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未停留。
陳逸讓裴幹找出兩套袍子,便帶著他前往位於煙花巷以南的宅子。
昏暗的陰雨天氣裡,兩人走得悄無聲息。
畢竟是在人滿為患的蜀州,難免會有人瞧見他們身影。
加之其中不乏上三品境界的高手。
陳逸便繞了一圈,特意避開一些人。
裴幹有些心神不屬,只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
沉默半路。
裴幹心神有所平復,方才躊躇說:“前輩,這次給您添麻煩了。”
“我……不知……”
陳逸側頭看了他一眼,猜到他想說甚麼,語氣平靜的問:
“你想帶他回返山族?”
“這是你的想法,還是山婆婆的吩咐?”
頓了頓,他接著問:“或者,你以及山族是否做好了應對朝堂、武當山的準備?”
裴幹張了張嘴,臉上脹紅,卻是一個問題也回答不出來。
沉默片刻。
裴幹握緊拳頭,眼睛直視陳逸,一字一頓的說道:“他是我爹!”
陳逸腳步一頓,復又向前走去,“那這件事便是你們山族的家事,我不會插手。”
裴幹看著他走遠,緊繃的身體略微放鬆,心中迴盪方才的話。
裴永林是他爹。
即便他做了錯事,仍沒辦法改變血脈牽絆。
不過裴幹也清楚,裴永林殺了馬書翰一家以及“小道君”華輝陽等人,也是不爭的事實。
想保住他,很難。
除非……
裴幹定了定心神,隨即大踏步的追上陳逸。
“前輩,若您是我,您會怎麼做?”
陳逸淡淡的說:“幫親不幫理,很少有人做得出大義滅親。”
裴幹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還請前輩教我,我該怎麼做才能救下他……還有我娘?”
他先前聽裴琯璃說過這位“劉五”前輩做得一些事情,自愧弗如。
不論武道、謀略、才學,他都差得太遠。
所以,他才會請教這位前輩。
就如山族流傳許久的一句諺語所說:“孫娃腦瓜子不靈光,就找個靈光的求教。”
陳逸一邊掃視周遭,一邊問:“你來之前,山婆婆可有過交代?”
裴幹神情有些黯然,“阿嫲說,這次事情處置不好會給族裡帶來大難。”
“朝堂那邊死了一位大官,阿嫲尚還能周旋,可武當山的‘小道君’就……”
陳逸微微頷首,“江湖事江湖了,武當山的確比朝堂更為棘手。”
雖說山族不弱,但族內畢竟沒有陸地神仙,若不能妥善處理,惹出那位陸地神仙來,自是沒甚麼好下場。
“不過……想救你爹,也不是沒有辦法。”
裴幹大喜,“前輩教我!”
陳逸擺了擺手,“別高興得太早。”
“想要你爹活命,不在你我,或者也不在山婆婆和山族之人,還要看你爹自己。”
“我爹?”
“嗯,前提是他想活命。”
裴幹不解的看著他,“我爹豈會不想活命?”
陳逸搖了搖頭,沒再多解釋,“等你見到他就知道了。”
“好……”
裴幹不了解裴永林境況,陳逸卻是清楚。
那一晚,陳逸的確封住了裴永林經絡,但他想躲過宋金簡一劍並非不可能。
至少也能嘗試避開要害。
然而裴永林甚麼都沒做,任由宋金簡那一劍穿心而過。
很難說他不是心存死志。
約莫用了大半個時辰,兩人來到城南那處宅子。
水和同察覺他們氣息,閃身趕來,見是陳逸後,笑著打了個聲招呼。
他接著看了一眼裴幹,道:“山族來人?”
陳逸嗯了一聲,“帶他來跟那人見一面。”
裴幹不認識水和同,卻也清楚自己不是他的對手,抱拳道:
“山族裴幹,見過前輩。”
水和同點點頭算是應承下來,接著說:“他已經三天沒吃沒喝了。”
聞言,不等陳逸開口,裴幹忍不住問:“他,他為甚麼?”
