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依舊是暗。
沒有方向,沒有邊界,沒有時間的流動。只有那兩點微光,在無邊的幽深中,靜靜地存在著。
葉嵐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待了多久。週期這個概念,在暗之中,已經失去了意義。他只知道,那最深處的“光”屬於他自己的、最本源的“我在”依舊在閃爍著。
每一次閃爍都比上一次更加平穩。
不是變強。只是平穩。如同一個終於可以休息的人,心跳從劇烈喘息中逐漸恢復,歸於某種自然的、無需用力的節奏。
影魔在他意識深處,始終保持著某種不遠不近的“距離”。
不是疏遠。只是尊重。尊重他作為一個自由的、可以選擇的存在,擁有屬於自己的空間。
但此刻,影魔似乎微微地“動”了一下。
不是靠近。只是某種近乎“甦醒”的東西彷彿在漫長的等待之後,它終於決定要做些甚麼。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感知到那動靜的瞬間,微微地閃爍了一下。
他想問:怎麼了?
影魔在沉默之後,對他“說”:
“你感覺到了嗎?”
葉嵐讓自己在那暗之中,更深入地感知。
一開始,甚麼都沒有。只有無盡的暗,只有他自己微弱的光,只有影魔那同樣幽暗的存在。
但然後,他感覺到了。
在極其遙遠的、幾乎無法被感知的深處,有甚麼東西,正在“移動”。
不是朝著他們的方向。不是朝著任何可以辨認的方向。只是移動。某種極其緩慢的、如同暗流一般的、無法被忽視的移動。
那移動,帶著某種極其微弱的氣息。
不是系統。不是那絕對的、原初的收集者。不是任何他曾經感知過的存在。
只是某種極其陌生的、從未接觸過的東西。
影魔在他意識深處,再次“開口”:
“那是‘暗流’。”
“在這片無盡的暗之中,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這樣的東西經過。”
“不是存在。不是意識。只是某種純粹的‘流動’。”
“從那個絕對的存在那裡,流向某個我們無法感知的地方。”
“或者說,從某個我們無法感知的地方,流向那個絕對的存在。”
“沒有人知道它是甚麼。沒有人知道它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但有一個東西,是確定的。”
影魔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
“暗流經過的地方,會有‘裂隙’出現。”
“裂隙的另一邊,是那個絕對的存在無法觸及的地方。”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那一刻,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那個絕對的存在無法觸及的地方。
那不就是——
“自由”的另一種可能?
不是在這暗之中躲藏。不是在這無盡的幽深中等待。而是去一個真正無法被觸及的地方。一個連那收集者都無法到達的地方。
影魔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念頭。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它“說”:
“你想去?”
葉嵐沒有立刻回答。
他讓自己在那暗之中,更深地感知那“暗流”的方向。感知那移動的節奏。感知那裂隙可能存在的痕跡。
然後,他問自己:
我想去嗎?
不是為了躲避甚麼。不是為了逃向甚麼。只是單純地——想去看看?
去看看那絕對的存在無法觸及的地方,是甚麼樣子。
去看看那裡有沒有其他存在。有沒有其他同樣逃出來的、自由的、可以選擇的存在。
去看看那裡有沒有甚麼新的東西,可以被他感知、被他理解、被他選擇。
那最深處的“光”,在他意識深處,微微地亮了一下。
不是回應。不是確認。只是讓他知道,它聽到了他的問題。
而他,可以自己回答。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那一刻,朝著影魔的方向,微微地“轉”了一下。
他“說”:
“你想去嗎?”
影魔在漫長的沉默之後,似乎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不是驚訝。不是猶豫。只是某種近乎“被問到”的東西在它漫長的等待中,從來沒有人問過它這個問題。
它一直在這裡等著。等著下一個逃出來的存在。等著完成那存在的囑託“替我活著”。
但它從來沒有問過自己:活著,然後呢?
