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在合歡宗待得越久,心底的那絲違和感便越發濃重。
起初,她只當是合歡宗的功法路數與自己所修的陰陽大道不同。
合歡宗主修陰柔,功法招式輕盈靈動,講究以柔克剛,借力打力,這與她那剛柔並濟的路數本就有所偏差。
那時的她,還只是單純地覺得,這般功法雖精妙,卻少了幾分中正平和的底氣,缺了剛勁支撐的柔,總像是無根的浮萍,少了些紮根大地的穩固。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翠花漸漸發現,這種“偏柔”,早已超出了功法特點的範疇,更像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病態。
翠花常在講道結束後,留在演武場看弟子們切磋。
那些修為提升極快的女弟子,身姿輕盈得如同柳絮,靈力運轉間,粉色的光暈籠罩周身,瞧著風光無限。
可翠花的目光,卻總能捕捉到她們眼底深處那抹說不清道不明的虛浮。
那不是修為精進後的澄澈通透,反倒是像被甚麼東西強行填滿,透著一股外強中乾的窘迫。
她們的靈力看似渾厚磅礴,可細究之下,卻能察覺到其中的駁雜。
那靈力裡,夾雜著太多不屬於自身的氣息,像是硬生生從別處掠奪而來,倉促間融於己身,根本來不及煉化。
這般根基,看似繁花似錦,實則早已埋下了崩塌的隱患。
更讓翠花心頭生疑的,是那些與女弟子們結伴而行的男性修士。
不管是宗門裡的男弟子,還是那些被女修們喚作“道侶”的外來修士,大多都是臉色蒼白,身形消瘦,眉宇間縈繞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他們的氣息虛弱得很,與表面上顯露的修為境界格格不入。
有一次,翠花偶遇一個自稱結嬰中期的男修,見他連走路都有些踉蹌,便好心遞過一枚補氣丹,關切地問了句“可是修煉出了岔子”。
那男修慌忙擺手,強撐著露出一抹笑容,囁嚅著說“合歡宗功法特殊,需得好生調養”。
可他閃躲的眼神,卻像是在刻意遮掩甚麼,話音未落,便匆匆告辭離去。
一次兩次,或許是巧合。
可次數多了,翠花心裡的疑雲,便如同山間的濃霧般,越積越厚。
而真正讓她覺得不對勁的,是玉婉真人偶爾流露出的那份急切。
那日講道結束,翠花正準備返回清音小築,卻被玉婉真人攔下。
玉婉真人依舊是那副溫婉含笑的模樣,拉著她的手,行至僻靜的迴廊下。
廊外的薔薇開得正盛,香氣馥郁,可玉婉真人的語氣裡,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灼。
“翠花長老,”
玉婉真人看著她,眼神懇切,
“你對陰陽調和之道的理解,放眼整個修仙界,怕是也少有人能及。本宗的鎮宗絕學《鳳鸞真經》,乃是一部殘篇,不知長老能否……幫我完善它?”
翠花聞言,愣了一下。
她雖對合歡宗的功法好奇,卻也沒想著要插手宗門秘辛。
可架不住玉婉真人的再三請求,再加上她本身也想看看這部殘篇究竟有何玄妙,便點頭應了下來:
“宗主客氣了,若是我能幫上忙,自當盡力。”
玉婉真人聞言大喜,當即命人取來《鳳鸞真經》的簡介玉簡。
可當翠花的神念探入玉簡,看清上面的內容時,心頭卻是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這哪裡是甚麼陰陽調和的雙修功法?
通篇讀下來,滿紙都是“採”“補”“吸”“納”之類的字眼,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掠奪的意味。
它通篇只講如何引動自身陰氣,牽引男子體內的陽氣,以此滋補自身,卻隻字不提陰陽互濟,更不談如何反哺對方。
正常的雙修功法,講究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氣血交融,靈力互通,雙方各取所需,共同精進。
可這部《鳳鸞真經》,卻完全是一方對另一方的單方面索取!
翠花拿著玉簡的手指微微收緊,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她抬眼看向玉婉真人,斟酌著措辭,語氣裡帶著幾分遲疑:
“宗主,這功法似乎……似乎過於偏向一方了,全然沒有陰陽互濟的道理。”
玉婉真人臉上的笑容依舊不變,眼底卻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又被懇切所掩蓋:
“長老慧眼如炬。正因如此,它才是殘篇啊。若是長老能幫我補全那缺失的互濟之法,讓這部功法真正成為正道絕學,合歡宗上下,定會對長老感激不盡。”
翠花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我會盡力的。”
話雖如此,可她的心裡,卻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上了似的,沉甸甸的,留了個老大的疙瘩。
從那日起,翠花便開始暗中留意合歡宗的一舉一動。
她觀察女修們修煉時的狀態,留意男修們日漸憔悴的面容,甚至特意去翻看了宗門典籍裡關於雙修的記載。
越觀察,她便越覺得不對勁,越想,心底的疑雲便越重。
這合歡宗,根本就不是甚麼潛心修行的清淨之地。
夜深人靜時,翠花常坐在清音小築的窗前,望著窗外的月色發呆,眉頭緊鎖,心事重重。
而那隻總是懶洋洋的黃狗,像是察覺到了她的困惑與煩悶,總會悄無聲息地踱到她的腳邊。
用毛茸茸的腦袋蹭蹭她的手背,溫熱的觸感透過衣衫傳來,帶著幾分笨拙的安慰。
翠花低頭看著腳邊的黃狗,那雙澄澈的狗眼裡,似乎藏著與它模樣不符的深沉。
她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低聲喃喃:
“窮奇,你說……這合歡宗,到底藏著甚麼秘密?”
黃狗只是晃了晃尾巴,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無聲地嘆息。
山間的風,帶著幾分涼意,吹得窗欞吱呀作響,也吹不散翠花心頭的疑雲。
這合歡宗的平靜表象之下,定然藏著不為人知的齷齪。
而她,必須將這一切,都查個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