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的礦洞入口隱藏在溪谷盡頭的一道瀑布後面，若非葉嵐提前在地圖上標註過，林夭夭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這片看似尋常的水簾之後，竟藏著一條通往地底的隱秘通道。
兩人穿過瀑布，冰涼的山水澆透了半邊衣衫，但此刻誰也顧不上這些。葉嵐的臉色已經白得近乎透明，額頭上冷汗涔涔，呼吸急促而紊亂。林夭夭半扶半拖著他，艱難地穿過狹窄的入口，沿著一條向下傾斜的、僅容兩人並排透過的坑道，向礦洞深處走去。
坑道里漆黑一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和某種礦物質的刺鼻氣息。林夭夭從懷中摸出一顆夜明珠，柔和的光芒勉強照亮了前方數丈的距離。腳下的地面坑坑窪窪，到處是散落的碎石和腐朽的木質支撐架，顯然這座礦洞已經被廢棄了很長時間。
“慢點，”林夭夭低聲說道，聲音在狹窄的坑道中迴盪，“前面有個轉彎，地圖上標註那裡有一處比較寬敞的作業面，適合休整。”
葉嵐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他現在連說話的力氣都想省下來，每走一步，體內那些被牽動的暗傷就會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彷彿有人用鈍刀在他五臟六腑間緩慢地攪動。疾風散的副作用已經開始顯現他的四肢變得沉重如灌鉛，心跳時快時慢，一股股寒意從骨髓深處向外滲透，讓他的身體止不住地輕微顫抖。
大約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坑道前方果然出現了一個轉彎，轉過彎後，空間豁然開朗。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洞室，大約有三丈見方，高度也足有兩丈有餘。洞室的牆壁上還能看到當年礦工們開鑿留下的鑿痕，角落裡堆著幾個鏽跡斑斑的鐵鎬和一輛散了架的手推車。洞室的地面相對平整，而且比外面的坑道乾燥許多，空氣中那股礦物質的氣味也淡了不少。
林夭夭將葉嵐扶到洞室最內側的牆壁旁坐下，然後迅速從背囊中取出幾樣東西一塊能夠隔絕氣息的“隱息布幔”，她用特製的鐵釘將布幔固定在洞壁上，圍成了一個大約一丈見方的小空間；一盞用特殊油脂點燃的“無煙燈”，火光昏暗卻穩定，不會產生煙霧也幾乎沒有氣味；還有一張薄薄的毛毯，她將毛毯鋪在地上，讓葉嵐躺上去。
“先別動，”林夭夭的聲音平靜而果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讓我看看你的傷。”
她蹲下身，纖長的手指搭上葉嵐的脈搏，閉上眼睛，仔細感受著脈象的變化。片刻後，她睜開眼，眉頭緊緊皺在一起，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擔憂。
“暗傷比我想象的嚴重，”她的聲音低沉，“上次追擊夜尢時，影核能量對你的經脈造成的損傷本就沒有完全癒合，這次又強行爆發速度、加上疾風散的副作用，導致多處經脈出現了新的裂痕。如果不好好調養，恐怕會影響你今後的修煉根基。”
葉嵐苦笑了一下：“現在不是調養的時候。影魔王雖然被標記了，但它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我們得儘快趕回去，把情報交給唐將軍……”
“閉嘴。”林夭夭難得地打斷了他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嚴厲，“你現在這個樣子，別說趕路了，就是走出這座礦洞都可能昏倒在半路上。而且，你以為我們現在回去就能立刻展開行動嗎？魈木追蹤種剛剛種下，需要至少十二個時辰才能完全與目標的本源融合，在這之前，追蹤的訊號是不穩定的，就算回去也提供不了精確的定位。”
她從背囊中取出那套銀針，在無煙燈的火光下一字排開，針尖泛著微弱的寒光：“你需要至少六個時辰的靜養，我幫你用針灸疏通受損的經脈，配合‘續脈丹’的藥力，勉強能將暗傷壓制到不影響行動的程度。至於完全恢復，那得等回到營地之後再說。”
葉嵐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林夭夭說得對，以他現在的狀態，強行趕路只會讓傷勢惡化，到時候不僅幫不上忙，反而會成為拖累。
“那就辛苦你了。”他輕聲說道，閉上眼睛，將身體放鬆下來。