水和同不知他的身份,隨口說道:“大概是不想活了。”
裴幹頓時眼眶泛紅,強忍著才沒讓眼淚流下來。
“還請前輩帶我過去。”
水和同看了眼陳逸,見他點頭,方才轉身在前面帶路。
沒多久。
三人來到院落深處的一間耳房前。
水和同指著裡面說:“他暫時住在這裡。”
陳逸微微頷首,卻是不打算進去,看向裴幹說道:“你自己進去吧。”
裴幹看了看兩人,一言不發的推門走進靜室。
隱約中,內裡傳出裴乾和裴永林父子的對話聲,自是有著父子相見的激動。
陳逸聽了片刻,便走到一旁的亭子裡,拉下頭上的兜帽,看著旁邊的池水。
這時候,院子內略顯嘈雜。
雨聲風聲中,不時有笑聲和叫好聲傳來。
其中還夾雜著柳浪得意的說話:“別看你們這段時間長進不少,但比起我還差的很遠。”
“不服?”
“那繼續來,你能讓我走出這個圈就算你勝。”
“來……”
水和同聽到那邊的聲音,跟過來笑著說:“柳浪不愧是刀鬼前輩的弟子,刀法進境很快。”
陳逸嗯了一聲,說:“他距離圓滿境界還有一段路要走。”
柳浪天資尚在其次,心性算得上堅韌,有一股子狠勁兒。
不過吧。
他為人毛糙,莽撞了些,能活到現在沒被人砍死,全賴他那位“刀鬼”師父的刀法夠好。
相比之下,陳雲帆能夠先一步突破,足以說明他的天資、心性。
遠不是表面上那樣。
武道也好,書道醫道也好,天資只是決定每個人下限的東西。
而上限還要看他們後天的努力。
就如陳逸自身,他的天資算不上好,但足夠努力,方才達到今日成就。
水和同笑了笑,接著說起百草堂的事。
“日前大師兄傳信過來,已經同意在九州三府風雨樓所在的地方,開設百草堂。”
“昨天師姐來時,也說起此事,暫時會先協助百草堂在蜀州的分號設立之事。”
“一來是為熟悉百草堂的買賣,免得日後不知道從何下手。”
“二來……”
頓了頓,水和同轉而問道:“你見過我師姐了?”
陳逸側頭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沒將我的事告訴她,為何?”
水和同說:“唐師姐以前受過李師叔的指點。”
“她若知道你的境況,估摸著很快就會讓蕭師妹知曉,那樣豈不是壞了你的好事?”
陳逸瞭然的點點頭,“多謝。”
“謝就不必了。”
“你還是多想想今晚的事吧。”
“今晚?水兄這麼有信心勝過我?”水和同聞言不置可否,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這麼說來,陳兄已有把握勝過我?”
陳逸啞然失笑,“比武切磋,點到為止即可。”
水和同臉上笑容不免多了幾分古怪,他側過頭佯裝打量池水裡的魚兒。
“理該如此。”
他現在越發期待陳逸看到自己對手是蕭驚鴻時的樣子了。
當然,如果今晚蕭驚鴻不來,便是他頂上去。
倒也不錯。
先前和陳逸的比鬥,兩人都有所收斂。
但有白大仙、雪劍君在場,他們就不用顧忌太多,便是重傷垂死,也不需擔憂。
臨近午時。
裴幹方才臉色鬱郁的走出靜室。
水和同看了一眼,示意道:“看樣子不太好。”
陳逸自是清楚,目光落在靜室之內,隱隱看到一道瘦削身影坐在椅子上。
短短三天時間,裴永林竟像是被掏空了一般,整個人全無神采。
裴永林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看了過來。
待見到陳逸時,他瘦削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略帶感激又有些無奈。
陳逸看懂了,卻是不打算理會,甩手吹出一道風關上靜室房門。
吱呀一聲。
裴幹回過神來,轉身看了一眼,便朝陳逸、水和同兩人走來。
水和同默不作聲的退後兩步,顯然不打算多說。
陳逸站在原地,待裴幹走來,說道:“我猜,他打算獨自承擔。”
“不僅卸任山族族長,還讓你送他前往武當山。”
裴幹怔怔點頭,“前輩,我爹說……他若活著,很多人會死。”
“除了朝堂、武當山,還有……還有……”
不等他說完,陳逸打斷道:“他若想活,只有一個辦法。”
他自是清楚還有甚麼。
冀州商行,乃至背後的清河崔家。
裴永林若活著,他們怕是寢食難安,定然會想盡辦法除掉他。
裴干連忙說:“還請前輩賜教!”
陳逸看了他一眼,“辦法就是,你爹需要為朝堂效力。”
裴幹一怔,“朝堂?”
“可是……可是馬書翰……”
“你想說他殺了馬書翰一家子,觸怒朝堂,怎可能會被朝堂接納?”
