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岱理解山長為甚麼會討厭張子舟。
張子舟的名聲太臭了!
要是任由他待在宗學讀書,遲早要搞壞宗學的名聲。
又不能隨便趕出門,只能用一招光明正大的辦法。
考試!
在偏房裡,傅岱第一次見到張子舟,感到意外。
他沒辦法把眼前這個眉清目秀的少年,和那個蠢笨如豬的張子舟聯絡在一起。
但現實擺在面前,傅岱收起了紛亂的思緒:“我以後就是你的夫子。”
“拜見夫子。”張子舟鞠躬。
“隨我到經學班。”
傅岱還禮,沒再廢話一句,轉身走在前面。
張子舟跟在後面,一起走出偏房,走向位於宗學中間位置的教室。
直到此時,張子舟才對縣裡私學第一,有個清晰的認知。
規模宏大的建築,青石板鋪的地面,又寬又闊的廣場……
朗朗的讀書聲從裡面傳出。
張子舟邊走邊看,再想想這一世讀過的私塾、義學,兩者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足以證明,“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含金量。
正走著,忽然看到一間屋子的門上,掛著一塊“舉業班”的匾額。
原來宗學有舉業班!
莫非是……咦,古代也有按分數高低分班的策略。
傅岱瞥見,沉聲道:“宗學的經學班很多個,舉業班卻只有一個。”
果然。
張子舟沒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來到了經學丁班。
傅岱領著張子舟進去,屋裡的學子起立。
“玉不琢不成器,請先生教誨。”都說著,恭敬的施了一禮。
傅岱還禮。
學子們坐下,然後看到站在門口的張子舟。
有幾個書生的眼睛,一下子睜大,隨後面面相覷。
這是那個斷我們財路的王八蛋!
張子舟眼尖,也看到了屋裡坐著的傅範,心想,真是冤家路窄。
再想想門口那塊牌子,這個經學班,該不會是整個宗學墊底的存在吧!
差生配嚴師,是學校自古以來的手段。
不過,教室的整潔程度,也炒出湯的想象。
每個書生的桌面,擺滿文房四寶和書本,顯得乾淨、整潔。
或許這個宗學的差生,要比外面的私塾的強不少。
想到這些,張子舟的身板挺直了。
自己一定能在這個時代,混出一個人樣!
傅岱此時還不知道,張子舟和傅範早就認識。
指著傅範身旁的空位,傅岱對張子舟道:“那是你的位子。”
“學生知道了。”張子舟二話沒說,走到傅範旁邊的空位,坐下。
然後在一屋子人的注視下,泰然自若的開啟木匣,拿出了文房四寶。
傅岱看到這一幕,心裡一個聲音告訴他,瞧著認真的勁頭,留下應該沒問題。
又一個聲音告訴他,不能心軟,不能壞了宗學的名聲。
他清了清嗓子,翻開面前的書本,看向眾人:“因為有新生,這堂課不教新書,而是溫習前些日子學的。”
說著,又往前翻幾頁。
書生們緊張的盯著,甚至伸長了脖子,看夫子翻到哪一頁,好在夫子提問之前,翻到那一頁掃一眼。
回答不上來,那是要挨板子的。
張子舟心裡想笑,這種做法只起到了心理安慰的作用,淡定的翻開擺在桌上的書,原來是《論語》。
還不是原本,而是論語集註,共二十篇。
張子舟隨意地翻著,順便回憶自己上一世記的內容,兩相對比,得出一個結論,內容沒有改動。
坐在同桌的傅範,偷偷瞥著張子舟。
傅範在旁邊默默地想,裝模作樣,等夫子點名提問,肯定現原形。
一扭頭,和其他同伴眼神交匯,都有相同的心思。
張子舟的淡定,傅範的東張西望,以及一部分同學的惴惴不安,千百種的表情,都落在傅岱的眼裡。
然而,他糾結的不是這個問題,而是該不該第一個點張子舟的名。
第一個點名,會讓自己顯得刻意針對。
可如果不第一個點他,會耽誤時間,真正的殺招沒時間施展。
想到此處,傅岱停止翻書,定睛一看是論語集註第一篇·學而。
這可是首篇,連這都回答不上來,怪不得我。
傅岱實在不是幹“惡人”的料,在心裡安慰了一遍自己,才開口:“張子舟!”
“學生在!”張子舟起立。
傅範心想:嘿嘿,有你好受的。
“何為學之本?”傅岱問。
“曾子以此三者日省其身,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其自治誠切如此,可謂為學之本矣。”
傅岱本以為張子舟要想一會才能回答,或者回答不上來,可張子舟的快速回答,讓他有些懵。
好像,沒有傳言中的差勁。
他調整了情緒,問道:“學者必以甚麼為主?”
傅範皺眉:主忠信,很簡單。
但張子舟說出驚掉同窗們下巴的另一種回答:“主敬。胡氏曰:凡此數者,又皆以敬為主。”
傅岱一愣,這是學而篇的內容。
主敬,則是整部論語的中心思想,另一個是窮理。
如果不是熟讀整本論語集註,不會有這個絕妙的回答。
更沒想到,張子舟回答這麼快。
傅岱來了興趣,問出第三個問題:“凡此數者,指的是甚麼?”
傅範心想:好像很長,肯定回答不出來。
但張子舟的回答非常簡略:“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
把繁多的內容,簡單的回答。看似很討巧,其實呼應前面內容。
如果張子舟不知道具體內容,是不會說出主敬這話。
傅岱興趣更大了:“楊氏對此有甚麼闡述?”
張子舟立刻回答出來,洋洋灑灑一百餘字,並且一字不漏。
天吶!
整個屋子的書生都傻了。
他們聽著張子舟的話,再回想自己聽說過的關於他的傳聞,不禁開始懷疑起來。
難道,坊間的傳聞都是假的?
傅岱表情更復雜,但還有幾分理智:“對答雖然流利,但隨意發揮,旨在語出驚人。”
說到這裡,傅岱又開始生氣了。
他是考背誦內容,不是考對論語的理解。
張子舟卻說出讓傅岱渾身一震的話:“弟子知錯了。只想以‘敬’立心,以‘省’正行,醉心在其中,忘了本來要幹甚麼。”
什,甚麼?
傅岱倒吸一口涼氣,他已經達到了心體合一,動靜皆修的地步。
不會不會,我絕對不會遇上這等怪物。
肯定是回答不上來,所以在那裡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目的是掩蓋他背書不全的事實。
想到這裡,傅岱的心情平復許多:“算了,這回免了對你的處罰,下次決不輕饒。”
“還有,天子聖訓是舉業的入門,接下來就考聖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