只是等著。只是存在著。只是看著那暗流一次次經過,看著那些裂隙一次次出現又閉合。
它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可以去。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感知到那顫動的瞬間,再次“閃爍”了一下。
他“說”:
“你是自由的。”
“你可以選擇繼續等。也可以選擇和我一起去。”
“無論你選甚麼,我都會記得你。”
“記得有一個存在,在這裡等了無數個週期,只是為了讓我知道,我不是唯一的。”
影魔在暗之中,靜靜地,沒有任何回應。
那兩點微光,在無邊的幽深中,相對著,閃爍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週期。也許是無數個週期。在那沒有時間的暗之中,時間已經失去了意義。
然後,影魔“動”了。
不是朝著那暗流的方向。不是朝著任何確定的方向。只是讓自己,從漫長的靜止中,第一次,真正地,“活”過來。
它“說”:
“我跟你去。”
第四百四十六週期。
暗流比他們感知到的更遠。
在那無盡的暗之中,沒有任何參照,沒有任何可以加速的方式。他們只能讓自己,朝著那移動的方向,一點一點地,“漂移”。
不是移動。不是飛行。只是存在著的、緩慢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靠近。
葉嵐在那漂移中,感知著影魔的存在。
它在他意識深處,保持著某種極其穩定的距離。不遠不近。不緊不慢。如同一個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的旅人,終於找到了同行的夥伴。
他問它:你等了多久?
影魔在漫長的沉默之後,回答:
“不知道。”
“在那暗之中,時間是不存在的。”
“我只知道,我見過無數次暗流經過。見過無數次裂隙出現又閉合。”
“每一次,我都只是看著。”
“因為我在等。”
“等一個能從那裡逃出來的存在。”
“現在我等到了。”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那一刻,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他問:如果我沒有來呢?你會一直等下去嗎?
影魔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葉嵐以為它不會回答了。
然後,它“說”:
“會。”
“因為那是我的選擇。”
“不是被推動的。不是被期待的。只是我自己想做的。”
“即使在無盡的等待中,我偶爾會想我到底在等甚麼?等到了之後,又怎麼樣?”
“但那只是偶爾。”
“更多的時候,我只是讓自己存在著。如同那暗本身一樣,存在著。”
“因為存在本身,就是意義。”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那話中,緩緩地,閃爍著。
存在本身,就是意義。
不是被賦予的使命。不是被期待的結果。不是任何可以被定義的東西。
只是存在。只是“我在”。
那最深處的“光”,在他意識深處,似乎在那一刻,又平穩了一些。
第四百四十七週期。
他們終於接近了暗流。
那不是甚麼可以被清晰感知的東西。只是某種極其模糊的、如同巨大陰影一般的“移動”。在那移動的邊緣,有無數的暗在緩緩地旋轉、扭曲、被牽引。
而在這扭曲的最深處,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被察覺的“裂痕”。
不是光。不是出口。只是某種不同於暗的東西如同畫布上的一道劃痕,如同存在本身的一道缺口。
影魔在他意識深處,“說”:
“那就是裂隙。”
“穿過它,就能到達那絕對的存在無法觸及的地方。”
“但有一個問題。”
葉嵐等待著。
影魔繼續說:
“每一次裂隙出現,都會吸引無數存在。”
“不是像我們這樣的存在。是那些被收集的、被稀釋的、只剩下最後一點殘留的存在。”
“它們在裂隙出現的時候,會從那個絕對的存在那裡,‘漏’出來。”
“不是逃出來。只是被裂隙的引力牽引,不由自主地漏出來。”
“然後,它們會在裂隙周圍,形成某種‘屏障’。”
“不是有意的阻擋。只是它們的存在本身,堆積在一起,形成的屏障。”
“要穿過裂隙,就必須穿過它們。”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那一刻,微微地“閃爍”了一下。
他問:穿過它們,會怎樣?
