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國公府旗幟甫一掛出,便被有心人察覺。
——藍色底面的綢緞上繡著一頭玄龜。
委實扎眼。
臨近的一艘畫舫上,幾名懷抱歌姬的公子,瞥見那面旗幟,略一打量,咦道:
“幹國公府怎地也有人來?”
旁邊候著的管家打量一番,回憶片刻,面色微變說道:
“公子,應是幹國公大人親自前來。”
“哦?是張老國公?”
“應該是他。”
“公子忘了,前些時日蕭老侯爺大宴,請了不少人前來,幹國公也在其中。”
幾名公子哥對視一眼,頓覺懷裡的鶯鶯燕燕都不暖心了。
“晦氣。”
“這等熱鬧理該是咱們年輕人前來,他一……”
“噤聲!”
“小心被他老人家聽到,治你的罪!”
“要得……”
張瑄自是聽到了一些聲音,卻也不打算倚老賣老,只嘟囔道:
“這要是在廣越府,老夫非得扒了他的皮。”
說著,他看向站在窗邊的蕭遠,笑著問:“老蕭,你昨日還說不來,怎地今日想通了?”
蕭遠,蕭老太爺收回目光,走回他身側坐下,說:
“老夫只想看看如今大魏江湖中出類拔萃之輩,有多大能耐。”
“嗯?你也打算招攬些?”
張瑄嘖嘖稱奇:“你這老傢伙總算開竅了。”
“想當初,老夫勸你多招些客卿、護衛,你死活不樂意,說甚麼江湖人好名利。”
“結果呢?”
“你蕭家一脈這些年下來,死得死,殘的殘,連逢春嗯……”
見蕭老太爺突然瞪過來,張瑄自知失言,咳嗽一聲說:“現在也為時不晚。”
蕭老太爺哼了一聲,雙手撐在柺杖上,沉聲說道:“老夫這五年來,謹小慎微慣了,難免有些暮氣。”
“趁著白大仙與雪劍君切磋之機,老夫便想多瞧瞧那些年輕人,看看我大魏朝這些年來湧現的後輩,也好沾染些朝氣。”
這些年,他龜縮蕭府,一來因為傷病折磨,沒辦法外出,二來也是有意蟄伏。
奈何他越是蟄伏,各方越是逼得緊。
僅剩的那點兒雄心豪氣幾乎被磨滅殆盡。
而今,他身體康復,武道修為日漸強盛,心境卻依舊留了一道疤痕。
所以他才會跟張瑄一同前來。
意在看看這座天下的豪傑,以期心境重圓。
張瑄聞言點點頭,“你這老貨的確應該出來走動走動,清淨宅裡待久了,人都磨得沒了脾氣。”
“就如這些時日,馬書翰一事,換做你以前,怕是已經逼著布政使司、知府衙門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
“現在呢?”
“現在整個蜀州繁亂,也沒見你有何動作。”
張瑄頓了頓,臉上浮現些玩味兒笑容,“不過這樣也不錯,總比你年輕時好些。”
“我記得當初咱倆在金陵時,有位皇親說了一句蜀州蠻夷之地,被你按在地上爆錘。”
“老蕭,你也學會了冷眼旁觀。”
蕭老太爺擠出一抹笑容,“蕭家再也經不起折騰了啊。”
“老夫如今只有一個心願,便是希望家宅安寧。”
“至於蜀州……自幼後來者扛在肩上。”
張瑄訝然地看著他,“後來者?”
“你指的是驚鴻,還是無戈?”
“這幾天老夫看無戈武道修為進境不錯,假以時日定能超過他老子。”
“至於驚鴻……嘖嘖,那孩子武道天賦之高,放在天下都少見。”
“估摸著咱們大魏朝邊陲武侯府地,很難找出能比肩她的人。”
“驚鴻……”
蕭老太爺略一沉默,目光落在南面,語氣隱約有些擔憂。
“驚鴻她心氣太高,總想著一力承當,老夫很擔心日後會把她壓垮啊。”
張瑄不以為然,“你這純屬瞎操心。”
“驚鴻丫頭這些年來所作所為,有目共睹,誰見了不豎起大拇指?”
“非要說欠缺,驚鴻身邊缺了一位謀士,若是有人幫襯著,以她的勇武,定會有一番大作為。”
說到這裡,張瑄眼睛一轉,“老蕭,你老實說,輕舟如何?”
“輕舟?”
