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獨孤信緩緩說道,
“若是一個尋常的天元世界修士,在冥界待上數百年,莫說命格痕跡,便是神魂本身,恐怕都會被冥界的陰煞之氣腐蝕殆盡,化為冥界的一縷孤魂。”
白衣獨孤信頓了頓,指尖輕輕點在石桌上,一縷灰濛濛的輪迴道力浮現,在石桌上緩緩流轉,散發著生滅輪迴的玄妙氣息。
“可我不同。我以‘萬道歸流·輪迴’神通,將自身的陽屬性道力完全轉化為陰鬼屬性,偽裝成冥界鬼修。”
“這不僅僅是道力的轉化,更是神魂命格的深度偽裝。在冥界的天道感知中,我就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冥界鬼王,而非來自陽間的入侵者。”
“因此,冥界的幽冥之力非但沒有侵蝕我的神魂,反而被我的輪迴道力煉化,成為了我修行的資糧。”
“可這偽裝,並不能完全隔絕天元痕跡的被侵蝕。數百年下來,我神魂中的天元痕跡,其實已經被消磨了九成九。如今殘留在體內的,不過是一縷微不足道的殘片。然而,就是這最後一縷,卻是極為頑固,想要去除,只怕要用非常手段。”
奇窮聽得心驚肉跳。師尊說得輕描淡寫,可他能夠想象,這數百年在冥界的修行,是何等的兇險。
“那師尊為何還要冒險保留這縷痕跡?”
奇窮不解地問道,
“既然已經踏上道主之境,可以遨遊諸天,為何還要執著於返回天元世界?以您的修為,諸天萬界之大,何處不能去得?”
獨孤信看著奇窮,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那光芒中,有思念,有牽掛,有責任,也有一種只有經歷過漫長歲月才能理解的溫柔。
“因為這裡是我的家。”
獨孤信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我的妻子在這裡,我的兒孫在這裡,我的皇朝在這裡,我的根在這裡。無論我走得多遠,無論我變得多強,我終究是要回來的。”
“若連這最後的痕跡都抹去了,我便真正成了無根的浮萍,縱然遨遊諸天,又有何意義?”
奇窮沉默了。
他想起師尊這些年為獨孤皇朝、為家族、為弟子們所付出的一切,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師尊的道,從來不是孤獨的道,而是與家人、與弟子、與皇朝緊密相連的道。
“可是,”
奇窮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師尊之前說過,要想無損地衝出天元世界、遨遊諸天萬界,必須將神魂命格內的世界痕跡徹底抹除,讓命格達到絕對的純淨無瑕。這與您保留痕跡、返回故土,豈不是矛盾?”
獨孤信笑了,笑容中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一絲堅定。
“不矛盾。因為這兩件事,本就是同一個目標的兩個階段。將來,我是一定要抹去這縷痕跡的。”
白衣獨孤信看著奇窮疑惑的眼神,繼續解釋道:
“天元世界雖大,卻不過是諸天萬界中的一粒塵埃。真正的宇宙,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加浩瀚、更加精彩。那些上古大能,那些主宰萬界的至高存在,哪一個不是超脫了出身世界的束縛,自由穿梭於諸天萬界?”
“我若想走得更遠,就必須斬斷這最後的羈絆。否則,這縷痕跡便永遠是我無法突破的天花板。”
“我可以在天元世界稱王稱霸,可以在冥界縱橫馳騁,可若想觸及真正的至高之境,就必須掙脫這方天地的桎梏。”
奇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可心中還有一個疑問:
“那抹去痕跡之後呢?師尊便再也不能回來了嗎?”
獨孤信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
“不是不能回來,而是回來要付出代價。正如那些想要衝出天元世界的修士,需要面對修為跌落的懲罰一樣。”
“若我將來抹去了所有的天元痕跡,再想踏入這方天地,便會被天道視為‘外來入侵者’,會受到極大的壓制。屆時,我可能要以道主之身,面對道宗級的戰力限制,甚至更嚴重的後果。”
“這便是我為何要等——等我的修為足夠強大,強大到即便受到天道壓制,也能在天元世界立足;”
“等皇朝的勢力足夠穩固,穩固到不需要我時刻坐鎮。待到那時,我便會徹底抹去這縷痕跡,踏上真正自由的修行之路。”
夜風再次拂過庭院,吹動兩人的衣袂。
遠處,封魔關的城牆上,巡邏士兵的火把在夜色中搖曳,如同人間煙火,溫暖而真實。
奇窮望著師尊的側臉,月光下,那張面容依舊是數百年前的模樣,可眼中沉澱的滄桑與智慧,卻是歲月無法磨滅的。
“弟子明白了。”
奇窮鄭重地說道,
“師尊的道,是超脫之道,也是守護之道。超脫是為了更好地守護,守護是為了無愧於超脫。”
白衣獨孤信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你能明白這一點,很好。記住,無論將來走到哪一步,都不要忘記自己的根。可以斬斷痕跡,卻不能斬斷初心。痕跡可以抹去,道心不可迷失。”
奇窮重重點頭,將師尊的話深深烙印在心底。
師徒二人,相對無言,只餘月光灑落,夜風低吟。
那縷微不可查的金色光點,在獨孤信的命格深處靜靜懸浮,如同一盞歸鄉的燈,照亮著他與天元世界最後的羈絆。
而這羈絆,終有一日,會被他自己親手斬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