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逸掃視一圈,眼神微動。
此刻他們所在,的確是一座演武場。
巨大,空曠。
天上不再是先前的陰雲,取而代之的是七彩雲霞,光照溫和。
地面鋪著平整的石板,方方正正,很是規整。
四周是一排排武器架,刀槍棍棒,一應俱全。
蕭驚鴻、水和同等確定有資格觀戰的人俱都站在演武場上。
可還有其他人。
——那些沒有資格觀戰的江湖客們,竟也出現在這裡。
陳逸若有所思的看著周遭,“棋道……嗎?”
似乎與他的棋道有些不同。
或者說,更為真實。
棋道以天地靈機為引,構建幻境,可將他人的心神攝入其中。
但假的就是假的。
一切事物都虛無縹緲。
天地靈機也會有所限制。
而在這裡……
陳逸握了握拳頭,感受著自身拳道真意,不但沒有任何遲滯,甚至可用出全力。
天地靈機並無限制。
水和同似是看出他的疑惑,低聲解釋說:“這是師父他老人家施展的改天換地。”
“可短暫改變一片區域的天地。”
陳逸微一挑眉,“不是棋道?”
水和同搖了搖頭,“我師父不擅棋道。”
“這是他老人家的卜算之道,也名‘易’道。”
“具體如何,幾位同門中,只有我大師兄一人修煉有成,我也沒有得他老人家真傳。”
易道……改天換地……
無怪白大仙能夠橫壓江湖數十年,單這一手改天換地就讓人難以抵擋。
蕭驚鴻聽完兩人的對話,卻是沒有開口,只靜靜地站在老太爺身側。
張瑄打量一圈,點頭附和道:“白老頭還算厚道,不枉老夫前來。”
不止他一人這般想。
周遭的江湖客們俱都欣喜。
他們原本以為僅能等在外面,湊個熱鬧。
沒想到兩位陸地神仙會讓他們一同進來,算是不虛此行。
一時間,空曠的演武場上便熱鬧起來。
“天爺,大仙前輩就是老子的老天爺,太他孃的爽利了。”
“我等,我等竟也能一觀前輩風采……”
“不虛此行,不虛此行……”
喧鬧之後,眾多江湖客們齊齊抱拳。
“我等謝過白大仙前輩、雪劍君前輩!”
聲音響徹演武場,震耳欲聾。
白大仙站在場中央,笑呵呵的看著眾人說:
“老夫許久未在江湖露面,如今下山,竟惹得江湖風起,委實過意不去。”
“諸位既然來了,就都來看看。”
“但有收穫,便算老夫送給諸位的見面禮。”
話音剛落,道謝聲又是一片。
當然。
也有不那麼開心的。
譬如陳雲帆。
他昂著腦袋斜睨白大仙,怎麼看他怎麼覺得有些不順眼。
原本他還有些激動於獲得了觀戰資格,想著讓崔清梧另眼相看,想著在眾多江湖客面前展露一二。
誰成想大家都進來了。
他預想中的眾人看向他崇拜羨慕的目光沒有了。
“早知道白大仙這麼做,我何必辛苦一天。”
崔清梧掩嘴笑了笑,低聲安慰他幾句,才讓他心情好一些。
另一位有些不滿的人便是柳浪了。
他為了前來觀戰,費了好大一番辛苦,最後沒打過水和同,還厚著臉皮黏上來。
“早知這樣,老子哪會去求……”
水和同聽到聲音,側頭笑罵道:“你這廝,你來求我,我才帶你一起過來,現在反倒怪上我了?”
柳浪一滯,嘿笑道:“水兄誤會了。”
水和同瞥了他一眼,打定主意回去之後定要再找他切磋切磋。
陳逸沒理會兩人,而是一直盯著白大仙、雪劍君兩人所在。
準確的說是他們身後的一人——一身黑色錦衣,身形挺拔,臉上戴著白虎紋面具的男子。
黑與白兩色對撞,很難不讓人矚目。
再加上面具上的白虎紋……白虎衛的人?
陳逸暗自嘀咕,白大仙、雪劍君兩位陸地神仙,怎會帶著白虎衛的人?
將星?
不是。
陳逸眼角掃過另一側江湖客中的一人,知道他才是將星。
不待多想。
陳逸眼中晶瑩閃過,忍不住輕咦一聲。
那位疑似白虎衛的人,一身氣息竟與普通人無意。
這……顯然不合常理。
他……
這時,那人似乎察覺到陳逸的目光,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
黑鐵面具對上白虎紋面具時,兩人的眼神卻都極為平靜。
如淵海一般。
可在陳逸心中卻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像是……棋道?