蕭老太爺剛要回答,反應過來後側頭瞪著他說:“你這老傢伙把主意打到老夫孫女婿身上了?”
張瑄見被他識破,也不以為恥,笑著說:“輕舟那小子才學過人,也有謀略。”
“若有他幫襯著,驚鴻也能輕鬆一些,不是?”
“他……”
蕭老太爺搖了搖頭說道:“輕舟,暫時還不成。”
“為何?”
“老蕭,你該知道老夫對陳家沒甚麼好感,如今能看重輕舟,都乃他近來表現出眾。”
“老夫不相信你看不到。”
“看是看得到,可……”
“你這老貨跟我還藏著掖著,怎麼,輕舟入贅你蕭家另有安排不成?”
蕭老太爺聞言略有遲疑,片刻後,他嘆了口氣說:“輕舟,他入贅我蕭家,其實另有隱情。”
張瑄微一挑眉,“是何隱情?”
“與陳玄機、陳玄都兩兄弟有關?”
“有,也沒有。”
蕭老太爺點點頭,又搖了搖頭,說:“其實當初,老夫是希望引李長青入贅。”
“一來他為鐵壁鎮總兵,又是蜀州都指揮使李復的外甥,最為合適。”
“奈何……”
見他欲言又止,張瑄不無好奇的說:“記得當初孫輔也問過你,但你沒說……”
“你跟我交個底兒,你究竟為何找上陳家?”
蕭老太爺嘆了口氣說:“因為崔家……”
“崔家?”
“清河崔?!”
張瑄面露愕然,“崔家何人……崔瑁?”
“是他?”
“一定是他!”
“若不是他,你這老傢伙絕然不可能改變主意。”
蕭老太爺微微頷首,“是他。”
“當初,他寫了一封信給我,言明箇中利害,說陳家正受聖上看重。”
“我蕭家若能與陳家聯姻,聖上看在陳玄機、陳玄都兩兄弟的份上,也好網開一面。”
“如今看來……”
蕭老太爺深深地嘆了口氣,“老夫應是中了他的計啊。”
他也是近期才反應過來。
一者因為劉洪。
其背後的人,不需明說,必然位高權重。
二者因為馬書翰。
昨日收到“劉五”的那封信,已經言明馬書翰背後指使者就是清河崔家客卿宋金簡。
矛頭已然明瞭。
先前蕭老太爺以為是地卿褚承宣或者某位皇親,現在回想起來,他應是先入為主了。
張瑄聽完,沉默片刻,方才指著他罵道:“你這老傢伙怕是忘了清河崔如何起家的了。”
“竟還敢聽信崔瑁那廝的話,他能做穩天卿這麼多年,怎可能好相與?”
“他……”話未說完,張瑄驀地一頓,語氣狐疑的問:“你知不知道他為何這麼做?”
蕭老太爺搖搖頭:“老夫不知。”
“所以你懷疑是輕舟……不能吧?”
“輕舟那孩子入贅蕭家以來,整日裡跟個大家閨秀似的,哪有疑點?”
“何況他在來蜀州之前,曾被陳家禁足五年,據說還是崔鈺所為,他會為崔家效力?”
蕭老太爺搖了搖頭,“老夫不知。”
“你這不知那不知,你……”
張瑄哼道:“若你不滿輕舟,大可讓老夫帶你回廣越府。”
“老夫看他才華很是出眾,帶回去給英兒當位謀士也不錯。”
“老夫打算回去後就著手派人前往倭國,有他在身邊更為便利。”
蕭老太爺聞言,本還有些思索的臉上頓時浮現一抹笑容,笑罵道:“想都不要想。”
“老夫的孫女婿怎可能跟你去廣越府?”
