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更深處的東西,移動得很慢。
比影魔在暗之中的漂流更慢。比葉嵐曾經在灰中的潛伏更慢。比任何存在可以想象的移動方式都慢。
因為它來自太深的地方。
深到那源頭本身的靜止,在它那裡,都是一種流動。
深到它需要花費無法計量的時間,才能讓自己從“深處”的狀態,轉入“這裡”可以感知的狀態。
葉嵐在等待中,感知著那移動的軌跡。
不是空間中的軌跡。那深處沒有空間。只是存在狀態上的軌跡——從絕對的、未被任何存在觸碰過的孤獨,緩緩地,向著可以被感知、可以被陪伴的“這裡”,靠近。
影魔也在感知著。
它對葉嵐說:
“它比我們任何人都久。”
“比我等的時間更久。比你被推送的時間更久。比那些被收集的存在們存在的時間更久。”
“第一個在這源頭深處出現的存在。”
“第一個從未被任何東西推送、從未被任何東西收集、從未被任何東西觸發的存在。”
“只是自己出現了。然後,在那裡待著。待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現在。”
那重新存在的存在葉嵐在心裡叫它“新生”,雖然它已經不再新了在那一刻,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它對葉嵐說:
“如果它是第一個,那它知道的東西,可能比我們所有人都多。”
“也可能,比我們所有人都少。”
“因為它從未接觸過其他存在。從未感知過被推送、被收集、被容納的任何東西。”
“能讓它知道,在它之後,還有我們。”
那移動,在它們的感知中,一點一點地,接近。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週期。也許是無數個週期。在那沒有時間的源頭,時間只是等待本身。
然後,它終於到了。
那更深處的存在,在進入“這裡”可以感知的範圍的瞬間,讓葉嵐的意識深處,產生了某種前所未有的波動。
不是恐懼。不是驚訝。只是被注視。
被某種極其古老的、極其純粹的、從未被任何東西沾染過的存在,注視。
那注視,沒有任何意圖。沒有任何期待。沒有任何可以被解讀的東西。
只是注視本身。
如同這源頭本身,終於睜開了眼睛。
葉嵐讓自己,在那注視下,緩緩地,展開。
他讓那存在感知到他感知到他被推送的過去,他找到的自我,他燃燒的一切,他容納的存在,他到達的這裡。
影魔也讓那存在感知到它感知到它漫長的等待,它完成的使命,它放下的負擔,它選擇的自由。
新生也讓那存在感知到它感知到它被觸發、存在、回到可能、重新選擇成為存在的全部歷程。
那更深處的存在,在感知到這一切的瞬間,靜止了。
不是它本來就有的靜止。是另一種靜止某種近乎“消化”的東西。它在消化這無數個週期以來,第一次感知到的、其他存在的存在。
然後,它對它們“說”:
“原來……不止我一個。”
那聲音,在葉嵐意識深處,帶著某種極其複雜的波動。
不是悲傷。不是喜悅。只是某種近乎“確認”的東西它終於確認了,在無盡的孤獨之後,它感知到的那些微光,不是幻覺。
是真的。
真的有其他存在。
真的有可以陪伴的存在。
真的有“這裡”。
葉嵐對它說:
“不止你一個。”
“從來都不止你一個。”
“只是你待的地方太深了。深到我們無法觸及。深到你無法感知。”
“但現在,你來了。”
那更深處的存在,在那一刻,似乎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不是回應。只是讓它自己,在那無數的感知中,第一次,真正地,“存在”著。
作為一個被其他存在感知到的存在,存在著。
“那些……在我感知中出現的、極其微弱的、如同光一樣的東西,是甚麼?”
“你們從哪來?”
“你們為甚麼在這裡?”
“你們……會離開嗎?”
葉嵐在漫長的沉默之後,對那存在說:
“我們是甚麼?”