沒錯了。
他可以確定那位戴著白虎紋面具的人身懷棋道,且境界不低。
至少與他不相上下。
如此便說得通了。
一位棋道圓滿的人,方才有資格站在公冶白和葉孤仙兩人身側。
反觀那人,陳玄機。
他迎上陳逸的目光,略微停頓,便不著痕跡的看向另外的方向。
可他心中同樣泛起波瀾。
——逸兒,竟還身懷棋道!
——圓滿境!
好棋的人身上都會有一種特別的氣息,綿長悠揚,旁人察覺不到,他們卻是對彼此很熟悉。
所謂奕者相吸,不外如是。
陳逸暗自思索,“這位是誰?”
唯獨不可能是尋常的金銀鐵旗官,參照將星便可知一二。
那位戴著白虎紋面具的男人身份地位必然高過他。
閣主?
亦或者其他人?
陳逸不得而知,便只默默觀察其人。
過得片刻。
眾人自覺分散在四方,留出中間的空地,嘈雜聲音逐漸停歇,直至落針可聞。
他們俱都看著場中,眼神熱切,有些甚至戰慄。
白衣勝雪的葉孤仙面色沉靜,掃視一圈,冷淡說:“開始吧。”
白大仙笑著點頭,揮手間憑空出現三把太師椅,示意他和陳玄機道:
“稍等片刻。”
葉孤仙當仁不讓,坐在左側的椅子上。
陳玄機微一頷首,坐在右側的椅子上,仍舊一言不發的注視著場中。
一雙眼睛深邃莫名,看不出頂點聚焦。
白大仙則是站在中間的太師椅前,面帶笑容的說:“臨開始前,老夫有幾句話要說。”
“過往百年,天下雖是太平,但江湖中反倒少了些生氣,多了幾分濁氣。”
“百年前,我等快意恩仇,行俠仗義,憑一口氣點一盞燈,要的是‘公道’二字。”
“而今呢?”
白大仙笑容收斂起來,依然年輕的臉上流露出幾分不相符的嚴肅。
“老夫看到這九州三府之地,遍佈銅臭和權勢的味道。”
“老夫能理解世道好的時候,也有人過得艱苦,想著爭名奪利。”
“但名利這東西一旦沾染上,便如跗骨之蟲啃噬心神,武道怎能走得長遠?”
白大仙一頓,目光落在人群中的讀書人身上,“文人也是一樣。”
“這天下往後終究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切勿忘了初衷啊。”
眾多江湖客聽完面紅耳赤,好似被人戳中了脊樑骨一般。
沉默片刻,他們方才齊聲道:“謹遵前輩教誨。”
白大仙若是倚老賣老,在場之人興許有不少會心生逆反。
可白大仙言語說教,卻是沒有端著架子,逼迫他們做甚麼改變。
如此反倒得了人心。
陳逸若有所思的看著白大仙,默默想道:這一位倒是心繫天下。
難道是因為兩年之後的“隱仙”之爭?
有些可能。
白大仙也不管眾人真聽進去還是假聽進去,說完便就作罷,轉而道:
“想必諸位都清楚老一輩的切磋比武的規矩,老夫在這裡不多贅述。”
“這第一場,由我與雪劍君擇一位後輩切磋。”
“一者表明我等後繼有人,傳承不失。”
“二者也讓你等看一看當今天下最為出色的同輩,看看他們是何等風采。”
見眾人注意力再次回到切磋上,白大仙側頭看向葉孤仙,稍稍抬手。
“請。”
葉孤仙靠坐在椅子上,隻手握著長劍劍柄,眼皮抬都沒抬的說:
“來。”
眾人互相看看,都不知道他說得是誰。
“雪劍君前輩一向獨來獨往,沒聽說他有弟子?”
“既然應承下來,想必有其人。”“只是不知是誰?”
“‘東極劍君’嗎?在場之中除了蕭將軍外,並沒有其他年輕人劍道圓滿。”
“沒準就是蕭將軍。”
“不太可能,先前我瞧見她與風雨樓的水樓主一道離開,便是出手也該是代白大仙前輩……”
最好不要。
陳逸聽到有人猜測是蕭驚鴻替葉孤仙或者白大仙出手,頓時搖頭。
在場之人,誰都可以做他的對手,獨獨蕭驚鴻不成啊。
這時,柳浪拉了他一下,低聲問:“老闆,在場有比蕭將軍還厲害的劍道高手?”
陳逸斜睨他一眼,“誰告訴你一定是劍客?”
