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逸自是不清楚蕭驚鴻和蠻族內發生的事。
自佳興苑回來後,他就待在書房內,寫寫畫畫,看書撫琴。
不為提升,只為平心靜氣。
深夜撫琴其實有些不合時宜。
好在陳逸如今的琴道已有大成,彈得舒緩些反倒能讓春荷園內的幾人睡得安穩。
至於旁人……
陳逸倒是希望有人能被他的琴聲襲擾。
這便說明那人一直在關注春荷園內的動靜。
陳逸做著這些事,心神卻是在他腦海裡的棋盤之上。
依著先前從白虎衛那裡得到的訊息,棋盤上棋子多了不少。
世家大族,官吏豪紳,江湖宗門等。
譬如清河崔家。
除了家主崔瑁這位天卿外,崔清梧、宋金簡等。
譬如蜀州官吏。
新任蜀州布政使司右布政使範遠洲,其乃是禮部出身,京都府人士。
另還有即將來到蜀州擔任按察使司副使的趙聞璟——其乃是來自冀州。
再有如冀州商行、漕幫、馬幫、鹽幫,風雨樓、武當山、明月樓、山族……
雖是繁多,但代表他們的只有黑子與白子。
他的棋道既已天下為盤,那便遵循天地大道——萬物負陰而抱陽。
黑與白,即是陰與陽。
不過陳逸並非聖人。
他沒有耐心去一一辨認誰忠誰奸,誰善誰惡,索性簡單一點。
不論那些人身份如何,品性如何,只要站在他和蕭家的對立面,便都歸在黑子裡。
就算惡人有柔情一面,又不是對他如此,他何必操那份心?
直至深夜。
陳逸方才收拾好桌案、棋盤,起身走出書房,來到木樓外,望著夜空。
雲霧朦朧之上,明月高懸,繁星點點。
放眼望去,星光強弱,遠近有別。
浩瀚如此,不免讓人覺得渺小。
陳逸負手而立,任由涼風吹在他的身上。
薄薄的青衫上,兩綹黑髮微微擺動,襯得他更顯挺拔儀態。
那雙眼睛深邃得好似映著整片夜空。
陳逸極少露出這樣的神態,多數時候他都一副人畜無害的溫和模樣。
便是在貴雲書院內,他也是如此。
嶽明先生、卓英先生等跟他熟悉的人,不止一次說過讓他拿出教習的威嚴來。
陳逸都是左耳進右耳出,依舊我行我素。
準確的說,他本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子,改不了了。
只是吧。
如今的他還遠沒到能夠逍遙自在的時候。
尤其現在,蕭家的問題還未完全解決的情況下。
再有,他也要考慮整個蜀州。
“大魏多數人眼中,蕭家就是蜀州的土皇帝。”
“蜀州的危機便是蕭家的危機。”
“所以……”
陳逸收回目光,默默想道:“只考慮蕭家不夠,還有蜀州。”
他轉身回返廂房,取出那幅有他自畫像的畫,輕輕展開。
微弱的天地靈機隨之盈滿畫卷。
便見一道身影從畫中走出,朝他躬身一禮,徑直躺到床榻上。
陳逸打量著“他自己”,嘴角微翹,“畫道當真神奇。”
一個出自畫裡的“人”,在天地靈機加持下,不論遠觀近看,都和真人一模一樣。
除非伸手觸控,否則便是上三品武道高手都難以察覺異樣。
這一點與棋道的幻境異曲同工,卻也有著獨到之處。
陳逸想著,便換上夜行衣,戴上人皮面具,便悄無聲息的潛出蕭家,直奔城南而去。
這些時日,他多待在侯府內,外界的事情都是由小蝶打探而來。
市井間流傳的訊息,真偽很難說。
所以趁著蕭家如今心思都在那些賓客身上,他便想外出一趟。
一為查探訊息。
二為給水和同交代些事情,免得明日宴會上讓老太爺察覺異樣。
這時候雖是深夜,但鎮南街周遭的客棧、酒肆仍是燈火通明。
諸多江湖客在裡面熱熱鬧鬧。
有的在行酒令,有的在舞劍、舞刀助興,多數人都在議論近來發生的事。
“真沒想到,‘小道君’華輝陽那般強的人都會死在蜀州,也不知是何人所為?”
“山族唄。”
“整個蜀州除了山族的人,誰這麼大膽子敢對武當山的人出手?”
