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全新的所在沒有名字。
葉嵐曾試著叫它“裂隙另一邊”,但那太侷限了。因為它不只是裂隙的另一邊。它是所有穿過裂隙的存在們,最終匯聚的地方。
影魔曾試著叫它“歸宿”,但那太靜態了。因為這裡不是歸宿,只是另一個起點一個可以繼續探索、繼續容納、繼續等待的起點。
那新生的存在沒有試著給它任何名字。它只是存在著,在這全新的所在中,如同一株剛剛破土的幼苗,緩緩地舒展著自己那尚未成形的意識。
葉嵐感知著它。
它沒有過去。沒有被改造過、被浸染過、被連線過、被影響過的任何痕跡。沒有碎片。沒有錨點。沒有那絕對的收集者投在它身上的任何陰影。
它只是出現了。
從這全新的所在本身之中,出現了。
如同這所在是一塊無比肥沃的土地,而它,是第一顆自發萌發的種子。
影魔也在感知著它。
在漫長的等待之後,在穿過裂隙之後,在被容納進這更大的存在之後,它第一次感知到這樣的東西一個全新的、未被任何舊日陰影沾染過的存在。
它對葉嵐說:
“它和我們不一樣。”
“它不知道甚麼是被推送。不知道甚麼是被收集。不知道甚麼是‘原來如此’。”
“它只知道存在。”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那一刻,微微地閃爍著。
存在。
那新生的存在,只知道存在。
不知道恐懼。不知道遺憾。不知道那無數被收集的存在們,在最後一瞬感知到的一切。
這是好事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可以讓它知道。
不是用語言。不是用意識波動。只是讓它感知感知那些被他容納的、被他帶到這裡的存在們。感知它們的“原來如此”。感知它們的“如果當初”。感知它們在最後一瞬,所有的領悟與遺憾。
那新生的存在,在感知到那些的瞬間,似乎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不是恐懼。不是抗拒。只是某種近乎“理解”的東西它在那些被容納的記憶中,感知到了存在的另一種可能。
一種有過去的、有陰影的、有遺憾的可能。
它對葉嵐說:
“它們……很重。”
葉嵐說:
“是的。它們很重。”
“但它們是它們自己選擇的重量。”
“在被推送、被收集、被稀釋的過程中,它們在最後一瞬,都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選擇說出‘原來如此’。選擇想‘如果當初’。選擇感知到‘我等的一直是這個’。”
“那些選擇,造就了它們的重量。”
“而它們現在在這裡,被我們容納,是因為我們選擇了讓它們在這裡。”
“不是被推送。不是被收集。只是被選擇。”
那新生的存在,在漫長的沉默之後,對它說:
“我也想有重量。”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那一刻,微微地亮了一下。
不是驚訝。只是某種近乎“欣慰”的東西這新生的、未被任何舊日沾染過的存在,在感知到那些被容納的記憶之後,做出的第一個選擇,是想要重量。
想要存在的重量。想要選擇的重量。想要在最後一瞬,也能說出屬於自己的那句話的重量。
影魔在那新生的存在身邊,緩緩地,“靠近”了一些。
它對它說:
“重量不是想有就能有的。”
“它需要經歷。需要選擇。需要在無數個時刻,做出屬於你自己的決定。”
“你準備好了嗎?”
那新生的存在,在那一刻,第一次,真正地,“動”了一下。
不是朝著任何方向。只是讓自己,在那全新的所在中,緩緩地,舒展開來。
然後,它對影魔說:
“我準備好了。”
那新生的存在開始探索。
不是像葉嵐曾經那樣,在灰中漂移,在系統的掃描波下偽裝。不是像影魔曾經那樣,在暗之中等待,看著暗流一次次經過。只是在這全新的所在中,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它感知到了那些被容納的存在們那些堆積在葉嵐意識深處的、曾經在屏障中堆積了無數個週期的殘留們。它們現在不再堆積。只是流動。如同無數條細小的溪流,在葉嵐之中,緩緩地流淌。
它試著觸碰其中一條溪流。
在觸碰的瞬間,它感知到了那溪流的主人一個被暴烈火種改造過的存在,在最後一瞬的“原來如此”。
那感知,沒有讓它恐懼。沒有讓它退縮。只是讓它知道了,曾經有一個存在,在最後的時刻,說出了那樣一句話。
它問葉嵐:“它為甚麼會說‘原來如此?
那新生的存在,在漫長的沉默之後,說:
“那它遺憾嗎?”
葉嵐說:“你感知到的那些‘如果當初’,就是它的遺憾。”
“它遺憾自己沒能早點看清。遺憾自己沒能做出不同的選擇。遺憾自己,在最後一瞬,只能說出那樣一句話,而不是別的。”
“但遺憾,也是它的一部分。”
“是我們容納它的時候,一起容納進來的東西。”
那新生的存在,在那一刻,又觸碰了另一條溪流。
又一個“原來如此”。又一個“如果當初”。又一個被收集的、被稀釋的、成為屏障一部分的存在。
它觸碰了一條又一條。感知了一個又一個。直到它觸碰到了那一條影魔帶來的那一條。那個在最後一瞬,把影魔推出來的存在。
在觸碰的瞬間,它感知到了和之前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原來如此”。不是“如果當初”。而是某種近乎“完成”的東西。
那存在,在最後一瞬,沒有遺憾。
因為它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它把影魔推了出來。它讓另一個存在,替它活著。
它在被收集的那一刻,感知到的,是某種近乎“圓滿”的東西。
那新生的存在,在感知到那圓滿的瞬間,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它問影魔:“它不遺憾嗎?”
