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聽到一個金屬敲擊聲,不像是銅鑼。
張子舟循聲望去,就見明遠樓上數面令旗,正在揮舞。
“入場已畢,閉門上鎖,全場肅靜!”
這個片區的兵丁,大聲喊道。
噢。
原來剛才的敲的是雲板啊。
張子舟後知後覺,此刻大門、儀門應該都封鎖了。
他趕緊坐正了,因為這意味著院試正式開始。
院試比府試還嚴格。
這一點,光看巡邏的都是跨刀兵丁,就明白了。
是以,整個考場都特別安靜。
只有差役的腳步聲,陸續傳來。
他們帶來了考試的試卷,和五章草稿。
至於試題,和縣試、府試一樣,都是用紙寫好,貼在木板上,由兵丁舉著繞場數圈。
老規矩:四書題兩道,五經文一道,五言六韻試帖詩一道。
張子舟飛快的把題目抄在草稿上,然後分析。
第一道四書題:先之,勞之。
挺正常的一道題,出自《論語·子路篇》,說的是子路向孔子請教怎樣管理政事。
孔子說:“做在老百姓之前,使老百姓勤勞。”子路請求多講一點。孔子說:“不要懈怠。”
第二道四書題:不重不威。
也很正常,出自《論語·學而篇》: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
或許是因為題目過於正常,張子舟一抬頭,就看到好幾個舉子,已經提起筆寫草稿。
嗯……除了張子舟。
他現在,正在思考這兩道題,為甚麼這麼正常。
倒不是他疑神疑鬼,而是對這麼多年的科場廝殺,有清醒的認識。
正琢磨呢,就見御史帶著一幫學官,開始在場中巡視。
陳胤宇也看到了他,眼裡閃過一絲狡黠,這題難吧。
就好比蛋炒飯,是鑑定一個廚師廚藝高低的菜。
這兩道題,就是要平凡中見神奇。
好好寫吧,老弟!
陳胤宇離開了考場。
張子舟還在摸下巴思考,把和兩道題有關的想了一遍。
有了!
朱子在這段話註釋的最後一句,寫的是未嘗復有所告,姑使之深思也。
意思是說,學生要透過實踐和反思領悟,“先之、勞之”的真諦。
於是。
張子舟在紙上,寫下了一句:
且天下事未有以步趨人後為老成,以苟且圖安為得計者也。
破題,是八股文最重要的一點。
碰到懶一點的閱卷官,閱卷的時候,就看一眼破題。
當然,破題是八股文的開始也是精華,題目破的好,事半功倍。
破題之後便是承題。
這一世的張子舟,已經系統學了幾年的八股文,因為心態不好,所以用不出來。
張子舟穿越來了之後,又透過原主的那些書,瞭解的透徹。
破題寫完,張子舟就停不下來,洋洋灑灑一篇八股文,僅用了一個時辰就寫出來了。
這時到了飲水、上廁所的時間了。
坐在對面的舉子,看到這一幕,瑟瑟發抖。
作為隆昌府的府第三,坐在德興府案首的對面,本就壓力很大。
又看到張子舟下筆如有神,自然慌得很。
他本來想起身出恭,瞧見張子舟已經把一頁草稿吹乾,放一邊,準備寫第二篇,頓時不想去了。
他立刻坐下,抓耳撓腮的寫第二題。
他的成績本就不如對面的張子舟,若是再不努力破題,這場院試,就要折戟沉沙!
考場氛圍緊張,張子舟沒留意對面,只覺得口渴,便起身示意兵丁,我要去喝水。
兵丁拿了一塊牌子,遞給他。
張子舟雙手接過,看了下,正反兩面都有字。
一面“安靜”,另一面“飲水”。
張子舟小心翼翼的出來,在兵丁陪伴下,到了號舍區外面。
那裡有一個大水缸,缸旁邊放著桌子,桌上是葫蘆做的水瓢。
他還沒喝,差役送來了一碗人參湯。
兵丁眯著眼睛,完全沒看到差役這個人。
這就是科場的便利。
涉及到飲食、住宿類的事情,都會通融。
張子舟感激的接過參湯,不慌不忙的喝完,還給差役,拱了拱手,回自己的號舍。
準備寫第二題。
斜對面的一個舉子,正滿臉痛苦的思考,這題該怎麼破。
想不明白,完全想不明白!
瞥見張子舟已經在磨墨,那舉子臉色更痛苦了。
張子舟磨完,提筆蘸墨準備寫第二題。
第二題,不威不重,後面一段:學則不固。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
朱熹註釋的時候,引用了遊酢的一句話。
君子之道,以威重為質,而學以成之。
有了!
張子舟在草稿上,飛快的寫下破題的一句:君子之於學,貴有其質而必盡其道也。
然後,又寫了承題的一句:蓋質非威重,所學必不能固也。
兩句寫完,就文思泉湧,張子舟徹底做到了物我兩忘。
甚至筆一蘸墨,就在草稿上,用小楷寫出來。
太陽已經升起來一大截,光線極好,張子舟寫起來就更快了。
上廁所或喝水的舉子,總是習慣性的瞅一眼別人,一看到張子舟把第二篇都寫完了,就忐忑不安。
反觀自己,第一篇還沒寫完呢。
有的借喝水的機會,再構思構思,本是想看看其他競爭對手的進度。
結果,好傢伙!
同一片考棚的張子舟,竟然在鋪考卷,顯然是可以謄寫了。
這下,那還有心情構思啊,趕緊回去寫吧。
當即隨便喝兩口,回去提筆,繼續寫題!
一個時辰過去。
張子舟已經把兩篇四書文,用“館閣體”工整的謄寫在考卷上,檢查了一下格式,再閉上眼睛,確定沒有違禁詞,開始寫第三題。
一篇,五經文。
好傢伙,張子舟在心裡直呼好傢伙。
剛才沒注意,完全沒有發現,這道題這麼有意思。
題目出自《易經·乾卦》:大哉乾元!
張子舟連夢裡都會背,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始終,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
又有了,張子舟換上一張草稿,把五經文的破題寫在草稿上。
這片考區,都是各府來的前十名,精英中的精英。
然而,其他舉子神情複雜各異。
唯有張子舟,雖然已經過去了三個時辰,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抖擻。
已經沉浸在答題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