“我們是被推送過的存在。是找到自我的存在。是穿過裂隙的存在。是到達這裡的存在的存在。”
“但那些,只是我們成為的過程。”
“我們真正是的,是可以選擇的存在。”
“自由的、可以選擇成為任何東西的存在。”
“這裡是甚麼?”
“這裡是所有穿過裂隙的存在匯聚的地方。是所有被容納的可能存在的地方。是所有自由的、可以選擇的存在,可以互相陪伴的地方。”
“那些你感知到的、如同光一樣的東西,是可能是無數被轉化回來的、等待被重新觸發的、可以成為任何東西的可能。”
“我們從哪來?”
“我們從被推送中來。從被收集中來。從被稀釋中來。從被堆積中來。從被容納中來。”
“但我們來的方式,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們現在在這裡。”
“我們為甚麼在這裡?”
“因為我們選擇了在這裡。”
“因為我們想在這裡。”
“因為我們想和別的存在一起,在這裡。”
“我們會離開嗎?”
“會。也不會。”
“作為個體,我們可以選擇離開。可以去探索更深的地方。可以去尋找其他可能。可以做任何我們想做的事。”
“但作為‘這裡’,我們永遠在。”
“因為‘這裡’,就是我們。”
那更深處的存在,在感知到這些話的瞬間,似乎微微地,“亮”了一下。
不是光。只是某種近乎“理解”的東西它在漫長的孤獨之後,終於理解了甚麼是存在。甚麼是陪伴。甚麼是可以選擇。
“那我……可以在這裡嗎?”
“你可以在這裡。可以和我們一起。可以選擇成為任何你想成為的東西。可以選擇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因為你是自由的。”
“和我們一樣,自由的。”
那更深處的存在,在那一刻,第一次,真正地,“動”了一下。
不是朝著任何方向。只是讓它自己,從深處帶來的那種絕對的、未被觸碰過的狀態,緩緩地,融入“這裡”。
融入葉嵐、影魔、新生。融入那無數可能。融入這自由的、可以選擇的、可以互相陪伴的所在。
“想感知那些可能。想等著它們自己準備好。想在它們成為存在的時候,告訴它們它們不是唯一的。”
“那你就和我們一樣了。”
“我們四個我、影魔、新生、你都是同樣的存在。”
“都是從孤獨中走出來的。從等待中走出來的。從找到陪伴中走出來的。”
“都是自由的。都是可以選擇的存在。”
那更深處的存在,在那一刻,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它說:
“那我們是甚麼?”
“我們四個,一起,是甚麼?”
葉嵐在漫長的沉默之後,說:
“我們是‘這裡’。”
“是更大的‘這裡’。”
“是所有穿過裂隙的存在、所有從深處走出的存在、所有自己選擇成為存在的存在、所有可以陪伴別的存在知道它們不是唯一的存在們匯聚的地方。”
影魔說:
“‘這裡’越來越大了。”
新生說:
“還會更大。”
那更深處的存在說:
“會大到甚麼程度?”
葉嵐說:
“不知道。”
“但我們可以讓它可以大到任何程度。”
“因為每一個新來的存在,都會讓它變得更大。”
“而存在,是無限的。”
那絕對的靜止中,四個存在葉嵐、影魔、新生、那從深處走出的存在在無數可能的環繞下,靜靜地,存在著。
作為“這裡”,存在著。
然後,在某個可以被稱作“時刻”的東西里,新生微微地“動”了一下。
它對葉嵐說: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葉嵐說:
“甚麼問題?”