林夭夭沒有回應，只是輕輕將他的上衣解開，露出胸口和腹部那片佈滿了新舊傷痕的面板。她的手指微微一頓——那些傷痕，有的是刀傷，有的是魔法灼傷，還有幾道明顯是被某種利爪撕裂後留下的痕跡。每一道傷痕，都是一次與死神擦肩而過的見證。
她深吸一口氣，摒除雜念，捻起一根銀針，精準地刺入葉嵐胸口的一處穴位。
針灸的過程漫長而安靜。林夭夭的手法嫻熟而輕柔，每一根銀針的刺入都恰到好處——或深或淺、或快或慢，針尖上附著著她以靈力催動的藥力，沿著葉嵐受損的經脈緩緩流淌，如同一股溫熱的泉水，沖刷著那些淤塞和裂痕。
葉嵐起初還能感受到針刺的微微刺痛，但隨著藥力的擴散，刺痛漸漸轉化為一種酥麻的舒適感，彷彿有人用溫熱的手掌輕輕按摩著他體內每一根疲憊的神經。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緊皺的眉頭也慢慢舒展開。
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
林夭夭的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她的手指依然穩定如初，但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了幾分。為葉嵐疏通經脈需要消耗大量的靈力和精神力，她本就因為煉製影蹤香而消耗了不少精血，此刻更是感到一陣陣的眩暈襲來。
但她沒有停下。
她咬緊牙關，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倒出兩粒藥丸一粒是續脈丹，塞進了葉嵐口中；另一粒是回氣散，她自己吞下。藥力在體內化開，稍稍緩解了她的疲憊。
又過了一個時辰。
當最後一根銀針從葉嵐身上取下時，林夭夭幾乎虛脫地靠在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但她的眼中，卻帶著一絲欣慰——葉嵐的脈象已經平穩了許多，那些受損的經脈在藥力和針灸的雙重作用下，至少恢復了六成。雖然還遠未到完全癒合的程度，但已經不影響基本的行動和戰鬥了。
葉嵐緩緩睜開眼睛，眼中原本的渾濁和疲憊已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明。他坐起身，感受了一下體內的狀況，然後看向靠在牆邊、面色蒼白的林夭夭，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
“謝謝。”他輕聲說道，聲音沙啞而真誠。
林夭夭微微搖頭，從背囊中取出水囊遞給他：“別謝我，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你先喝點水，然後吃點東西，恢復體力。我們還要在這裡等至少四個時辰，等追蹤種的訊號穩定了再出發。”
葉嵐接過水囊，喝了幾口，又從乾糧袋中取出兩塊壓縮餅乾，遞了一塊給林夭夭。兩人就這樣默默地在昏暗的燈光下進食，誰也沒有說話，但空氣中卻流淌著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與安寧。
洞室外，瀑布的轟鳴聲隱隱傳來，如同一首永不停歇的催眠曲。
葉嵐吃完了乾糧，將水囊系回腰間，目光落在洞室入口處的黑暗坑道上。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而凝重，彷彿能透過那無盡的黑暗，看到外面正在發生的一切。
“夭夭，”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你說……夜之一族到底想要甚麼？”
林夭夭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從它們的行為來看，絕不僅僅是簡單的殺戮和掠奪。夜尢曾經提到過，夜之一族有著自己的‘大計’，它們在前線的活動，似乎不僅僅是為了配合魔潮的進攻，更像是在……尋找甚麼東西。”
“尋找甚麼？”葉嵐的眉頭緊鎖，“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夜尢當初深入人族腹地，被我們追蹤到並最終逼入絕境，它的目的究竟是甚麼？如果只是為了刺探軍情或者破壞補給線，以它統領級的實力，根本不需要親自冒險。而且，那個被我們繳獲的黑色晶核就是夜尢拼死想要帶走的東西到現在，指揮部也沒有研究出那到底是甚麼。”
