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這麼走了。
頭也不回。
陳逸看著蕭驚鴻身與劍合化為流光而去的背影,啞然失笑。
他自是清楚蕭驚鴻一路從蒙水關而來,再晚些怕也會誤了時辰。
可明明先前蕭驚鴻還說要找他這位“恩人”來者。
現在卻連個招呼都不打。
“夫人吶,你這……委實有些失禮。”
陳逸見蕭驚鴻走遠,便也抱著袁柳兒朝赤水河上游趕去。
袁柳兒悄悄抬頭看了他一眼,小心的說:“師公,蕭……將軍不認識您?”
陳逸知道她問的是自己現在的身份,搖搖頭說道:“不認識,但必然聽說過。”
“那怎麼……”
“小孩子家家的,別把心思放在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上面。”
“有這時間,你多努力修煉,早日替我分憂。”
“哦……”
袁柳兒低下頭,心中不僅沒有因為被師公說教不高興,反而暗自一樂。
師公和師奶兩人的關係,比她先前所想的還要複雜一些。
在袁柳兒心中,陳逸幾乎無所不能。
遠超她想象的厲害。
同樣的,蕭驚鴻也是她所敬佩的人。
他們自然是天作之合。
可是吧。
現在看著兩人的關係……不知為何,有那麼一些古怪……
陳逸不知袁柳兒給他和蕭驚鴻的關係給了一個“古怪”評價。
他正想著稍後那場替雪劍君的壓陣如何隱匿,免得被蕭驚鴻看出破綻。
反觀另一邊的蕭驚鴻卻是沒想那麼多。
她這幾日待在蒙水關,一是為閉關潛修做準備,二則是嘗試找到她的師父李無當。
前者情況尚算在她的掌控中。
三鎮兵士除馬逵率領的玄甲軍有些損傷,李長青、龐軒兩人所率領的兵士傷亡都沒過百。
另外,都指揮使李復先前答應給她的“交代”也已來信說明。
朱皓剋扣的三鎮錢糧、甲冑等物,不日便會運來。
至於後者……
劍聖他老人家依舊杳無音信,不知去向。
蕭驚鴻等了幾日,見李無當沒有前來,只得匆忙趕來赤水河,以期能得到白大仙指點。
沒多久。
蕭驚鴻趕到赤水河上游,名為“大涼山”的地方。
這裡是西面烏蒙山的延伸,整條赤水河便是由此處泉眼流出,逐漸匯成。
高不算高,卻也稱得上“巍峨”。
山腰之上,白雪皚皚。
山腰之下,綠樹茵茵。
偶爾時候,陽光照在山頂上,光耀照人,因而又有“大金山”之名。
此刻。
已至亥正。
大涼山下的赤水河上面,一艘艘畫舫臨河停靠。
彩燈懸掛,在雨夜裡,照得四周影影綽綽。
一些穿著綾羅綢緞的公子、千金,坐在船艙裡,一邊飲酒吃著零嘴,一邊對外面指指點點。
約莫五里長的岸邊。
馬車排成兩排,同樣有燈火照亮。
數百人擠在兩邊,有的甚至坐在車廂頂上。
其中不乏一些修為高深的江湖天驕。
似是受到這裡氣氛所攝,那些或名貴或普通的馬都溫順的待在原地。
而更多的江湖客,則是零散的站在兩岸林木上,遠遠地朝著赤水河上張望。
“亥時都過了,怎麼不見白大仙、雪劍君兩位前輩所在?”
“咱們這些人看不到他們比鬥切磋也就罷了,瞻仰瞻仰前輩風采不為過吧?”
“莫心急。”
“看到那邊百花谷的幾位了嗎?”
“趙曦禾趙女俠已確定能夠觀看白大仙和雪劍君的切磋。”
“連她都只能站在岸邊靜等,咱們這些人也不用著急。”
“趙女俠,百花谷谷主的杳杳仙子親傳弟子,年僅二十一,修為已臻至上三品境,所修拳道更是早早突破至圓滿境界。”
“聽說她上一次出手,乃是隻身前往幽州,以百花谷那門幻掌,力斬‘鷹老魔’熊曠。”
人群之中,趙曦禾身著一條花裙,臉上戴著面紗,只露出一雙美眸。
任周遭的江湖中人指指點點,她的目光都沒有移開半分。
大抵是經歷多了類似境況。
而那些好事者們,自也不會一直議論著她,接著說起其他人。
“‘劍鬼’韓絕的弟子也來了。”
“‘東極劍客’陶君赫,如雷貫耳。”
“其所修劍道據說得了‘劍鬼’前輩七分真傳,鬼劍所指,有如傳說中的酆都鬼域。”
“再有……咦?”