“別忘了,武當山的鐘吾道長乃是位陸地神仙,修為之神、技法之強,成名至今鮮少遇到對手。”
“曾經有好事者說,鍾吾道長足以比肩白大仙,甚至謠傳兩人私下裡切磋過,不分伯仲。”
“天下第二?”
“可我怎麼記得如今的天下第二乃是‘劍聖’李無當?”
“你這都是老黃曆了。”
“李無當劍道無雙,可他只修一道,縱使劍道鋒銳霸道也難敵白大仙和鍾吾道長。”
“總之不論是誰殺了‘小道君’,都難逃過武當山鍾吾道長的手掌心。”
一些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江湖,雖是修為低微,但見識不凡。
很多道聽途說的事情,被他們說得有鼻子有眼,難以辨別真假。
聊著聊著,這些江湖人就說到白大仙和雪劍君比鬥切磋上了。
有人羨慕,有人憤憤不平,也有人暢想著能夠取而代之。
江湖人走江湖路,自是想一飛沖天。
陳逸聽著那些或豪邁或窸窣的聲音,臉色自是一片平靜。
待繞開幾位修為達到上三品境界的江湖人後,他便來到城南煙花巷外。
正要先去找水和同,就聽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約莫三里之外。
隨後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你們幾個去西市守著。”
“其他人去東市。”
“新任布政使範大人命你們儘快捉拿殺害馬學政一家的真兇,你等還需盡心才是。”
“是……”
陳雲帆?
陳逸心下一動,閃身朝他那邊奔去。
待臨近時,他打量一圈,見除了陳雲帆外,李懷古以及十多位提刑官也在。
“誰?”
陳雲帆似有所覺,回頭看去,瞧見他的身影,略有愣神。
差點脫口而出一聲“逸弟”。
陳雲帆正想著,就聽身側一位中年提刑官厲聲呵斥:“甚麼人這麼大膽子,敢對我提刑司不敬?”
哪知他話音剛落,就見身側的幾名同僚俱都詫異的看著他。
便連想要開口說些甚麼的陳雲帆都回過頭來,眼神略有古怪的說:
“林百戶,你先帶著他們去東市吧。”說著,他還示意一旁的李懷古一起跟過去。
那位林姓百戶聽他這般說,本還打算多問幾句,就被其他提刑官拉走。
“林百戶,你真不知道那位是誰?”
“不知。”
“‘龍虎’總聽過吧?”
“‘龍虎’?他就是?”
“還不算太……”
李懷古自是聽過“龍虎”的大名,瞧了瞧陳逸之後,便跟陳雲帆交代幾句,追著那幾名提刑官而去。
陳逸看著走遠後,便側頭看向陳雲帆說:“陳大人,許久不見,聲威漸長。”
先前他代白虎衛給陳雲帆送過一次信,也算有過“一面之緣”。
陳雲帆見他神情這麼自然的說著假話,不禁腹誹一句不做戲子可惜了之類的話。
這麼想著,陳雲帆自也不會戳穿,“‘龍虎’閣下才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聽聞閣下前些日子與人比鬥?”
“威勢不凡,聲名遠播,比陳某人可是厲害得太多了。”
說到最後,陳雲帆的語氣不免有些許莫名,大抵是酸溜溜的吧。
想他如今,名聲是有,卻不是甚麼好名聲——世人都稱他為歷屆科舉學問最低的狀元。
陳逸臉上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說:“陳大人過譽了。”
陳雲帆撇了撇嘴,懶得跟他這副模樣多費口舌,便直接問:
“‘龍虎’閣下深夜找來可是有事要說?”
“馬書翰。”
“哦?閣下也在調查馬大人身死之事?”
陳逸搖搖頭,“涉及山族,若不調查清楚,難免會惹得蜀州江湖動盪。”
陳雲帆自是不信他的話,譏笑道:“沒想到閣下還是位義薄雲天的大俠。”
他先前曾猜測馬書翰的死因牽扯歲考,且背後還有更深一層的隱秘。
如今看陳逸這麼執著,更加確定了他心中猜測。
“馬書翰那裡眼下除了山族外,沒找到其他任何人的蹤跡。”
“不過提刑司的人查到他歲考前夜曾經外出過,具體去向不明。”
還是如此。
陳逸想到宋金簡,繼而想到清河崔家,便看著陳雲帆提醒說:
“馬書翰身死或許與歲考有關。”
陳雲帆微一挑眉,“你知道些甚麼?”