正待起身,隔著幾個位置的陳雲帆嘀咕說:“誰說沒有厲害的劍客了?”
柳浪循聲看過去,昂起腦袋說:“我道是誰,這不是狀元郎嗎?”
“怎麼,你也想跟在下比劃比劃?”
他看著陳雲帆腰間的長劍,“劍客?”
陳雲帆微一挑眉,沒有理他,轉而看向戴著黑鐵面具的陳逸:
“你的人?”
陳逸迎著他的目光微一點頭,“見諒。”
隨即陳逸抬手蓋在柳浪臉上,將他直接按了回去。
“老實待著,別丟人現眼。”
柳浪退後一步,嘿笑兩聲正待說話,卻見陳逸繼續朝場中走,連忙喊道:
“老闆,您要去哪兒?”
“這會兒是雪劍君和白大仙后輩們的比武切磋,您別驚擾了他們。”
沒等他說完,陳逸頭也不回的揮揮手,徑直站到白大仙、葉孤仙、陳玄機三人身前。
頓時,在場觀戰之人反應過來。
“‘龍虎’劉五!?”
“竟然是他!”
“他是雪劍君前輩的弟子?”
“難怪他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崛起,原來他竟是雪劍君前輩的弟子!”
“這下‘東極劍客’等人有苦頭吃了。”
“先前他們還要與‘劉五’切磋,現在怕是隻能打碎牙齒往肚子裡咽了。”
“是啊,百花谷、‘鬼劍’之流,怎比得過雪劍君前輩?”
柳浪張了張嘴,指著場中的陳逸,“他,他,他他他……”
陳雲帆瞪了他一眼,“別他了,我們不瞎。”
他接著看向陳逸,心裡碎碎念。
在兩位陸地神仙以及眾多江湖中人面前,逸弟要展露修為……
哎,逸弟名聲又要大噪了。
崔清梧看得出他有些不快,輕輕拉了他一下,寬慰說:
“以後雲帆哥哥也會如此展露頭角。”
“但願吧……”
陳雲帆搖了搖頭,隨即看著陳逸若有所思的說:“不知他的對手是哪一位?”
他可是清楚陳逸的厲害。
在場中人,除去那幾位一品境之上的存在,沒人會是陳逸的對手。
他倒要看看是誰這麼倒黴。
水和同聽到他的話,暗自一樂,眼角瞥見眼神依舊平靜的蕭驚鴻,想了想低聲提醒道:
“別看劉五修為沒到上三品,但他的槍道已是圓滿巔峰,距離極境也只有一步之遙。”
“加之其他幾道傍身,威勢絲毫不弱於一品境界的高手。”
蕭驚鴻微微頷首,只默默握住了長劍,沒有開口。
不論對手是誰,贏得人只能是她。
因為她有不得不勝的理由——若連這裡都過不去,她談何去南蠻救回父母?
蕭老太爺老懷欣慰,“這劉五呵呵……”
袁柳兒默默站在他們身後,目光炯炯的注視著陳逸所在,心思莫名。
她的師公,必將名震天下。
儘管是以“劉五”的名字。
對於這些。
陳逸都沒去理會,他雙手抱拳:“劉五見過三位前輩。”
白大仙笑著點點頭,“老夫早就聽聞蜀州出來一位出色的年輕人,如今一見,的確天資不凡。”
但下一刻,他話鋒一轉:“不過老夫以為天資高也該努力些,不能仗著天資超絕整日裡清閒。”
“……謹遵前輩教誨。”
陳逸暗自撇嘴,這人怪會裝模作樣。
早晚跟他算賬。
白大仙笑得越發燦爛,轉頭看向陳玄機:“你覺得他如何?”
陳玄機瞥了他一眼,啞著嗓子語氣低沉的說:“不錯。”
“連你都這麼認為,那他確實不錯哈哈……”
白大仙笑得開心,卻是讓陳逸有些莫名其妙,總覺得他方才詢問有些深意。
他打量著陳玄機,心說難道他真是白虎衛閣主?
這時,葉孤仙淡淡開口:“該你了。”
白大仙笑容一滯,側頭看著他略有不快,“你這傢伙當真掃興。”
葉孤仙不為所動,“時辰不早。”
白大仙搖了搖頭,接著便朝蕭驚鴻所在招招手說:“師侄,來與劉小友過過招吧。”
陳逸循聲看去,見是水和同所在,心說果然是水和同,他……
師侄?
不待他反應,便見那道倩影越出人群,直直朝他走來。
赫然是他的夫人——蕭驚鴻!