人群中一位身著麻布衣裳的中年人,正要繼續指出其他幾位天驕身份,眼角掃見一道倩影飛來,話音頓時止住。
旁人注意到他的目光,跟著看過去,頓時也都有些驚訝。
“‘槍劍雙絕’蕭驚鴻,她,她怎也來了?”
“是啊,她如今乃是定遠軍統帥,早已遠離江湖,竟也會來湊這場熱鬧。”
“哈哈……這下熱鬧了。”
“別看‘東極劍客’、趙女俠等人天資超絕,但比起這一位來,怕也天差地別。”
“說得是啊……”
蕭驚鴻掃視一圈,目光落在赤水河上一艘畫舫裡,略有驚訝。
爺爺也來了?
還有幹國公……
她正要前去拜見,卻見幾名身著錦衣的年輕人穿過人群走來。
有男有女,相同的是修為都已達到上三品。
“百花谷趙曦禾見過蕭將軍。”
“陶君赫,拜見將軍。”
“碧雪山莊顧寒旌拜見蕭將軍……”
幾人一一行禮。
蕭驚鴻瞥了他們一眼,微微頷首,“無需多禮。”
顧寒旌是位身著白衣的公子打扮,起身後搖著扇子笑道:
“今日能見將軍,實乃顧某榮幸。”
“不知將軍是否受邀?”
“若是兩位前輩沒跟將軍照面,顧某不才,願和將軍同路前往觀戰。”
趙曦禾等人同樣如此。
蕭驚鴻平靜的看著他們,“不必了。”
“將軍……”
趙曦禾正要繼續開口,就聽人群外面傳來一道略帶笑意的聲音:
“蕭師妹久不在江湖露面,這一出現仍是令人矚目啊。”
蕭驚鴻循聲看去,半甲下勉強露出一絲笑意,“水師兄。”
來人正是水和同。
以及跟在他身邊,縮著脖子的柳浪。
柳浪總歸還是跟來了。
沒轍。
雖說他用出全力也沒能讓水和同移動一步,但他臉皮夠厚。
死纏爛打之下,水和同看在陳逸的面子上,勉強答應下來。
可柳浪哪知道,他還沒看到白大仙和雪劍君,就先瞧見了蕭驚鴻。
心裡吧,說不畏懼是假的。
——概因那晚那一劍。
迄今為止。
柳浪心中印象深刻的只有兩招。
其中一招是蕭驚鴻的一縷清風。
另一招便是陳逸施展的“曜日”。
一劍一槍,皆不是他所能敵。這時候他見蕭驚鴻看過來,訕笑著抱拳:“又見面了,蕭將軍。”
蕭驚鴻瞥了他一眼,復又看向水和同,“水師兄,不知師伯身在何處?”
“驚鴻有事與他相商。”
“師父他老人家應還沒趕到蜀州,不急不急。”
水和同對自家師父很是瞭解。
多數時候,白大仙都不算靠譜,誤了時辰這樣的事也有發生。
水和同說著,看了看趙曦禾幾人,笑著打過招呼。
“風雨樓水和同,見過諸位。”
“久仰……”
趙曦禾目光定在水和同身上,眼神詫異。
倒不是因為水和同樣貌俊美,而是他與蕭驚鴻竟然是以“師兄妹”相稱。
單是這個稱呼,足以讓幾人心驚。
“難道蕭將軍師承白大仙?”
“有些可能……若是如此,那這蜀州,這蕭家,豈不是……”
“可我怎麼聽聞蕭將軍的師父乃是‘劍聖’李無當前輩……”
“若是這樣,難道……李劍聖與白大仙前輩兩人,師出同門?”
“嘶……”
蕭驚鴻聽到周遭的議論聲,朝趙曦禾幾人揮揮手,便引著水和同一併去往赤水河上。
柳浪見狀,卻是沒跟過去。
他只迎著水和同的目光,乾笑說:“我在這裡瞧瞧熱鬧,稍後再勞煩你。”
沒轍。
他委實不願跟蕭驚鴻待在一塊,免得蕭驚鴻問他一些回答不上來的問題。
諸如你家老闆做了甚麼,或者他人在哪之類。
柳浪便是知道答案,也不敢多說啊。
蕭驚鴻、水和同自是不管他,兩人一道進了畫舫,與蕭老太爺、幹國公匯合。
柳浪看著兩人走遠,頓時放鬆下來,微微昂著腦袋掃視著趙曦禾等人。
他自是看得出這幾人修為、技法都在他之上。
奈何這段時日以來,前有陳逸一招敗他,後有水和同切磋不斷,讓他對這些所謂的天驕並沒太多敬畏。
何況他本就不是老實的人。
顧寒旌收回目光,手中扇子扇了兩下,看著柳浪笑問道:
“在下顧寒旌,不知兄臺是?”
“柳浪。”
柳浪看了看他手中的扇子,撇嘴說:“這麼冷的天扇扇子,不怕著涼啊?”
