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魔關的晨霧還未散盡,獨孤信便帶著奇窮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兩人沒有乘坐任何飛行法器,也沒有施展縱地金光的極速遁法,而是如同最尋常的旅人一般,沿著官道緩緩而行。
白衣獨孤信說,他想看看這片闊別四百年的土地,看看這些年間人族的山川河流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奇窮自然沒有異議,只是安靜地跟在師尊身後,目光偶爾掃過道路兩旁那些陌生的村落與城鎮。
四百年的光陰,足以讓滄海變桑田。
曾經荒無人煙的曠野上,如今矗立著成片的村莊,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曾經被妖獸肆虐的山林間,如今開闢出了整齊的梯田,農夫們彎腰插秧,汗水滴落在泥土中,臉上卻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官道上的行人絡繹不絕,有趕著馬車的商賈,有揹著行囊的書生,有騎著靈獸的修士,還有牽著孩子的農婦。人聲鼎沸,熱鬧非凡,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四百年不見,人族的地盤,又擴大了不少。”
奇窮感慨道。
他一路走來,親眼目睹了人族疆域的擴張。
那些曾經屬於妖獸、屬於荒野的土地,如今已被人族開墾、建設,變成了安居樂業的家園。
這固然有人族修士不斷征戰的功勞,也離不開獨孤皇朝的勢力進入了天元大陸的原因。
白衣獨孤信微微頷首,目光中帶著一絲欣慰,也帶著一絲複雜。
人族的繁榮,是他樂於見到的;
可他心中牽念的,從來不是這廣袤的疆土,而是那方寸之地——陰陽道宗。
四百年前,他與宗主翠花結下了深厚的師徒情誼。
那時的陰陽道宗,不過是人妖邊境上一個不起眼的小宗門。
宗主翠花修為尚淺,弟子們資質平庸,整個宗門最大的依仗,便是玉婉真人時代留下的五行輪轉大陣。
是獨孤信,以“師尊”的身份,為翠花指明瞭修行之路;
是獨孤信,以“太上長老”的身份,暗中護持著宗門度過了一次次危機。
後來,獨孤信不得不離開。
臨行前,他將陰陽道宗託付給了翠花,只留下一句“等我回來”的承諾。
這一等,便是四百年。
如今,他終於回來了。
只是不知,當年的故人,還有幾人仍在?當年的宗門,如今又變成了何等模樣?
師徒二人一路南行,翻過一座座山丘,越過一條條河流,終於在第七日的黃昏,望見了陰陽道宗的山門。
那是一道橫亙在兩座山峰之間的巨大石牌坊,牌坊上“陰陽道宗”四個大字蒼勁有力,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金光。
牌坊兩側,各立著一尊高達十丈的石像,左為陽,右為陰,手持法器,肅穆威嚴。
山門之後,是一條寬闊的青石大道,大道兩側種滿了靈桃樹,正值花期,粉白色的花瓣隨風飄落,鋪滿一地,如同粉色的地毯。
大道盡頭,是一座巍峨的大殿,殿頂覆蓋著琉璃瓦,在夕陽下折射出五彩光芒。
殿身由巨大的白玉石砌成,刻滿了陰陽符文與五行圖騰,古樸而莊嚴。
獨孤信站在山門前,目光掃過那片靈桃林,眼中閃過一絲追憶。
當年他初入陰陽道宗時,這片靈桃林還只是稀疏的幾株幼苗,是他與翠花一起,親手將它們種下,以靈泉澆灌,以道力滋養。
如今四百年過去,它們已然長成了參天大樹,枝繁葉茂,花開如雲。
“師尊,您看那邊。”
奇窮的聲音打斷了獨孤信的思緒。
獨孤信順著奇窮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山門內側的空地上,黑壓壓地跪著數百名弟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所有人皆是面色肅穆,低垂著頭,不敢抬眼看他們。
在這些弟子最前方,站著五名身著彩色道袍的女子,正是春桃、蘭芝、小紅、秋月,以及一位頭髮花白、拄著柺杖的老嫗。
那老嫗,赫然是當年靈桃林的守門人——青竹真人。
獨孤信眉頭微皺,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青竹真人當年雖已年邁,卻也是入道境的修為,壽元不該如此短暫。
如今四百年過去,她怎會衰老至此?
“弟子春桃,率陰陽道宗全體弟子,恭迎太上長老回宗!”
“弟子蘭芝,恭迎太上長老回宗!”
“弟子小紅、秋月,恭迎太上長老回宗!”
四人的聲音響徹雲霄,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顫抖。
她們身後的數百名弟子也跟著齊聲高呼:“恭迎太上長老回宗!”
聲浪滾滾,震得靈桃樹上的花瓣紛紛飄落,如同下了一場粉色的雨。
獨孤信緩步上前,走到那五人身前,目光一一掃過她們的面容。
春桃依舊是那副精明幹練的模樣,只是鬢角多了幾縷白髮;蘭芝溫婉如初,眼角卻已有了細紋;小紅活潑依舊,眼中卻多了幾分沉穩;秋月清冷如故,嘴角卻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她們都老了。
四百年歲月,在她們的臉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
“起來吧。”獨孤信抬手虛扶,一股柔和的力量將眾人托起,“都起來說話。”
春桃站起身,眼中有淚光閃爍,卻強忍著沒有落下。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甚麼,卻發現千言萬語堵在喉間,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獨孤信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位拄著柺杖的老嫗身上。
他盯著那張佈滿皺紋的面孔,看了許久,才有些不確定地問道:“青竹師姐?”
老嫗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嘴角微微顫抖著,終於擠出一句話:
“太上長老……您終於回來了……老身……老身還以為等不到這一天了……”
她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如同風中的枯葉,隨時都可能飄落。
獨孤信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軀,神識探入她體內,臉色驟然一變。
青竹真人的身體狀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
她的經脈已近枯竭,丹田中的靈力所剩無幾,神魂更是黯淡無光,彷彿隨時都可能熄滅。她如今之所以還能站著,全憑一股執念在支撐。
這四百年來,她一直在這裡等他回來。
“青竹師姐,你……”獨孤信的聲音微微發澀。
“老身沒事。”
青竹真人擺了擺手,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能活著見到太上長老平安歸來,老身已經心滿意足了。翠花那孩子若是泉下有知,也定會欣慰的。”
獨孤信心中一緊,抓住青竹真人的手微微用力:
“翠花?翠花怎麼了?”
青竹真人一愣,隨即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道:“太上長老別擔心,翠花她沒事,她只是在閉關。只是……”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
“只是這四百年來,她一直很苦。宗門大大小小的事務都要她操心,修為還要不斷精進,還要提防周邊勢力的覬覦……她沒有一天是為自己活的。”
獨孤信沉默了。
他鬆開青竹真人的手,轉身望向遠處那座巍峨的陰陽殿,目光深邃而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