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窮奇依舊化作黃狗模樣,在合歡宗的山路上慢悠悠地晃盪。
它不再執著於探查功法典籍與宗門秘辛,反而將目光投向了那些藏在角落、不為人知的人心褶皺裡。
它看到了太多被粉飾太平掩蓋的真相,也嗅到了太多混雜著血淚與無奈的惡念。
這日午後,演武場的喧囂漸漸散去,弟子們三三兩兩地離去,唯有東南角的梧桐樹下,還蹲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窮奇甩著尾巴,慢悠悠地踱過去,藏在茂密的草叢後,探出一雙幽綠的眸子。
那是個名叫芸香的女弟子,不過十八歲的年紀,梳著雙丫髻,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
她抱著膝蓋,將臉埋在臂彎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壓抑的嗚咽聲順著風飄進窮奇的耳朵裡。
窮奇的神念悄然散開,瞬間便洞悉了這姑娘的心事。
三個月前,芸香剛突破到築基中期,便被宗門安排了一場“雙修機緣”。
與她配對的,是個外門男弟子,名叫阿木。
阿木為人憨厚,修行刻苦,彼時已是玄丹初期的修為,前途一片光明。
他對溫柔可愛的芸香頗有好感,得知能結為道侶,更是欣喜不已。
可芸香心裡清楚,這哪裡是甚麼道侶情緣,分明是一場披著溫情外衣的掠奪。
按照《鳳鸞真經》的修煉法門,她必須在雙修時,悄無聲息地吸取阿木的陽氣,以此滋養自身修為。
起初,她還能憑著幾分少女的羞澀與不忍,刻意收斂功法。
可隨著修煉壓力漸增,宗門長老的催促日益嚴厲,她終究還是沒能守住本心。
一次次雙修過後,芸香的修為穩步提升,如今已是築基後期,可阿木卻一日比一日憔悴。
他的靈氣日漸萎靡,修為硬生生從玄丹初期跌回了築基後期,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連走路都帶著幾分虛浮。
“對不起……對不起……”
芸香對著空蕩蕩的演武場喃喃自語,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沒辦法……”
她的聲音裡滿是痛苦與愧疚,還有濃濃的自我厭惡。
她喜歡阿木,喜歡他笑起來時眼角的細紋,喜歡他給她帶的野果子,可她卻親手將他推向了深淵。
這種噬心的煎熬,幾乎要將她逼瘋。
窮奇蹲在草叢後,默默看著。
它能清晰地感受到,芸香心中翻湧的情緒。
那些痛苦是真的,愧疚是真的,可她為了保住自己的修為,依舊選擇了繼續傷害阿木,這份自私,亦是真的。
這些交織在一起的情緒,化作了一種全新的“惡”。
不是明火執仗的掠奪,也不是處心積慮的算計,而是被扭曲功法逼出來的、沾滿了血淚的心靈之惡。
窮奇的《惡來道》微微悸動,將這縷獨特的惡念,悄然納入囊中。
除了芸香,窮奇還注意到了一個人。
宗門裡的李執事。
李執事是合歡宗少數的高層男性修士,修為高達元神境,平日裡總是穿著一身體面的錦袍,手持玉拂塵,看起來風光無限。
可窮奇卻在深夜的酒肆裡,看到了他最狼狽的模樣。
那夜月色慘淡,酒肆裡的客人早已散盡,唯有李執事獨自坐在角落,面前擺著一罈喝了大半的烈酒。
他一杯接一杯地往嘴裡灌,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窮奇趴在窗外,神念探入他的識海,看到了他的掙扎與絕望。
李執事並非合歡宗的本土弟子,早年他只是個落魄的散修,機緣巧合之下才被玉婉真人收入宗門。
合歡宗給了他夢寐以求的修煉資源,給了他高高在上的地位。
可代價,卻是要他源源不斷地,向宗門裡的幾位核心長老提供陽氣。
這些年來,他的元氣早已被採補得千瘡百孔,壽元折損了大半,看似風光的元神境修為,實則早已外強中乾。
他知道自己的處境,知道玉婉真人的偽善,知道那些女修的貪婪。
他恨她們,恨她們將自己當成了待宰的羔羊,可他卻沒有勇氣離開。
離開了合歡宗,他便會一無所有,那些曾經被他踩在腳下的散修,定會將他扒皮抽筋。
他貪戀著眼前的榮華富貴,貪戀著那點虛假的地位。
只能日復一日地沉淪,在烈酒與絕望中,消磨著自己最後的時光。
“懦夫……都是懦夫……”
李執事喃喃自語,抬手抹了把臉,不知是酒還是淚。
窮奇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冷光,低聲吐出四個字:
“懦弱之惡。”
這種惡,藏在貪念與膽怯的夾縫裡,看似無害,卻最是磨人。
它能讓人在沉淪中,一點點磨滅自己的良知,最終變成自己最痛恨的模樣。
夕陽西下,餘暉將合歡宗的殿宇染成了金紅色。
窮奇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朝著清音小築走去。
它的腦海裡,迴盪著芸香的哭聲,還有李執事的嘆息。
這合歡宗,果然是一座藏滿了人心之惡的牢籠。
而這些惡,於它窮奇而言,皆是無上的養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