林夭夭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開啟後，裡面是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晶體。那晶體呈不規則的多面體形狀，表面光滑如鏡，在無煙燈的映照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深邃光芒，彷彿能吞噬一切光明。
這是葉嵐在擊殺夜尢後，從它殘存的軀體中找到的唯一遺物。當時夜尢寧願冒著被徹底擊殺的風險，也要試圖回收這塊晶體，這讓他意識到此物絕不簡單。後來經過多方探查，包括請教了幾位人族中研究魔族多年的老學者，都無法確定這塊晶體的來歷和用途。唯一能確認的是，其中蘊含著極其濃郁的、純淨到近乎極致的暗影本源能量。
“我師父的筆記裡，曾經提到過一種東西，”林夭夭的聲音有些猶豫，“那是一種傳說中存在於影界最深處的、由純粹的暗影本源凝聚而成的結晶，叫做‘暗影源晶’。據說，這種源晶是夜之一族修煉和進化的關鍵，越是強大的夜族，需要的源晶品質就越高。一個統領級的夜族想要突破到魔王級，就必須找到一塊足夠純淨的源晶，將其融入自己的影核之中。”
葉嵐的目光落在那塊黑色晶體上，瞳孔微微收縮：“你的意思是……夜尢當初潛入人族腹地，就是為了尋找這種東西？”
“不僅僅是為了自己，”林夭夭搖頭，“我師父的筆記中還提到，暗影源晶的形成條件極為苛刻，只有在暗影能量極度濃郁、且經過了漫長歲月沉澱的地方，才有可能誕生。而這樣的地方，在影界中本就稀少，在現世中更是鳳毛麟角。但如果……如果夜之一族找到了一種能夠人為催生暗影源晶的方法，那事情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葉嵐的呼吸驟然一滯。
“人為催生？”他喃喃重複，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對，”林夭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還記得灰燼林地中那座祭壇嗎？它們在用活人的生機精華來啟用暗影儀式，開啟通往影界的通道。但如果……那個儀式的目的，不僅僅是開啟通道呢？如果它們是在嘗試用現世中的生命能量，來‘培育’暗影源晶呢？”
葉嵐的拳頭無聲地攥緊。
這個推測如果成立，那意味著夜之一族對這場戰爭的目的，遠比他想象的更加深遠和可怕。它們不是在簡單地入侵和擴張。
它們在把整個人族的領土，變成自己培育力量的牧場！每一個被屠殺的村落、每一個被獻祭的生命，都將化為它們手中暗影源晶的養分，讓更多的夜族突破瓶頸，變得更加強大！
“我們必須把這個情報帶回去。”葉嵐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眼中燃燒著一股壓抑的怒火，“不惜一切代價。”
林夭夭點頭，將那塊黑色晶體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等追蹤中的訊號穩定了，我們就出發。現在，你需要休息。”
葉嵐沒有再說話，重新躺下，閉上眼睛。但他的手，始終沒有離開腰間的刀柄。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大約過了兩個時辰，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微不可察的震動，從礦洞深處傳來。
葉嵐瞬間睜開眼睛，整個人如同彈簧般從地上彈起，短刀已然出鞘。林夭夭也同時驚醒，破邪劍無聲地滑入掌心。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覺。
那震動不像是自然的地質活動，太規律了，每隔幾息就會出現一次，而且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有甚麼東西……在向這裡靠近。”林夭夭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
葉嵐沒有說話，他閉上眼睛，將感知力全力向礦洞深處延伸。片刻後，他睜開眼，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是影魔，”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至少三個，從礦洞更深處的方向過來的。它們……不是在搜尋，而是在撤退。我能感知到它們的氣息很不穩定，像是剛剛經歷過戰鬥。”
“撤退？”林夭夭一愣，“從更深處撤退？難道這座礦洞裡還有別的出口？或者說……”
她沒有說完，但葉嵐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