“是,是……”
陳逸看著靜室解釋說:“在有些人眼裡,你爹做得那些事死不足惜,連帶著山族也該被夷滅。”
“但在另外一些人眼中,你爹活著更為有利。”
“箇中緣由,你不用明白,你只需現在回去問他,是否願意加入白虎衛。”
裴乾麵露茫然,“白,白虎衛?我好像聽過……”
一旁的水和同有些動容,“樞密臺四衛之一,專司邊陲之事。”
“陳兄弟,這確實是唯一能讓他活命的辦法。”
裴幹聞言頓時點頭,“我這就去。”
陳逸卻是攔下他,接著說:“醜話說在前面。”
“你爹做得那些事仍舊很難被人所容,便是僥倖活下來,日後怕也只能艱難度日。”
“多謝前輩,裴幹明白!”
裴幹方才已經聽裴永林說過一些往事,自然清楚陳逸並非無的放矢。
事實上,若裴永林不是他爹,不是山族族長,他絕然不會插手此事。
奈何……
裴幹咬了咬牙,轉身再次回返靜室裡。
水和同看著房門關閉,“白虎衛雖是能保住裴永林的命,但他們也不是好相與的。”
他看著陳逸,若有所思的問:“你有把握白虎衛會接納裴永林?”
陳逸嗯了一聲,“冀州商行被白虎衛盯上了。”
水和同頓時笑了起來,“多行不義必自斃,這冀州商行壞事做盡,合該被滅。”
陳逸看了看天色,淡淡的說:“沒那麼容易。”
“可也足夠讓白虎衛藉此讓冀州商行損失慘重。”
“至於日後……便要看京都府那邊的境況了。”
先前他已將清河崔家和冀州商行的關係,借將星的手傳遞給白虎衛。
若白虎衛真的站在聖上那邊,此刻應會有些動作。
恰恰是這種時候,裴永林才有一線生機——總歸是冀州商行的人,多少有些利用價值。
沒多久。
裴幹神色略有放鬆的走出靜室,待關上房門,他遙遙朝陳逸抱拳鄭重道:
“前輩,我爹答應了。”
陳逸看了他一眼,朝水和同點點頭,轉身離開。
“既如此,那便過幾日再來。”
“另外,我還有一事需要你去做。”
“是……”
水和同看著兩人走遠,心中不免有些歎服。
“陳逸,陳輕舟……師妹得此夫君,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想罷。
水和同笑著搖了搖頭,閃身去往演武場,招呼柳浪說:
“別欺負這些小輩們了。”
“來,再給你一次機會,若還不能讓我移動一步,今晚你就留在這裡吧。”
柳浪聞言一頓,手中長刀握緊。
“正合我意……”
……
午時一過。
蜀州府城內的人便開始向西面而行。
除去那些聞訊趕來的江湖客,也有一些湊熱鬧的世家大族中人。
當然他們不會跟泥腿子一樣的江湖人士那樣跋山涉水,而是直接乘坐畫舫,從曲池向北出了府城,再轉道向西,直奔赤水河上游。
其中一艘畫舫中。
陳雲帆饒有興致的看著窗外,一艘艘張燈結綵的畫舫破浪而行,不無得意的說:
“這些個公子哥,不老實的待在府城裡尋歡作樂,跟過來湊甚麼熱鬧?”
對面安坐的崔清梧掩嘴笑說:“他們大概是當做在遊山玩水了。”
“畢竟那點兒武道修為待在外面,委實看不到內裡境況。”
說到這裡,她轉而問:“雲帆哥哥,今日衙門公務不忙了?你怎地有空閒前去?”
早上她還聽陳雲帆說要處理衙門的事,中午不會回來了。
哪知她剛準備用飯,就見陳雲帆回來,火急火燎的拉著她來到曲池,弄了一艘畫舫就趕出城。
陳雲帆嘴角微翹,把玩著手裡的黃金面具,“屆時你就清楚了。”
想想一眾只會說大話的公子哥,看到畫舫裡某個人戴著金色的面具,一飛沖天,直奔白大仙、雪劍君等人所在。
應是何等的瀟灑。
崔清梧不知這些,只覺得有些古怪。
“依著雲帆哥哥便是……”
而在不遠處的一艘畫舫裡,幹國公張瑄也帶著幾名護衛跟來。
雖說他也沒有旁觀的資格,但卻不是純粹過去看熱鬧。
總歸想著能夠招攬幾位有用之才。
張瑄看著外面嗚嗚泱泱的畫舫,大手一揮:“給我掛上咱們幹國公府的旗子,好讓那些有識之士知道老夫所在。”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