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傅家的馬車來到張家門外,傅藻親自來接人。
全家人都出來給張子舟送行。
他們身後,是破敗中,又有些許起色的家。
“爹孃,姐姐,姐夫,媳婦。”
張子舟的目光,在一家人臉上緩緩掃過,笑道:“我走了。”
明明只是去趟傅氏宗學,卻像是出遠門一樣。
心裡很捨不得!
他們沒說話,都看向了傅芸。
傅芸把飯盒遞給他,笑道:“相公,在宗學照顧好自己。”
張子舟伸手,緊緊握住傅芸捧著盒飯的手。
“別這麼捨不得,說不定,我還得把他送回來。”傅藻開口,打斷了小兩口的對視。
傅芸也想起來,傅氏宗學的考試很嚴,不捨變成了擔心。
張子舟笑道:“我今天肯定很晚才回來。”
傅芸欣慰的笑了。
張子舟轉身背對家人們揮手,登上了馬車。
傅藻隨後登上馬車,吩咐車伕駕車離開。
張家人站在院子門口,目光隨著那輛馬車,目送它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道路盡頭,看不到半點身影。
這一年,是弘德二十四年。
張子舟正式進學,開啟一段新的人生。
“還在傷感。”
從小張莊駛向傅氏宗學的馬車裡。
傅藻瞥向張子舟,笑道:“醜話說在前頭,我只把你送到宗學,再把你介紹給山長就回去。”
山長,在古代就是校長。
“至於山長怎麼安排你,甚至把你掃地出門……”
說到這裡,傅藻適時停頓,給張子舟消化這則訊息的時間。
張子舟心裡有數,笑道:“要是我沒本事,就自己走路回去,絕不會麻煩你第二回。”
傅氏宗學是全縣第一!
正因如此,又怎麼會隨便讓一個連縣試都過不去的少年,進學讀書。
肯定得找個理由考試。
一旦考試不透過,就要被掃地出門。
但沒關係,上一世的語言學博士,可不是吃素的。
想輕易把他掃地出門,沒門!
傅藻對妹夫的印象,又改觀不少,笑道:“別怪我做事不地道,怪只怪你以前名聲不好。”
張子舟笑著附和:“我懂,禍兮福所倚,要是能順利過關,對將來在宗學繼續讀書,大有好處。”
傅藻眼前一亮。
原以為妹夫只有寫傳奇的本事,沒想到,把事情看的這麼通透。
也對,能寫出封神演義的人,哪是一般人。
過了半個時辰。
馬車停在傅氏宗學的門前。
作為隆縣有名的學府,宗學門前設有下馬碑,即便是達官顯貴,到此也要下馬步行。
這是對學府的尊重。
張子舟跟著傅藻下了馬車。
傅藻遞過來一個外觀精緻的匣子。
張子舟在匣子裡裝上文房四寶和傅芸給的飯盒,捧在手裡,跟在傅藻的身後,進了宗學。
一進門,就是面積不小的院子,有亭臺假山。
穿過院子,是正堂。
山長傅崇在此辦公和接待貴客。
他坐北朝南,身後有一尊孔聖人的經典畫像。
“晚輩拜見山長。”傅藻躬身施了一禮,“他是晚輩妹夫,張子舟。”
張子舟捧著匣子,鞠了一躬。
“哦,你就是張子舟,我早有耳聞。”
傅崇看到張子舟的時候,腦子裡一下子就蹦出來張子舟的黑歷史——連續幾次縣試沒過。
但他是個有涵養的人,語氣還是非常客氣。
張子舟上前一步,彎腰再鞠一躬:“晚生正是張子舟,承蒙傅老先生抬愛,讓晚生拜在老先生門下,晚生很是感激。”
傅崇實際年齡,只有四十八歲,但在古代,已經是老先生。
我才不想收。
看在傅嶽的面子上,傅崇只能強忍不滿:“宗學訓示第一條,凡是入吾門下,務必心口如一,不可花言巧語。”
潛臺詞是,你別說漂亮話。你是甚麼德行,我心裡有數。
傅藻也聽出潛臺詞,剛想幫張子舟的腔。
張子舟已經抬頭,認真道:“山長教誨,晚生銘記在心。”
傅崇的潛臺詞,他怎麼可能聽不出來。
只因他名聲在外,光靠生氣是解決不了問題,需要的是時間。
暫時選擇恭恭敬敬。
瞧見張子舟如此恭敬,再想到自己先前話裡的刻薄,傅崇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好了,你到偏房等著,我安排夫子帶你進班。”
“是。”張子舟向傅崇鞠躬,又向傅藻鞠躬,然後跟著書童去了偏房。
等他們走遠。
傅崇重新捋了捋思路,對傅藻道:“賢侄,你是留下還是回去?收不收張子舟,我還要和傅岱商量商量。”
傅岱!
“……”
這句差點給傅藻整不會了。
傅岱,是整個宗學最嚴厲的夫子,沒有之一。
人送外號,鐵面先生。
“晚輩還是走吧。”傅藻不禁為張子舟捏了一把冷汗,就想幫他說兩句好話:“前輩,妹夫他……”
傅崇抬手阻止:“宗學有宗學的規矩。”
“晚輩明白了。”傅藻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傅崇讓另一個書童,請來傅岱。
傅岱,今年四十四歲,長著一張冰塊臉。
一進門,按儒家的行禮規範,對傅崇施了一禮。
傅崇早已起身,也按儒家標準還禮。
“坐。”
“謝坐。”
等傅岱坐定,傅崇才道:“傅嶽給咱們送來了一個麻煩。”
“麻煩?”傅岱聞言一怔。
“還是個大|麻煩。”傅崇嘆了口氣,“來的人,是他的女婿。”
真的假的?
傅岱滿臉震驚:“山長不會已經收他入門吧?”
傅崇無奈的扶額:“不收不行,祖訓有云,宗學要對芸芸眾生大開方便之門,縱是愚頑痴傻之輩也不能隨便拒絕。”
何況,來者是傅嶽的女婿。
“話是這麼說,但事情不能這麼幹。”傅岱皺眉,“宗學的名聲,可不能被他毀了。”
“所以,我請你過來當一回‘惡人’。”傅崇不想用這種手段,但張子舟實在太特殊。
傅氏宗學的金字招牌,可不能被他砸了!
傅岱心領神會:“我會合情合理的把他掃地出門。”說著,目光下意識的看向聖人畫像,良心隱隱作痛。
“有勞你。”
傅崇也心知肚明,只能又嘆一口氣。
“為了宗學的名聲,不勞!”傅岱話鋒一轉,“他在哪裡?”
“在偏房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