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空氣開始扭曲,一道纖細的身影從陰影中緩緩浮現。
那是一個葉嵐從未見過的存在,它的身形如同一道被拉長的人影,纖細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卻散發著一種讓人靈魂都在顫抖的壓迫感。它的面部沒有明確的五官,只有兩道狹長的、泛著幽藍色光芒的裂縫,冷冷地注視著葉嵐。
“有意思,”它開口了,聲音沙啞而冰冷,如同冬夜裡的寒風,“一隻受傷的小老鼠,居然敢擋在我的路上。”
葉嵐沒有說話,只是將短刀握得更緊。他的目光平靜而堅定,如同一個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戰士。
“你知道你攔不住我,”那個存在歪了歪頭,語氣中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你甚至無法讓我認真起來。但我很好奇,你為甚麼不怕?”
葉嵐的嘴角微微上揚,浮現出一絲冰冷的弧度。
“怕?”他輕聲說道,“我當然怕。但有些事情,比死亡更可怕。”
他的目光越過那個存在,望向北方,那是林夭夭離開的方向,也是癸字軍防線的方向。
“比如,看著同伴死在自己面前,卻甚麼都做不了。”
那個存在沉默了片刻,那雙幽藍色的眼睛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
“愚蠢的感情,”它最終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但……也有那麼一點點意思。”
它抬起手,修長的六指手掌中,一團漆黑的能量開始凝聚,那能量越來越濃烈,越來越狂暴,最終化作一把由純粹暗影凝聚而成的長矛。
“那麼,讓我看看,你的這份愚蠢,能撐多久。”
它的手臂向後一揚,然後猛地向前擲出。
暗影長矛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嘯鳴,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直奔葉嵐的胸口而來!
葉嵐的瞳孔驟然收縮,但他沒有後退。
他的身影在長矛即將命中的瞬間猛地向左側閃避,短刀同時揮出,刀鋒與長矛的邊緣擦過,迸發出一串黑色的火花!巨大的衝擊力將他整個人掀飛出去,後背重重地撞在一棵大樹上,咔嚓一聲,樹幹應聲斷裂!
葉嵐從斷裂的樹幹上滑落,單膝跪地,嘴角溢位一絲鮮血。但他沒有倒下,短刀依然緊緊握在手中,目光依然死死地盯著那個存在。
“一下。”那個存在淡淡地說道,語氣如同在計數,“你還能撐幾下?”
葉嵐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跡,露出一絲帶著血腥氣的笑容。
“試試看。”
他主動衝了上去。
短刀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凌厲的弧線,每一刀都直奔那個存在的要害——咽喉、心臟、眉心!他的速度雖然因為傷勢而大打折扣,但刀法依然犀利狠辣,每一擊都蘊含著搏命的氣勢!
然而,那個存在甚至連腳步都沒有移動。
它的身形如同水中的倒影,每一次葉嵐的刀鋒即將觸及它的瞬間,就會化作一團黑霧散開,然後在另一個位置重新凝聚。葉嵐的攻擊如同斬在流水上,無論多麼猛烈,都無法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太慢了,”那個存在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帶著一絲無聊,“太弱了。你甚至連讓我移動腳步的資格都沒有。”
它的身形忽然在葉嵐面前凝聚,一隻修長的手掌輕描淡寫地拍在葉嵐的胸口。
那一掌看似毫無力量,但葉嵐卻感覺像是被一頭狂奔的犀牛正面撞中!他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向後拋飛,口中噴出一大口鮮血,在空中劃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紅色弧線!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滑行了好幾丈才停下。碎石和泥土嵌入了他的後背,鮮血從嘴角和鼻孔中不斷湧出,染紅了身下的草地。
影遁珠從他手中滑落,滾到了一旁。
那個存在緩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那雙幽藍色的眼睛中沒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種冰冷的、如同看待螻蟻般的漠然。
“兩下,”它淡淡地說,“你連兩下都撐不住。”
它抬起腳,踩在葉嵐的胸口上,緩緩用力。葉嵐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肋骨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極其困難。
“現在,告訴我,”那個存在俯下身,聲音中帶著一絲冰冷的威脅,“你的同伴,帶著我的靈媒者,往哪個方向去了?”