陳逸愣愣地看著她,反應過來後,他猛地側頭看向白大仙,眼神閃過一絲惱怒。
你他孃的白大仙!
可在嘴邊,他只無聲罵道:“你個老不羞。”
一直在觀察他的白大仙見狀反而樂了起來,哈哈大笑起來。
便連旁邊不苟言笑的葉孤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大抵都是“陰謀得逞”的笑容。
唯有陳玄機略有愣神,暗自搖頭。
這白大仙當真胡鬧,竟然讓他的兒子和兒媳比試切磋。
好在蕭驚鴻還不知陳逸身份,否則這會兒怕是已經不好收場了。
而周遭那些江湖客顯然不知情,紛紛叫好。
柳浪、袁柳兒等人則是為陳逸助威。
水和同卻是沒有吭聲,他注意到陳逸的眼神,後背莫名有些涼意。
他莫名覺得這次師父有些玩過頭了。
而在他旁邊的陳雲帆卻是張大了嘴,看看陳逸,又瞅瞅走上前的蕭驚鴻,差點就笑出了聲。
他作為知情者之一,此刻直想指著陳逸說:“逸弟啊逸弟,作何感想?”
我作他孃的白大仙的腿!
陳逸心下罵了好幾句髒話。
便可知他此刻是甚麼心情。
偏偏他還發作不得。
一方面他打不過白大仙、雪劍君等人。
另一方面蕭驚鴻還有蕭老太爺、陳雲帆等人都在,他不能露出異樣。
但……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水和同、唐浣紗幾人總還在蜀州。
哼!
陳逸暗哼一聲,駐足站在原地,等著蕭驚鴻走到他身側。
“蜀州蕭驚鴻見過三位前輩。”
白大仙總算止住笑聲,朝眾人介紹說:
“蕭師侄乃是老夫師弟李無當的關門弟子,同樣天資不凡。”
“此番便由她與劉五切磋一場。”
聞言,在場眾人又都議論不已。
即便先前有人聽說過此事,當眾聽到白大仙承認他和李無當的關係,依舊愕然。
“一門兩位陸地神仙啊,我,我……”
“我想知道他們的師父是哪位?”
“百年前的‘石皇’還是好為人師的‘先生’?”
不待眾人尋根問底,白大仙抬手打斷眾人,瞬間場中再次恢復安靜。
他隱晦的朝陳逸眨了眨眼,接著說:“開始吧。”
陳逸看懂了他的眼神,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無聲開口:你給我等著。
而蕭驚鴻則是已經抱拳一禮,閃身來到場中一側,伸手按著腰間長劍,蓄勢待發。
陳逸無奈,也只得匆匆一禮,站到另外一邊,相隔十丈注視著蕭驚鴻。
夫人吶夫人,為夫被人下套了。
若日後你得知真相,一定不能記恨為夫。
要怪就怪白大仙那個老不羞。
蕭驚鴻不知他所想,半甲下的眼眸裡映著他的身影說:
“請指教!”
陳逸面具下的臉色一苦,旋即說道:“請。”
只是吧。
他根本不可能與蕭驚鴻認真比鬥,因而他說完後,便抬手從旁邊的武器架上招來一柄長劍。
“聽聞蕭將軍‘槍劍’雙絕,在下便也使用劍道與將軍比一比。”
哪知蕭驚鴻聽完他的話,眼神立時變了,語氣生硬的問:
“既如此,那我就以槍道會一會你的劍道!”
“你,我……”
不待陳逸繼續開口,蕭驚鴻哼了一聲,解下腰間長劍插在地上,招手喚來一杆長槍。
陳逸張了張嘴,臉上笑容更苦。
他孃的,白大仙!
你給我等著!!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著頭皮說了一句:“小心。”
蕭驚鴻卻是不再開口,雙手握槍一崩,槍尖朝上,氣勢驟然升騰。
下一刻。
她整個人已是朝陳逸衝來——槍出如龍!
陳逸暗歎一聲,提劍格擋。
叮!
蕭驚鴻自是清楚她大成槍道沒辦法奈何陳逸,但也自信其劍道奈何不得自己。
所以她便不再留手。
一朵槍花炸開。
陳逸身形筆直,單手握劍閒庭信步的躲過每一槍。
以他的槍道境界,自是能看出蕭驚鴻槍法破綻,想要避開輕而易舉。
短短三個呼吸,兩人交手數十招。
蕭驚鴻卻是越打越皺眉,猛地退後一步,眼神微冷的說:
“劉五,你只守不攻,可是瞧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