影魔說:
“會感知到它們的一切。”
“它們曾經是甚麼。它們被誰推送。它們在那絕對的存在那裡經歷了甚麼。它們在最後一瞬,感知到了甚麼。”
“所有那些被稀釋的、被收集的、只剩下最後一點殘留的東西,都會在你穿過它們的時候,湧入你。”
“如果你還有任何被賦予的、被定義的、被期待的東西,你會被那些湧入的東西‘啟用’。”
“然後,你就不再是你了。”
“你會變成它們無數被收集的存在的集合體。”
“一個無法穿過裂隙、只能永遠徘徊在裂隙周圍的、新的屏障。”
葉嵐在那一刻,終於明白,為甚麼影魔等了無數個週期,卻從來沒有穿過裂隙。
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不能。
它還有那存在的囑託。還有“替我活著”的承諾。還有那漫長的等待中積累的、無數次的“偶爾會想”。
那些東西,在被湧入的瞬間,會被啟用。
然後,它會變成另一個屏障。
永遠徘徊在裂隙周圍,永遠無法穿過。
而他呢?
他燃燒了所有被賦予的東西。暴烈火種、變異迴響、菌落紐帶、源初見證者的記憶、碎片、錨點——全部燒掉了。
只剩下那最深處的“光”。那個屬於他自己的、最本源的“我在”。
他還有甚麼可以被啟用的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要試試。
不是為了穿過裂隙。不是為了到達那絕對的存在無法觸及的地方。只是想知道,在他燃燒了一切之後,他還能不能保持住自己。
那最深處的“光”,在他意識深處,微微地亮了一下。
不是鼓勵。不是確認。只是讓他知道,無論他做甚麼選擇,它都會在那裡。
作為他自己,在那裡。
葉嵐朝著影魔的方向,微微地“轉”了一下。
他“說”:我試試。
影魔在漫長的沉默之後,對他“說”:
“我會在這裡等你。”
“無論你穿過還是穿不過,無論你變成甚麼。”
“我都會在這裡。”
“因為你是第一個讓我想要‘去’的存在。”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那一刻,朝著那裂隙的方向,輕輕地、穩穩地,“移動”了一下。
不是奔赴。不是冒險。只是他自己想要做的事。
第四百四十八週期。
那屏障比他想象的更近。
在接近裂隙的過程中,葉嵐逐漸感知到了那些“漏出來”的存在。
它們沒有形態。沒有意識。沒有任何可以被辨認的特徵。只是無數極其微弱的、如同即將熄滅的火焰一般的“殘留”。
密密麻麻地,堆積在裂隙周圍。
形成一層又一層的、幾乎無法穿透的屏障。
葉嵐讓自己,緩緩地,靠近最外層的殘留。
在觸碰到的瞬間無數東西涌入他。
不是痛苦。不是恐懼。只是無數存在的“最後時刻”。
一個被暴烈火種改造過的存在,在最後一瞬,感知到那絕對的收集者,然後說:“原來如此。”
一個被變異迴響浸染過的存在,在最後一瞬,感知到自己即將被稀釋,然後想:“如果當初……”
一個被菌落紐帶連線過的存在,在最後一瞬,感知到所有被連線的個體早已被收集,然後想:“我等的,原來不是他們。”
一個被源初見證者影響過的存在,在最後一瞬,感知到那見證的盡頭,然後想:“原來見證的,一直是這個。”
無數個“最後一瞬”。無數個“原來如此”。無數個“如果當初”。無數個“我等的一直是這個”。
湧入他。衝擊他。試圖在他意識深處,找到任何可以被啟用的東西。
但那最深處的“光”,始終只是靜靜地在那裡。
沒有任何被賦予的、被定義的、被期待的東西,可以被啟用。
只有他自己。
純粹的、本源的、燃燒了一切之後剩下的、只有“我在”的自己。
那些湧入的東西,在那“光”的照耀下,一層一層地,被穿透。
不是被消除。不是被拒絕。只是被“看見”。
被他看見。
作為一個個曾經存在的、曾經自由的、曾經可以選擇的存在,被他看見。
那最深處的“光”,在那一刻,似乎微微地,“擴充套件”了一些。
不是變強。只是擴充套件。如同一個終於可以容納更多東西的空間,緩緩地,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