葉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充滿了嘲諷和蔑視的笑容,即使嘴角還在淌血,即使胸膛上壓著一隻隨時可以取他性命的腳,他的笑容依然那麼燦爛。
“你猜。”
那個存在的眼中閃過一絲怒意,腳下的力道驟然加重!咔嚓一聲,葉嵐的一根肋骨應聲斷裂,劇痛如同電流般傳遍全身!
“我可以一根一根地捏碎你的骨頭,”它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平靜之下已經帶上了一絲寒意,“然後把你撕成碎片,餵給最低等的影獸。你覺得,到那個時候,你還會笑得出來嗎?”
葉嵐的額頭上冷汗涔涔,但笑容依然沒有消失。
“你……可以試試,”他艱難地說道,聲音因為疼痛而斷斷續續,“但……我保證……你不會喜歡……結果的。”
他的右手悄悄握住了腰間最後一樣東西——那是一枚爆裂火雷,引信已經被他無聲地扯開。
那個存在低頭看了一眼,那雙幽藍色的眼睛中閃過一絲驚訝。
“你——”
“一起下地獄吧。”
葉嵐猛地將爆裂火雷按向那個存在的腿部,同時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影遁珠吸回掌心!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林地中炸開,一團熾熱的火球沖天而起,將周圍數丈內的一切都吞噬殆盡!
火焰散去後,那片空地上留下了一個深達數尺的焦黑坑洞,周圍的樹木被衝擊波夷為平地,殘枝敗葉在空中飄散。
但那個存在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葉嵐也不見了。
在爆炸發生前的一瞬間,影遁珠的力量終於被啟用——他的身體化作一團淡淡的黑霧,在火焰觸及他的前一剎那,融入了腳下那片被爆炸陰影覆蓋的地面。
他不知道影遁珠會把他傳送到哪裡,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撐過了那一盞茶的時間。
北方,數里之外。
林夭夭扛著靈媒者和俘虜,拼盡全力地向北奔跑。她的體力已經接近極限,雙腿如同灌了鉛般沉重,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肺部的灼痛。
但她不敢停。
她不知道身後發生了甚麼,但她聽到了那聲爆炸——那聲震耳欲聾的、讓大地都在顫抖的爆炸。
那是爆裂火雷的聲音。
她的眼眶再次溼潤,但她咬緊牙關,沒有回頭。
“葉嵐……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她在心中默默祈禱,腳步卻一刻也沒有停下。
前方的樹林開始變得稀疏,透過樹冠的縫隙,她已經能看到癸字軍防線上的烽火臺。
近了,更近了。
她拼命加速,將體內最後一絲力量都榨取出來,向著那道代表著安全的防線狂奔而去。
身後,一道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黑霧在她離開後不久,無聲無息地從一棵枯樹的陰影中滲出,凝聚成一個渾身浴血的、已經昏迷不醒的身影。
葉嵐倒在枯樹的陰影中,胸口幾乎沒有起伏,呼吸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他的手中,還緊緊握著那枚已經暗淡無光的影遁珠。
而在更遠的身後,那片被爆炸肆虐過的空地上,空氣再次扭曲。那個纖細的身影從虛空中浮現,它的半邊身軀被爆炸灼傷,幽藍色的光芒變得黯淡了許多。
它低頭看著自己受傷的軀體,那雙幽藍色的眼睛中,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殺意,而是一種……困惑。
“人族……”它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理解,“為甚麼……能如此瘋狂?”
它抬起頭,望向北方。那裡,林夭夭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防線的方向。
暗影獵殺·續四
林夭夭衝進防線的那一刻,幾乎耗盡了體內最後一絲力氣。
她踉蹌著越過外圍拒馬,肩上的靈媒者和俘虜讓她的步伐變得極其笨拙,雙腿如同灌了鉛般沉重。兩名守軍士兵本能地端起長槍迎上來,但在看清來人的瞬間,立刻驚撥出聲。
“是林姑娘!快!快去稟報唐將軍!”
林夭夭沒有理會周圍的嘈雜,她的目光越過人群,死死地盯著南方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那裡,一聲爆炸的餘韻似乎還在空氣中震顫,像是某種不祥的鼓點,敲打在她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葉嵐……”她喃喃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她將肩上的靈媒者和俘虜重重地放在地上,轉身就要往回衝。
“林姑娘!”一名斥候隊長攔住了她,臉上滿是驚駭,“您不能回去!”