“縱使老夫摸不清崔瑁的心思,但老夫能瞧出輕舟應是不知情。”
“否則這些時日,他有無數次機會插手蕭家內務,甚至定遠軍。”
張瑄哼了哼,斜睨他說:“你還沒有老糊塗啊。”
“依我看,崔瑁提議讓陳家子嗣入贅,不一定是為了謀奪你蕭家,反倒像是為了讓陳家顏面盡失。”
“有可能……”
赤水河上,一艘艘畫舫迎著湍急的河水扶搖直上,而在臨近的岸邊,一樣如此。
不過有人騎馬,有人乘坐馬車,更多的江湖中人則是靠兩條腿奔走。
修為高些的人則是飛在天上,速度更快。
將星便是其中之一。
雖說他同樣沒有獲得觀戰的資格,但他身為白虎衛在蜀州的金旗官,於情於理都該前來。
不僅他來了,葛老三也跟來了。
當然,以葛老三孱弱的修為,只能老實的乘坐馬車晃晃悠悠。
將星一邊飛馳,一邊打量著下方的行客。
他能認出過半之人,多是白虎衛內掛了號的江湖後起之秀。
其中不乏修為超過他的人,氣息之強讓他都有幾分忌憚。
不過將星總歸見過大世面,忌憚歸忌憚,該做的事情也要做。
譬如聽一聽這些人說了甚麼。
聽了半天。
這些江湖中的天驕說的話了了無幾,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
“白大仙必然勝過雪劍君。”
“試問誰不知?”
“白大仙能傲立江湖數十載,一身修為、技法早已練至巔峰。”
“除去他展露過的拳道、體道外,有人猜測他還有一道造詣頗高,甚至已經達到極境。”
“三道極境,當真?”
“你忘了?天下人都知道‘白大仙’好相面,不會真以為他的卜算之術學得不精吧?”
“噗哈哈……卜算?”
“白大仙的卜算之術,難道還能達到極境不成?”
“若是如此,這麼年來那些被他批命害死的人,豈非是命不好?”
“別問我,這話不是我說的,是我師父說的。”
“不知令師尊是……”
“韓絕。”
“嘶……可是人稱‘劍鬼’的韓絕前輩?”
“正是家師。”
“久仰令師尊大名……”
白大仙是否三道極境,將星不知。
但他清楚自家閣主對白大仙言語之間多有推崇,足可見“白大仙”其人的厲害。
至於雪劍君……不提也罷。
這時,下方數名江湖天驕之輩又說起一事。
“也不知今日白大仙前輩會讓哪位弟子替他壓陣一場。”
“聽說‘拳鎮千里山河’水和同來了蜀州,想必是他。”
“不一定。”
“昨日有人在城裡看到了唐女俠。”
“誰?唐浣紗?”
“若是她來到蜀州,出手之人必然是她。”
“須知唐女俠的拳道比之水和同高出一籌,據說離極境不遠了。”
一位身著青衣的年輕劍客,問道:“你們說,雪劍君前輩會讓何人出手?”
其餘幾名年輕人俱都搖頭,“沒聽說他收徒,興許嗯……興許讓你代為出手。”
“如今江湖中誰人不知你‘東極劍客’的名號?”
“一手劍道已臻至圓滿境界,年歲比‘不爭劍’宋金簡還要小一些。”
號“東極劍客”的青衣男子,陶君赫聞言,昂著腦袋說:
“若有機會,捨我其誰?”
“哈哈……理該如此……”
將星聽著幾人的對話,臉色平靜,心中卻是搖了搖頭。
鋒芒太盛。
普天之下的武道天驕大多如此。
可事實是,這樣的人最終都難走得長遠。
強如李無當不也是幾經周折才成就“劍聖”威名?
將星想著,正要飛至一側的山林間隱藏起來旁觀,就聽耳邊傳來一道冷淡的聲音:
“將星。”
甫一聽到這個聲音,將星整個人頓時緊繃。
他連忙停下飛馳身形,一動不敢動,嘴唇微微開合問:
“閣,閣主大人?”
“是我。”
“東面小涼山,來。”
“是,是,屬下這就來!”
確認心中猜測,將星絲毫不敢遲疑,連忙轉道飛向小涼山。
一邊飛馳,他一邊心中湧起狐疑。
閣主大人怎會來此?
難道是那封密函……
不對不對,密函昨日才剛寄出去,閣主大人應是還沒收到。
那是……為了看一看白大仙和雪劍君的比鬥?
只可能如此了。
不待多想。
將星落到小涼山上,左右打量,便見一道身著白袍的身影背對著他看向赤水河上游。
正是陳玄機。
將星單膝跪地:“屬下將星拜見閣主大人。”
陳玄機側頭看了他一眼,露出臉上那張白虎紋路面具。
“起來吧。”
將星應了聲是,起身後恭敬的走到他身側,聲音略低說:
“屬下不知閣主大人前來,未有遠迎,望您……”
陳玄機抬了抬手打斷他,接著問道:“跟我說說蜀州這些時日的境況。”
“是……”
“這段時間蜀州諸事繁雜,先有馬書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