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君赫、顧寒旌、趙曦禾等人,都是名門大派的傳人,年少有為。
不論到哪裡都是風光無限。
這時候被陳逸壓了一頭,自然都有些不悅。
但那些江湖客,卻是心有餘悸。
他們不過是來看熱鬧而已,沒成想竟會被人以道境所攝。
若非此地高手眾多,若非那“劉五”沒打算出手,他們與砧板上的魚有何區別?
一時間,本還喧鬧的江湖客,俱都沉默下來。
身著破爛麻衣的老乞丐望著陳逸、柳浪、袁柳兒三人的背影,低聲感嘆:
“龍虎……劉五……”
旁邊青年劍客,腦海裡回想起先前在普音寺看到的場景,微微頷首道:
“他比前次殺了杜蒼時更強了。”
“與前次劉五與風雨樓水和同比鬥切磋,也是如此。”
老乞丐收斂一身氣息,抬手搓了搓腋下的泥,搖搖頭說:
“實力尚在其次,重要的是他方才展露的氣勢。”
“敢為天下人所不敢為,何其霸道?”
“要知今日乃是白大仙與雪劍君兩位陸地神仙比鬥切磋之日,在場的人哪個敢造次?”
“即便方才‘東極劍客’與那‘刀狂’也只敢言語相向,不會也不敢在這裡動手。”
青年劍客目光落在“東極劍客”陶君赫身上,手掌微動,內心顯然有些壓制不住的戰意。
然而他僅是在心中想想,同樣不敢妄動。
明悟這點,他略有頹然,“我等也是如此。”
老乞丐隨手甩掉泥蛋子,笑呵呵的說:“這天驕與天驕之間亦有差距。”
“天資、修為、技法暫且不說,成長道路上遭遇的那些事,都會影響他們日後的成就。”
“譬如有人走無敵路,有人走王道路,有人蟄伏,也有人狠辣……”
“你說他們日後誰的成就會更高些?”
青年劍客思索道:“無敵路。”
“錯了。”
“說不好誰高誰低,而是期間不隕落的那人才會走到最後。”
“就拿無敵路來說吧,當今江湖,白大仙不出,誰敢言高?”
老乞丐仰頭看著天上夜空,咧著滿口黃牙說:“天上有人站在那裡,也是無敵路的盡頭。”
“若打敗不了他,終歸翻不起浪花。”
“說得是……”
過了良久。
眾人方才從先前陳逸壓迫中舒緩下來,聲音便逐漸大了些。
混雜在雨聲裡,略顯嘈雜。
“孃的,‘龍虎’這樣肆無忌憚,那些個東極劍客百花谷傳人怎不聯手圍殺了他?”
“殺他?”
“他們也怕在這裡動手會惹得白大仙、雪劍君兩位前輩不悅。”
“何況你看那裡……”
眾人目光看過去,正看見陳逸帶著柳浪、袁柳兒登上一艘畫舫。
不免恍然。
“蕭將軍與風雨樓的水樓主先前去的那一艘?”
“他們竟有聯絡?”
“我看未必。”
“也可能是方才蕭將軍出手制止了‘龍虎’,他過去請罪。”
聞言,不少人笑了起來。
“憑方才‘龍虎’那樣的霸道行徑,他會告罪?”
“白大仙、雪劍君前輩們不出,在場之人沒人能壓得住他。”
“說得是啊……”
眾多江湖客雖是議論紛紛,但也沒因此嫉恨陳逸。
常年在江湖中行走,多數情況下都會遇到實力不如人的境況。
沒欺負到頭上前,些許壓力,反倒能激起他們的直追上去的志氣
而赤水河上的畫舫裡,那些公子哥、千金卻是罵罵咧咧起來。
其中就屬陳雲帆罵的最大聲。
一來他不擔心陳逸能拿他怎麼樣。
二來嘛。
他也的確有些眼紅。
不為別的。
就方才陳逸懸在天上橫壓眾多江湖豪傑的場面,乃是他夢寐以求的事。
可望而不可即。
怎能不讓他鬱悶。
旁邊的崔清梧揉了揉肩膀,眼眸落在陳逸所在的畫舫上,不悅的說:
“這劉五當真膽大妄為。”
“他就不怕引得那兩位前輩出手?”
“他怕甚麼?”
“他當然不怕。”
“他連……”
陳雲帆硬生生的把話憋了回去,只在心裡說,逸弟連他這位做兄長的話都不聽,怎會怕了旁人?