顧寒旌笑容一滯,“柳兄弟說笑了。”
旁邊的陶君赫不厚道的笑了,“柳兄說得是,顧兄在這兒就不用擺出少莊主的威風了。”
顧寒旌笑容又消散幾分,淡淡的說:“見諒。”
“若是別人,顧某不會逞甚麼威風,但在你們二人面前,顧某自認有這份底氣。”
聞言。
柳浪不僅沒生氣,反倒樂了。
“顧兄這話,柳某不愛聽。”
“不知你我甚麼時候切磋一場?也讓柳某試試你的身手有沒有你的嘴硬。”
顧寒旌收起扇子,略有不悅的看著他:“憑你?”
“不過一江湖二流罷了。”
沒等柳浪開口,陶君赫手掌搭在劍柄上,似笑非笑的問:“他不成,陶某呢?”
“你……”
柳浪搶步上前,“你誰誰誰,柳某與人約戰,你插甚麼嘴?”
“怎麼?你也想與柳某一戰?”
陶君赫聞言,握住劍柄的手掌緊了緊,眼神古怪的看著他。
“柳浪是吧?”
“好膽。”
周遭臨近的一些江湖人聽到幾人對話都笑了起來。
“‘刀狂’夠狂,竟然想以一人之力挑戰‘東極劍客’和碧雪山莊的少莊主。”
“你忘了在刀狂前面加上‘漠北’二字。”
“看他模樣,實力應是比不過東極劍客才對……”
正說著,幾名瞭解蜀州境況的人咦道:“聽說柳浪與‘龍虎’相交莫逆。”
“前次‘龍虎’斬殺呂九南時,他也曾在場與之激戰。”
“如今柳浪在這兒,那‘龍虎’豈不是……”
任憑周遭議論,柳浪始終握著刀柄,昂著腦袋看著顧寒旌和陶君赫。
“擇日不如撞日,依我看咱們就……”
,一道冷淡聲音傳來:“就甚麼?”
“就,就改日吧。”
柳浪反應過來,仰頭看向天際,立時大笑著招手:“老闆,許久不見,風采依舊。”
“咦?”
“您懷裡抱著的是……您夫人?”
“在下柳浪見過……”
咔。
沒等柳浪說完,可怖的天地靈機瞬間壓在他身上,將他的話堵在嘴裡,直憋得他臉色漲紅。
便連距離較近的陶君赫、顧寒旌幾人都受到波及。
他們看著懸在半空的身影,神色略有凝重。
這等壓迫,幾與他們相差無幾。
“‘龍虎’劉五,聞名不如見面,果然不凡。”
“先後斬殺杜蒼、顏靜晨等魔頭的人,豈是泛泛之輩?”
“這位才是可怕。”
“其修為不過四品,竟能比肩‘東極劍客’等人,足可見他的天資。”
“他這……難道白大仙與雪劍君兩位前輩還未開始比鬥,咱們就要先看幾位天驕較量?”
“哈哈……打起來,打……”
“聒噪!”
陳逸俯瞰下方,體內真元微轉,氣息隨之擴散,橫壓方圓十里。
頓時。
所有修為沒到上三品境界的人俱都噤聲,低於中三品境界的人更是被死死地壓在原地。
便連身在畫舫內的崔清梧、幹國公等人都是如此。
一時間,在場之人無不驚愕。
他們都沒想到在這樣的場合,竟有人敢如此猖狂。
蕭驚鴻看了眼張瑄,微一皺眉,上前一步,氣息擴散開來,以天地靈機籠罩畫舫。
“劉五,你過了。”
雖說劉五幫過她蕭家,但如此肆無忌憚
其餘人等,也紛紛施展各自道意,氣息擴散,周遭的天地靈機便被攪得七零八落。
一舉激起千層浪。
數十位上三品境界的高手,被陳逸這一手全都釣了出來。
他的眼中微有熒光,一一記下這些人的氣息,便收斂了自身氣息,淡淡的說了聲見諒。
也不管這些人同不同意,原不原諒,他直接抱著袁柳兒落到柳浪身側。
宋金簡不在這裡。
亦或者隱藏起來了。
但統攬下來,確實不見他在這裡。
陳逸放開袁柳兒,無視面露不悅的陶君赫等人,接著一腳踹在柳浪身上說:
“忘了我跟你說過甚麼?”
柳浪訕笑一聲,拍拍嘴說:“老闆見諒,我,那個嘿嘿,又瞎說話了。”
他看向袁柳兒,“不知這位姑娘是……”
“我徒弟。”
陳逸看了眼袁柳兒,眼神示意她別說漏嘴,便當先朝赤水河上走去。
陶君赫等人對視一眼,跟著收斂了一身氣息。
雖是有些不悅,但幾人多少注意場合,沒像陳逸那般張狂。
“‘龍虎’是吧?”
“稍後若有時間,還望你不吝賜教。”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