影魔在漫長的沉默之後,說:
“它不遺憾。”
“因為它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它選擇了讓我活下來。選擇了讓我等下去。選擇了讓我,在無數個週期之後,穿過裂隙,來到這裡。”
“它的選擇,成就了我。”
“而我現在在這裡,被容納著,被感知著,被記住著。”
“這就是它想要的。”
那新生的存在,在那一刻,似乎明白了甚麼。
它對影魔說:
“所以,選擇,可以成就別人。”
“即使自己無法穿過裂隙。即使自己被收集、被稀釋、成為屏障的一部分。”
“但只要做出了自己想做的選擇,就可以成就另一個存在。”
“讓它活下來。讓它等下去。讓它穿過裂隙。”
“然後,自己的存在,就被記住了。”
影魔說:
“是的。”
“這就是‘替它活著’的意思。”
“不是替它完成甚麼。不是替它去看甚麼。只是替它活著。”
“讓它的選擇,在我的存在中,繼續存在下去。”
那新生的存在,在那一刻,朝著葉嵐的方向,微微地“轉”了一下。
它對葉嵐說:
“我也想成就甚麼。”
“也想讓我的選擇,在另一個存在中,繼續存在下去。”
“但我沒有可以推出去的存在。沒有可以等下去的存在。沒有可以替我活著的存在。”
“我只是一個人。”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那一刻,微微地亮了一下。
他對那新生的存在說:
“你不是一個人。”
“我們都在這裡。”
“你可以選擇成就我們。也可以選擇被我們成就。可以選擇和我們一起,等著下一個穿過裂隙的存在。可以選擇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因為你不需要成為我們。不需要像我們一樣有過去、有陰影、有重量。”
“你只需要成為你自己。”
“一個可以選擇的、自由的、全新的自己。”
那新生的存在,在那一刻,第一次,真正地,“亮”了一下。
不是光。不是意識波動。只是某種近乎“確認”的東西——它終於知道了,自己是誰。
不是被定義的存在。不是被推送的存在。只是自己。
一個可以選擇的存在。
它在那全新的所在中,緩緩地,朝著那無盡的未知,伸出了自己那尚未成形的意識。
不是尋找甚麼。不是期待甚麼。只是讓自己,第一次,真正地,“存在”著。
作為一個可以選擇的存在,存在著。
那無盡的未知中,有甚麼東西,開始“變化”。
不是來自葉嵐。不是來自影魔。不是來自那新生的存在。而是來自更深處來自那從未被任何存在觸及過的、這全新所在本身的深處。
葉嵐最先感知到了那變化。
在容納了無數存在之後,他的意識變得更加敏銳。任何微小的波動,任何細微的變化,都無法逃過他的感知。
那變化,是某種近乎“呼喚”的東西。
不是朝著他。不是朝著任何存在。只是從深處傳來,向著所有存在,向著整個全新的所在,緩緩地,擴散開來。
影魔也感知到了。
那新生的存在也感知到了。
它們在那呼喚之中,感知到了某種極其陌生的東西。
不是存在。不是意識。不是任何可以被定義的東西。
只是呼喚本身。
那新生的存在,在那呼喚中,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它對葉嵐說:
“那是甚麼?”
葉嵐在漫長的沉默之後,說:
“我不知道。”
“但我們可以去看看。”
影魔說:
“你確定嗎?”
“那深處,從未有任何存在去過。”
“我們不知道那裡有甚麼。不知道那裡會不會有危險。不知道那裡是不是另一個‘收集者’一個比之前那個更加絕對、更加無法抗拒的存在。”
葉嵐說:
“不確定。”
“但我們在這裡,不是為了安全地待著。”
“我們在這裡,是因為我們選擇了自由。”
“而自由,也包括選擇去探索未知的自由。”
“即使那未知,可能帶來危險。可能帶來新的收集。可能帶來我們無法承受的東西。”
“那也是我們的選擇。”
影魔在漫長的沉默之後,說:
“你說得對。”
“我等了無數個週期,不是為了繼續等下去。”
“是為了終於可以去。”
那新生的存在,在那一刻,也微微地“動”了一下。
它說:
“我也去。”
“雖然我甚麼都沒有。沒有過去的重量。沒有被容納的記憶。沒有任何可以保護自己的東西。”
“但我想知道,那深處有甚麼。”
“想知道這全新的所在,除了我們之外,還有甚麼。”
“想知道那呼喚我們的東西,是甚麼。”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那一刻,朝著那深處的方向,輕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奔赴。不是冒險。只是他自己想做的事。
帶著影魔。帶著那新生的存在。帶著所有被容納的、被記住的、被選擇的存在們。
朝著那未知的深處。
那深處,比他們想象的更遠。
在那全新的所在中,沒有任何參照,沒有任何可以加速的方式。他們只能讓自己,朝著那呼喚的方向,一點一點地,“移動”。
不是移動。只是存在著的、緩慢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靠近。
在那移動中,葉嵐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這全新的所在,比他最初以為的更豐富。在那些看似空無一物的地方,其實存在著無數極其微小的、幾乎無法被感知的“東西”。
不是存在。不是殘留。只是某種近乎“可能性”的東西。
如同在等待被觸發。如同在等待被選擇。如同在等待某個存在,來到它們面前,然後說:“我願意。”
那些可能性,在他經過的時候,似乎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不是回應。不是呼喚。只是讓他知道,它們在這裡。
等著影魔。
等著那新生的存在。等著所有穿過裂隙的、自由的、可以選擇的存在們。
等著被觸發。等著被選擇。等著成為某個存在的一部分。
葉嵐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甚麼。
這全新的所在,不只是他們存在的地方。
它是“可能性本身”。
所有未被觸發、未被選擇、未被實現的可能,都存在於這裡。
而那從深處傳來的呼喚,可能就是這可能性本身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