陳逸意有所指的說:“陳大人認為馬書翰身為蜀州學政,能指使他的人身份該是多尊貴?”
“身份……”
陳雲帆心下微動,豎起一根手指指著北面,“你是說那邊……”
陳逸見他反應過來,便拱手道:“這是在下的猜測,聽與不聽隨陳大人做主。”
說完,他便閃身離開。
陳雲帆本想攔下他多問幾句,但看他走得這般著急,只好朝李懷古等人所在追去。
一邊走,他一邊暗自嘀咕:“逸弟說得是。”
“馬書翰乃是一州學政,從三品,能讓他在歲考中動手腳的人豈是一般人?”
“估摸著也就……”
陳雲帆腳步停頓,腦海中浮現一些畫面。
有馬書翰與人碰面,恭敬行禮,以及受人指使。
也有京都府以及其他州府身份地位超過馬書翰的人、世家。
無非就是朝堂九卿、親王、國公、武侯,傳承多年的世家。
陳雲帆想到這裡,嘴裡嘟囔一句:“範圍有些大了啊。”
“不過……算是個方向。”
不提陳雲帆的意外出現,陳逸特意繞了一圈後,來到城南煙花巷的宅子裡。
水和同依舊在指點柳浪等人。
不過與先前相比,這裡的人明顯少了些。
因為百草堂拓展的事,王紀讓薛斷雲帶著幾位師弟先行前往廣原縣,再與閆海匯合後再一併去往下一座縣城。
柳浪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提著長刀看他:“老闆,您可有些日子沒來了。”
其餘天山派弟子大都抱拳行禮。
陳逸微微頷首,算是與他們打過招呼,旋即看向水和同,“水兄,借一步說話。”
水和同應了聲好,便交代柳浪帶著其他天山派弟子繼續修煉。
柳浪看著兩人一前一後的走出宅子,突地低聲罵了句娘。
“怎麼看著老闆的修為又有突破?”
“不能吧……”
柳浪記得老闆先前跟他切磋時,修為應是剛到四品境界。
而今過去了月餘時間,怎地老闆修為到了四品境上段?
一個月,提升小境界?
天方夜譚!
另一邊的水和同自也看出陳逸修為突破,苦笑著搖搖頭:
“劉兄弟天資果然不凡,短短時間接連破境,在下佩服。”
但仔細一想,他很快便釋然了。
一個能同修十道的絕世天資,有這樣的修煉速遞倒也正常……
正常他二舅姥爺。
陳逸笑著回了句:“以水兄的心性與天資,日後突破至陸地神仙並非難事。”
“陸地神仙?”
水和同俊美的臉上露出些苦笑:“怎可能這麼容易?”
“除心性、天資外,還有悟性、機緣等,缺一不可。”
“當初師尊突破時,恰逢江湖亂起,老一輩需要後起之秀能夠扛旗,便選了幾位。”
“師尊便是其中之一。”
“若非那次,師尊想要突破至陸地神仙境,怕也會多走上數年、數十年。”
陳逸笑著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修煉之事,轉而取下臉上的易容面具遞給他:
“明日就拜託水兄了。”
水和同接過那張薄如蟬翼的面具,嘖嘖稱奇道:“這是張大寶做的?”
“手藝不錯吧?”
“起止不錯,單靠這手易容術,他日後的成就便不會低了。”
行走江湖,難免會有些恩恩怨怨。
因此隱姓埋名之徒多不勝數,若他們想要外出行走,喬裝打扮實乃必要。
“劉兄弟,不知能否把人讓給我風雨樓?”
陳逸啞然失笑,“大寶不是百草堂的奴僕,若他同意,隨時可以跟你離開。”
水和同聞言,擺了擺手:“算了,風雨樓內也有幾位易容高手,多他一個不多。”
“還是說說明日之事吧,蕭侯知道嗯……知道我哪些事?”
陳逸一五一十的將一些細節說與他聽,包括明裡暗裡,事無鉅細。
水和同邊聽邊記,道也記住了七七八八。
只是吧。
他心下總覺得陳逸過於謹慎了。
或者說,低調。
哪有如此厲害的人不為名利的?
陳逸不知他心中想法,正要再說,便見眼前浮現兩行金色大字:
【每日情報·玄級中品:蜀州定遠侯府,江湖名偷“一指”欲劫走李三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