“等著吧,遲早有一天,本公子要讓他知道厲害。”
崔清梧聞言嘴角上翹,“雲帆哥哥,我相信你。”
陳雲帆不為所動,自顧自的嘀咕:“等著吧……”
聲音不大。
可也被某些一直關注這邊動靜的人聽個正著。
小涼山上。
將星微微躬身:“大人,那位便是‘龍虎’劉五,屬下無能,一直未能招攬他加入衛裡。”
陳玄機看著陳逸所在的畫舫,語氣略有嘆息:“的確是人中龍鳳。”
將星聞言笑道:“天資高是高,為人卻是太過霸道了些。”
“就拿先前他寄信給屬下,言說崔家在蜀州佈置,話語中不難看出他的用意。”
陳玄機笑了一聲,“普天之下,多數人都對白虎衛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上是非。”
“鮮少有人敢這麼堂而皇之的把‘利用’二字刻在咱們頭上。”
將星抬頭看了他一眼,斟酌措辭:“大人,屬下有一句話不知當問不當?”
“說。”
“您先前看中他,是否清楚他的身份?”
“大人勿怪,屬下只是,只是……”
陳玄機抬了抬手,笑著回道:“我知道他,他不一定知道我。”
將星小心的問道:“那您為何……”
“為何讓你招攬他?”
“我看中他,並非因為他幫助蕭家。”
“而是他有這份資格。”
陳玄機目光順勢落在陳雲帆所在,眼神略有滿意。
雲帆的修為突破,技法提升,也算有些成長。
不過相比陳逸,仍是差了許多。
陳玄機心中湧出“不枉此行”四個字,面具下嘴角勾起。
他抬起頭看向夜空陰雲,好似看破層層阻隔,看到了兩道身影。
“想必你們二位也與我一樣看重劉五?”
將星聞言一愣,接著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額頭上頓時浮現一層細密汗水。
只見在雲層之中,公冶白、葉孤仙兩人並肩而立,正遙遙看著他們。
“白虎衛閣主,許久不見啊。”
陳玄機不慌不忙,依舊負手而立,“兩位,別來無恙。”白大仙,公冶白此刻恢復鶴髮童顏模樣,笑著點點頭:
“回想起來,上一次你登臨風雨樓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旁邊的葉孤仙踏在長劍上,俯瞰著小涼山,語氣冷淡的說:
“這麼久過去,你還是這般藏頭露尾。”
白大仙嗤笑一聲,“這一點,他那兒子倒是跟他學了個全乎。”
陳玄機任憑兩人打趣,略帶笑意的說:“我身在公堂,確是沒有二位瀟灑。”
相隔數十里,聲音卻是沒有擴散出去,直直落在白大仙、雪劍君兩人耳內。
白大仙不置可否,“你這次來,只是看看?”
“只是看看。”
“不為別的?”
“與你一樣,都想看一看這座天下的後起之秀。”
“那就在旁看著吧,老夫不希望此番和葉小友的切磋受外人打擾。”
陳玄機笑了一聲,“理當如此。”
葉孤仙聞言,朝他招手:“來,有些話說。”
“好……”
將星聽著三人對話,低著頭一動不敢動,恨不得封閉自己的五感,免得他心下驚濤駭浪。
——閣主大人竟在早年間就與兩位陸地神仙相識,且聽那兩位的話,似乎算是平輩論交。
平輩……
難道閣主大人也,也是位陸地神仙?
不,不能吧?