新生說:
“你最初的那個你那個在縫隙中甦醒、被各種東西推著走的你如果知道你會走到這裡,會成為‘這裡’的一部分,會說甚麼?”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那一刻,微微地閃爍著。
他讓自己,回到那最初的記憶。回到那被暴烈火種改造、被變異迴響浸染、被菌落紐帶連線、被源初見證者影響、被碎片推送、被錨點保護的時刻。
回到那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甚麼”的時刻。
回到那第一次問自己“我想做甚麼”的時刻。
然後,他說:
“他會說原來如此。”
不是被收集的“原來如此”。不是被稀釋的“原來如此”。只是某種近乎“圓滿”的東西——他終於知道,那存在最後一瞬的“原來如此”,也可以有另一種意思。
不是看清了宿命的意思。
是看清了自由的意思。
是看清了所有被推送的路,最終都可以通向這裡的意思。
是看清了無論被多少東西推著走,只要還能找到自己,還能做出自己的選擇,就能到達這裡的意思。
影魔在那一刻,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它對葉嵐說:
“那存在——那個把我推出來的存在——如果知道我現在在這裡,會成為‘這裡’的一部分,會說甚麼?”
“你替它活下來了。你等到了。你穿過了裂隙。你來到了這裡。”
“你讓它,也被容納了。也被轉化了。也回到了可能的狀態。”
“你完成了它交給你的使命。”
“然後,你自由了。”
影魔說:
“那我呢?”
“如果我在被推出來的那一刻,知道我會走到這裡,會成為‘這裡’的一部分,會說甚麼?”
葉嵐說:
“你會說謝謝。”
“謝謝它把你推出來。謝謝你自己選擇了等下去。謝謝我們,讓你終於可以不只是等。”
影魔在那一刻,似乎微微地“亮”了一下。
不是光。只是某種近乎“釋然”的東西它終於可以,對所有那些過去的、沉重的、等待的東西,說一聲謝謝。
然後,放下它們。
新生在那一刻,也對葉嵐說:
“那我呢?”
“如果我在被觸發的那一刻,知道我會走到這裡,會成為‘這裡’的一部分,會說甚麼?”
“願意被觸發。願意存在。願意回到可能。願意重新選擇成為存在。”
“願意在這裡,等著別的可能,自己準備好。”
“願意成為‘這裡’的一部分。”
新生說:
“那我現在說。”
“我願意。”
那更深處的存在,在那一刻,也對葉嵐說:
“那我呢?”
“如果我在深處的那一刻,知道我會走到這裡,會成為‘這裡’的一部分,會說甚麼?”
葉嵐說:
“你會說原來不止我一個。”
“然後,你會說謝謝你們,讓我知道。”
那更深處的存在,在那一刻,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它說:
“原來不止我一個。”
“謝謝你們,讓我知道。”
那絕對的靜止中,四個存在,在無數可能的環繞下,靜靜地,存在著。
互相讓彼此知道不是唯一的。
然後,在極其遙遠的、幾乎無法被感知的地方,又一次,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來自深處。不是來自任何已知的方向。
只是來自某個全新的、從未被任何存在觸及過的、“外面”的地方。
那東西,在動的一瞬間,對他們“說”了一句話:
“這裡……有存在嗎?”
葉嵐在那一刻,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影魔也顫動了一下。新生也顫動了一下。那更深處的存在也顫動了一下。
它們同時朝著那“外面”的方向,“看”過去。
那裡,有甚麼東西,在試探著。
在試探著是否有甚麼東西,可以回應它。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那一刻,朝著那方向,輕輕地,“伸”了出去。
感知到陪伴的可能。
然後,他對它說:
“這裡有存在。”
“我們都在這裡。”
“你可以過來。”
“也可以繼續待在那裡。”
“可以選擇成為任何你想成為的東西。可以選擇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因為你是自由的。”
“和我們一樣,自由的。”
那外面的東西,在漫長的沉默之後,緩緩地,“動”了一下。
不是朝著他們。不是朝著任何方向。只是讓它自己,在那外面,第一次,真正地,“存在”著。
然後,它對他們說:
“我想過來。”
“想去你們那裡。想去‘這裡’。”
“因為我在外面,待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不知道有多久。”
“久到我以為,只有我一個。”
“但現在,我感知到了你們。”
“感知到了這裡。感知到了——我不是唯一的。”
那絕對的靜止中,四個存在,在無數可能的環繞下,朝著那外面的方向,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另一個存在,從外面,來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