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憲和傅範的話，已經讓張子舟有不好的預感。
柴玉三人到來，然後說的話，更加重了這種感覺。
“哥兒，你要當心了。我們出來的時候，看到夫子的臉色不對。”
柴玉說這話的時候，表情無比嘚瑟，顯然不是好心提醒。
張子舟嘴角微微抽搐，心道，這下完了，該不會參加了同學互助會的都成績下降吧？
怕甚麼來甚麼。
傅岱出來，盯著他：“子舟，到我書房來一下！”
“學生領命。”張子舟作揖。
然後，在學子們焦急、擔心的目光中，跟著傅岱去了書房。
課堂外一片譁然。
“夫子會不會責罵子舟兄？”
“很有可能。”
“唉呀，都怪我光顧著激動，忘了月中考這回事。”
“我也一樣。”
大夥一對賬，才發現大同小異，心裡更急了。
更擔心，夫子因為成績下降而要求大夥停止寫短篇傳奇集。
好不容易賺點錢，要是不允許幹，那就太難受了。
這個時候，大夥的目光投向了周憲。
張子舟不在這裡，他就是大夥的主心骨。
迎著同窗們詢問的目光，周憲指了指書房：“別急，咱們去偷聽，萬一情況不對，就進屋……下跪！”
夫子雖然古板，但不是鐵石心腸。
其他學子紛紛作出回應。
“好，咱們一起去。”
“去的時候，小點聲。”
“出發。”
大夥商量完，躡手躡腳朝書房走去。
書房裡。
傅岱端坐在桌案後，注視著張子舟。
說實話，他現在有點不知道該拿張子舟怎麼辦。
尤其是張子舟本身成績好。
客觀上講，學子們的生活，的確有困難。
張子舟安靜等著，心裡早已有了對策。
半響後，傅岱才開口：“你可知道，讀書人最重要的是甚麼？”
“持身守正。”
呃……
傅岱有些傻眼。
本來以為張子舟會回答考科舉，他再順著這句話往下談，很自然的把話題引向同學互助會。
愣神片刻，傅岱恢復本色，輕咳一聲，再拐彎抹角：“這話有理。但想實現理想，又靠甚麼？”
“貴在堅持。”張子舟再一次開口，又把傅岱說愣了。
一群在外面偷聽的學子面面相覷。
都在心裡想，舟哥兒真是顧左右而言他的高手。
傅岱沒有這樣想，但他知道，再拐彎抹角說話，除了耽誤光陰，沒有別的好處。
於是，沉穩的開口：“你們來宗學讀書，除了增長見識，更重要的是為了考取功名。”
終於到正題了，窗外的學子們都豎起耳朵，心怦怦地跳。
張子舟也很坦白：“學生也是這樣想的。”
傅岱一聽，略感欣慰，語氣也溫和一些：“正因為科舉才是正途，賺錢才是其次。”
“你搞同學互助會，讓他們寫短篇賺錢，心是好的。”
“但是！這些事，不能影響到學業，更不能影響到學風。”
說著，夫子把學子們寫的考卷拿了出來，往桌上一鋪。
張子舟瞅了一眼，就眯起了眼睛。
天吶。
清一色的三等、四等，還有第五等！
我滴媽耶，以夫子的嚴格作風，打分肯定沒摻水。
傅岱表情嚴肅：“你看看，他們考的，比以前差那麼多。”
說完話，開始說他們月初考的成績。
兩相對比，差距有點明顯。
窗外，學子們紛紛用袖子掩面，都不好意思了。
書房裡。
傅岱越說越氣，最後深吸一口氣，才說道：“這才幾天啊，三等的學生少了足足一半。”
本來對張子舟沒啥意見，漸漸的被勾起怒火。
見夫子臉色不對勁，張子舟趕忙開口：“夫子教誨，學生謹記。”
“所以，本夫子要求你，立刻解散同學互助會，停止寫短篇傳奇。”傅岱不吃他那一套。
外面的學子們，集體震驚。
一開始的確擔心會被夫子要求停止，但聽夫子說了半天，又起了夫子只會數落他們一頓的想法。
因此，在夫子最終宣判的時候，不可避免的失落。
然後是垂頭喪氣。
夫子說話，從來是一言九鼎，沒人敢反對。
張子舟作揖：“學生讀過管子，《管子·牧民》有一句話，學生認為非常在理，那就是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
傅岱輕捋鬍鬚，若有所思的道：“你的意思是，學子只有富足了，才能把心思放在讀書上面。”
“正是。”
張子舟進一步解釋：“學生的看法，與夫子略有不同。學生以為，恰恰是因為他們清貧太久，才會這麼激動，以至於成績下降。”
這一方面，張子舟深有體會。
自己家的爹孃，窮了大半輩子，驟然得到銀子，一開始是鬆氣，為解決壓在肩上的重擔而鬆口氣。隨著銀子越來越多，激動到流淚，甚至有一種在做夢的感覺。
現在，同窗們也是處於這個階段。
傅岱若有所思：“你覺得，再過一段時間，他們的成績會好？”
張子舟認真的點頭，“學生堅信！”
傅岱面無表情的“哦”了一聲，起身在屋子裡踱步。
仔細想一想，又覺得張子舟說的有道理。
設身處地的想，換做是自己，窮了小半輩子，突然得到八兩銀子，也會和學子們一樣激動。
而學子們在外面偷聽，現在自己一開口，就會傳到學子們的耳朵裡，所以說話必須慎重。
“好吧。”傅岱最終做出決定，“那就再給你一次機會，等到月末考的時候，看情況再計較。”
說著，表面上對張子舟，實際上是對窗外的學子們：“我從不徇私，下一次要是考到第六等，立馬走人。”
“學生明白了。”張子舟深深作揖。
這一禮，是發自內心的，能這麼寬容對待學生的老師，十分難得。
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
眼前的夫子，完全當得起這句話。
而在外面，學子們互相對視。
宗學為了照顧學生面子，從來不會當眾貼出成績，只會私下裡找成績差的學生談。
要是不幸獲得第六等評語，第二天就不用來了。
方才夫子在說大夥成績的時候，也沒提張子舟的成績。
他們不知道，也不相信，張子舟是第一等。
都紛紛擔心，張子舟差點第六等，這比我們還慘！
要不……給他補補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