外人不清楚,但是將星身為白虎衛的金旗官,豈會不知閣主大人的境況。
修為、技法勉強邁過一品境。
這點從他為數不多的幾次出手,可窺一二。
但現在的情況……
將星再是遲鈍也清楚一位一品境不可能被兩位陸地神仙平輩對待。
即便是白虎衛閣主也一樣。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白大仙、雪劍君當面,便是當今聖上都不一定能有閣主大人這般待遇。
可不論將星心中有甚麼想法,此刻他都不敢表露出來,活像個木頭人。
陳玄機似是猜到他的心思,淡淡的說道:“在這裡等著,我去去就來。”
“是……”
沒等回應,將星身前已沒了那道身影。
過了良久,他擦掉額間的汗水,無聲的長出了一口氣。
“閣主大人,當真……可怕……”
人都會對神秘的東西心生敬畏。
在將星心中,閣主大人的位置便又拔高几分。
他看著“劉五”所在的畫舫,搖了搖頭:“你天資再高,怕也想不到自己錯過了甚麼機緣。”
“做人吶,別太自傲……”
自傲不自傲的,陳逸顯然不在意。
他先前那般表現,除了防止宋金簡藏在赤水河這邊以外,也有幾分刻意。
畢竟蕭驚鴻、蕭老太爺等人都在這裡,他自是不能像往常那樣溫和。
思來想去。
他便選擇以霸道示人。
一如他先前幾次出手那般。
結果嘛。
自是不錯。
陳逸來到幹國公、蕭老太爺等人所在的畫舫前,便打發柳浪帶著袁柳兒在外等候。
不為別的,僅是擔心這兩人說漏嘴。
陳逸站在甲板上,看了一眼守在艙外、神色戒備的蕭靖等人,淡淡的說:
“劉五,前來拜會蕭侯、蕭將軍。”
不等蕭靖進去請示,蕭老太爺笑聲傳來,“小友直接進來便可。”
蕭靖聞言一頓,讓開身形:“請。”
陳逸繞過他走進船艙,掃視一圈,朝老太爺、幹國公兩人抱拳:
“蕭侯、國公爺,方才在下孟浪,驚擾之處還望見諒。”
蕭老太爺擺了擺手,“坐下說吧。”
陳逸微一躬身,便坐到水和同旁邊,“又見面了,水兄。”
水和同點點頭,迎著蕭老太爺幾人的目光,看向蕭驚鴻說:
“師妹,‘龍虎’閣下先前曾與我切磋一場,實力和我不相上下。”
看似介紹,實則是在提醒蕭驚鴻。
蕭驚鴻心中清楚,朝陳逸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蕭老太爺看了看幾人,笑著說:“小友方才小試身手,讓老夫甚是欣慰。”
“欣慰這天下,總歸出了一位像樣的年輕人。”
幹國公卻是不悅的說:“像樣,但不像話。”
頓了頓,他接著說:“不過……若是小兄弟願意隨老夫前往廣越府,老夫就不怪罪你方才孟浪。”
不等陳逸回應,蕭老太爺笑罵道:“老匹夫,這位乃是我蕭家的恩人,怎可跟你回廣越府?”
排除了陳逸和“陳餘”兩人的聯絡後,他越發滿意“陳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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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擱置的想法,湧上心頭。
他接著看向蕭驚鴻,笑著說:“驚鴻,你之前說過想與他一見,今日看到他後有何想法?”
蕭驚鴻端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陳逸臉上的黑鐵面具上。
“多謝你先前救了大姐。”
陳逸腰桿挺直,微微頷首,便算是回應了。
蕭驚鴻微愣,打量他一番後,便也不再多說。
蕭老太爺看著兩人冷淡模樣,暗自搖了搖頭,嘴上說道:
“同為蜀州年輕俊傑,你們日後多接觸才是。”
蕭驚鴻點點頭,“驚鴻記下了。”
陳逸看了她一眼,也跟著應了一聲。
他倒是想跟夫人多接觸,奈何他的夫人心繫蕭家和蜀州,沒多少時日待在家裡。
雖說他也有些小秘密,但那也是迫不得已。
就拿先前幾件事來說。
如若蕭驚鴻待在府城,杜蒼、呂九南、劉洪等人哪個敢這麼造次?
境況興許比現在更好一些。
蕭老太爺見兩人都不善言談,沒再勸說,轉頭跟張瑄說起今日的事。
水和同一樣不打算開口。
只不過吧。
他一直在上下左右的打量陳逸和蕭驚鴻,一邊打量還一邊笑。
他幾乎用盡全力才忍住沒笑出聲。
若這兩人稍後得知互為對手……
嘖嘖,師父啊師父,論壞,還是您老人家壞啊。
便在這時。
一道耀眼光亮驟然劃破昏暗雨夜。
自西面大涼山上亮起,使得方圓百里亮如白晝。
隨之便傳來白大仙的聲音:“諸位已等候多時,這便開始吧。”
葉孤仙惜字如金,說了個好字。
接著不待眾人有所反應,便在方才的光亮瞬間籠罩在所有人身上。
便連身在畫舫裡的陳逸等人也不例外。
下一刻。
陳逸只覺得眼前一花,眼前景象已然換了模樣。
赫然是一處寬敞明亮的演武場。
只不過這處演武場龐大如山,令人頓感渺小。
“這裡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