋪面的地方,有一座獨院,就是他的地方。”

“他會見我們嗎?”

“不確定,”柳七道,“他不接待所有人,只見他覺得值得見的,規矩是先遞拜帖,等他回應。”

“拜帖,”肖自在道,“怎麼遞?”

“街中段有一家叫聽風閣的茶館,是無面安排的前臺,把名帖交進去,等訊息。”

“那就先去,”肖自在道。

聽風閣在長街中段,是一間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茶館,門口沒有幌子,只掛了一塊素色的木板,上面兩個字“聽風”,字跡比雲隱那兩個字秀氣,但也有一種沉的底色。

裡面坐著七八個人,各坐各的,沒有人說話,有人在喝茶,有人只是坐著,像是在等甚麼。

肖自在走到櫃檯前,櫃檯後坐著一箇中年女修,面容普通,眉眼安靜,手邊擺著一個木匣,匣蓋開著,裡面有十幾張摺疊的紙,顯然是已經遞進來的名帖。

“遞帖,”肖自在道。

女修從櫃檯下取出一張素紙,一支炭筆,推到他面前,沒有多說。

肖自在想了想,提筆寫了幾個字:

「肖自在,持創世神格,有關虛淵的訊息,願以情報換器物。」

他把紙摺好,推回去。

女修接過,看了一眼——面色沒有任何變化,像是見慣了各式各樣的名帖內容,把帖子壓進木匣裡,平靜道:“等訊息,快則半日,慢則三日,不想等的,自便。”

“謝,”肖自在道,轉身找了個角落坐下。

柳七坐在他對面,要了兩杯茶,茶來了,他端起來抿了一口,點頭,“這裡的茶不錯。”

肖自在端起來試了試,味道是對的,有一點苦,回甘很長。

“等,”他道。

“等,”柳七應道,把茶杯放下,閉上眼,開始養神。

他們等了不到兩個時辰。

那個中年女修從櫃檯後走出來,走到肖自在桌前,放下一張紙條,甚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清瘦,骨感,像是用極細的筆鋒一筆一筆寫出來的:

「今夜亥時,獨院,來。」

肖自在把紙條給柳七看。

柳七看完,把紙條疊好,放進袖子裡,“比我預想的快。”

“因為我寫了虛淵,”肖自在道。

柳七點頭,“他等的,就是這個訊息。”

亥時,雲隱集的長街已經入了夜市,熱鬧比白天翻了一番,燈火密集,人聲嘈雜,各路修士在這個不需要遮掩身份的時辰裡放開了幾分,說話聲高了,走路姿態也散漫了。

但越往裡走,熱鬧就往身後退,到了沒有鋪面的地方,安靜驟然降臨,如同跨過了一道無形的門檻,把喧囂擋在外面。

獨院在一棵極大的古松後面,院牆是灰色的山石砌成,牆頭沒有任何防禦法陣,看上去普通得近乎草率,但肖自在走近,創世之力悄悄一探,立刻感受到那堵牆裡有東西——不是攻擊性的陣法,而是一種極密的感知層,如同一張無形的網貼在牆面上,任何靠近的修士,氣機狀態、修為深淺、是否攜帶特殊器物,都會被它準確記錄。

來者是誰,進門之前,裡面的人就已經知道了。

院門是木的,沒有鎖,肖自在推開,走進去。

院子不大,一棵矮梅斜出牆角,這個時節沒有花,只有幾根黑色的枝椏橫在燈籠的光暈裡,影子落在地上,細而長。

正屋的門開著,透出昏黃的燈光,光暈裡有一個坐著的身影。

肖自在走進屋裡。

屋子佈置簡單,一張桌,幾把椅,桌上擺著一個小爐,爐上煮著甚麼,熱氣嫋嫋,把屋裡的空氣燻得有一點暖意。牆上沒有任何掛飾,只有靠窗的那面牆上,貼著密密麻麻一排紙條,紙條上寫滿了字,密度極高,大多已經泛黃,是很久以前就貼上去的。

坐在桌後的那個人,抬起頭。

這就是無面。

肖自在認真看了一眼,然後在心裡嘆了口氣,覺得這個名字起得未免太實誠。

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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