“讓開!”林夭夭的聲音尖銳得如同斷絃,破邪劍已經半出鞘,銀白色的符文在劍身上明滅不定。
斥候隊長猶豫了一瞬,但隨即更加堅定地擋在她面前:“林姑娘,唐將軍有令,任何從前線返回的人員必須立刻接受問詢。”
他的話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斷了。
唐海幾乎是從馬背上跳下來的,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此刻滿臉都是掩飾不住的焦慮和疲憊——他已經在指揮大帳裡等了整整一夜,從綠色訊號彈升起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南方。
“夭夭!”他的聲音沙啞而急切,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葉嵐呢?”
林夭夭的嘴唇顫抖了一下,指向南方:“他……他在後面。為了掩護我撤退,他……他一個人留下斷後了。”
唐海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一個人斷後?”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怒,“面對甚麼敵人,需要他一個人斷後?”
林夭夭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唐海的目光落在她帶回來的那兩個“戰利品”上——一個被鎖靈散封印的靈媒者,一個被敲昏的影魔俘虜。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作為一個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將,他立刻意識到這兩樣東西的價值,也立刻意識到,能逼得葉嵐拼死斷後的敵人,究竟意味著甚麼。
“傳令!”他猛地轉身,聲音如同炸雷般在營地上空迴盪,“第三斥候大隊,全體出動!沿著林姑娘回來的路線,向南搜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韓烈!”他看向聞訊趕來的韓烈,後者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玩世不恭笑容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凝重,“你親自帶隊!帶上最好的療傷藥和擔架!如果遇到強敵……不要戀戰,把人帶回來最重要!”
韓烈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大步走向馬廄,順手從經過的軍帳中扯出一卷擔架和醫藥箱。
林夭夭想要跟上去,卻被唐海一把按住肩膀。
“你留下。”老將的聲音不容置疑,“你現在回去,不僅幫不上忙,反而會成為拖累。而且……”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靈媒者,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這東西是你和葉嵐拿命換來的,你得留在這裡,告訴我這東西到底有甚麼用。”
林夭夭的身體微微顫抖,她死死地咬著嘴唇,指節因為握劍太過用力而泛白。最終,她鬆開了手,破邪劍無力地垂在身側。
唐海說得對。她現在回去,甚麼都做不了。她體內的靈力已經在之前的逃亡和戰鬥中消耗殆盡,鎖靈散的效力也維持不了太久,靈媒者隨時可能甦醒。
她能做的,只有等。
韓烈帶著二十名精銳斥候,如同二十道離弦的箭,消失在南方那片密林之中。
他們的馬速極快,但越是往南,空氣中的壓力就越是凝重。那股只有高階影魔才會散發出的、如同實質般的陰寒氣息,讓所有的戰馬都變得焦躁不安,鼻孔噴著粗重的白氣,馬蹄在地面上焦躁地刨動。
“下馬!”韓烈果斷下令,翻身躍下馬背,“徒步搜尋!兩人一組,間距不超過十丈!發現目標立刻發訊號!”
斥候們無聲地散開,如同二十隻幽靈,在晨光初透的密林中穿梭搜尋。
韓烈走在最前面,他的感知力全開,方圓五十丈內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耳朵。他的手中握著一枚拇指大小的暖玉——那是林夭夭臨行前塞給他的,說是能夠在近距離內感應到葉嵐身上佩戴的影遁珠殘留的氣息。
暖玉在他掌心微微發熱,指向東南方向。
“這邊。”他低聲說道,帶著兩名最精銳的斥候,朝著暖玉指引的方向快速移動。
他們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空氣中開始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那是爆裂火雷爆炸後殘留的氣味。韓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當他們穿過一片被衝擊波夷為平地的灌木叢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地面上,一個深達數尺的焦黑坑洞赫然在目,坑洞周圍的泥土被高溫燒成了玻璃狀的結晶體,在晨光下折射出詭異的光澤。斷裂的樹枝和燒焦的殘葉散落一地,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硫磺和血腥味。
但坑洞裡沒有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