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族信仰圖騰,視為神明。
如黑熊部落所信仰的便是古老的熊靈,名為熊真顏。
在故老相傳的傳說中,熊真顏身軀長十里,高三里,一掌拍下,大地震碎,威勢極猛。
也因此,熊真顏得盤達天神器重,賜予其土之真靈,掌管大地巨力。
黑熊部落信奉的便是這樣一位真靈。
部落內每間屋子外面都掛著刻有熊真顏雕像的圖騰,色澤黑潤,在月色下更顯暗沉。
好似能將月光吸收一般。
大大小小的木屋看似雜亂,實則是呈環形排列,一圈套著一圈。
由外而內,所居蠻人在部落內的地位越高。
無關出身。
只與其實力有關。
蠻族喜歡用拳頭說話,誰的實力強,誰便能住最好的房子,享用最為美味的食物,獲得最雄壯的蠻族女人。
此刻。
部落深處,那座石頭壘砌的高偉房屋內。
首先入眼的便是一具高大威猛的黑熊,便是趴在地上酣睡,仍有一丈多高。
如同小山一般。
陣陣鼾聲中,孟文,孟武兩人踏進門,側頭掃過那頭黑熊,便都目不斜視的隨著一名蠻族衛士穿透厚重的木門。
孟文知道那頭黑熊乃是左王木哈格的坐騎,名為黑熊木甘。
在蠻語中,乃是“高貴”的意思。
五年前蒙水關外的那場大戰中,死在黑熊木甘爪子下的兵士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其僅憑身體就足以比擬中三品的武者,再有黑熊部落最強者左王木哈格駕馭,極為擅長衝陣。
每當木哈格親臨戰場,關上戰事便異常焦灼。
據傳定遠侯蕭遠之所以遭受重創至今未愈,便是拜木哈格所賜。
孟文收斂了心思,跟著衛士穿過一條長廊,拐進旁邊的石室內。
房間修建的很寬敞。
高近乎三丈,門廊也有兩丈高。
內裡裝飾不多。
最為顯眼的便是一張鋪著熊皮的寬大座椅,椅背上方還有一顆斑斕虎頭。
黑熊部落將虎視為天敵,每次外出打獵,都以是否獵殺到老虎判斷所得。
甚至能夠單獨獵殺猛虎的蠻人還會獲得“勇士”的名號,所住木屋還會更近左王的居所。
那名蠻人衛士帶他們來到這裡,便神色戒備的注視著他們,一言不發。
孟文與蠻族打過幾次交道,知道他們敵視魏人,倒也沒有甚麼反應。
孟武卻是如往常一樣,縮在他身後,一邊扣著鼻孔,一邊打量著這間石室,嘴裡嘟嘟囔囔。
不過他多少記得孟文交代過的事,聲音不大。
沒多久。
便聽一陣腳步聲從座椅後面傳來。
孟文身形一緊,旋即看向那張座椅後方,很快便見一道高大的身影繞過椅子,大馬金刀的坐在上面。
那身影比之一般的蠻人還要高大些,便是靠在椅子上,都比孟文、孟武高出半身。
他穿著蠻人特有的皮甲,質地粗糙厚重,腰間纏著虎皮裙,下著一條麻布製成的褲子,腳上則是雙草鞋,兩個大腳趾直刺刺的露在外面。
儘管這身穿著看上去有些不倫不類,但孟文絲毫不敢輕視逾矩。
他眼瞳微微收縮,趕忙拉著孟武行禮:“見過左王殿下。”
他特意說得蠻族語言。
雖說不是很標準,但態度語氣都算恭敬。
木哈格臉型方正,一道從額角貫穿至鼻樑的疤痕讓他更顯得猙獰。
即便他已顯老態,但仍舊不怒自威。
他盯著孟文、孟武看了片刻,方才開口道:“信物。”
孟文連忙拿出先前亮給阿蘇泰的信物,交由一旁的衛士遞給木哈格。
木哈格拿著信物把玩一陣,旋即一把將其捏得粉碎,語氣隆隆的說:“東西。”
孟文接著從懷裡取出一封信,“左王殿下,這是信物的主人讓在下轉交給您的信。”
面上恭敬,他心中卻是腹誹不已。
身為茶馬古道上的馬匪,又是大魏江湖中的邪魔外道,他自是不可能老實的不去看信上的內容。
可那封信上竟然不是用魏語所寫,而是使用的蠻族語言。
這讓孟文如何看得懂?
他是會說些蠻語不假,可不代表他認識那些如同鬼畫符般的文字。
沒轍。
他只好又原封不動的裝好。
木哈格見狀,沒等旁邊的衛士轉交,抬手招招手便有一道風穿過門廊而來,徑直把那封信從孟文手中帶到他的手中。
孟文略有訝然,卻是不敢有動作。
別看木哈格模樣蒼老,但卻是實打實的上三品。
聽說距離宗師都只有一步之遙。
木哈格拿過信來,一雙手極為小心的撕開外皮,展開內裡的信看了起來。
一側的火盆裡的篝火滋啦作響,火光搖曳,將他的臉映照得明滅不定。
片刻之後。
木哈格方才放下手裡的信,朝一旁的衛士擺手,“帶兩位貴客去歇息。”
蠻人衛士單膝跪地後,便帶著孟文、孟武退出這間石室。
孟文、孟武兩人雖是有些摸不著頭腦,也不清楚那封信上的內容,但事已至此,他們只得在黑熊部落暫時住下。
隱隱的,孟文有些後悔接下這筆買賣。
老子真是得了失心瘋了,竟然會相信那些世家大族的鬼話。
不提他們的心思。
待石室內安靜下來,木哈格重新拿起那封信看了許久,蒼老粗獷的臉上竟浮現一絲笑容。
只不過在那道傷疤映襯下,這笑容很是猙獰。
“本王……等了五年!”
“哈哈……”
笑聲逐漸上揚,震盪的周遭微微晃動。
篝火翻湧間,一道身影從他椅子後面走了出來。
赫然是先前去往蜀州帶回阿蘇泰的蠻人元靖軒,也是蠻族宗師文克拉的大弟子。
他單手捶在胸口,用蠻語問:“王上,甚麼事這麼高興?”
木哈格甩手把信遞給他,獰笑著說:“還記得六年前來到黑熊部落的那個魏人嗎?”
“是他?”
元靖軒面上一肅,連忙看完信上的內容,眉頭微微皺了皺:
“王上,魏人多狡詐,不能全信。”
“就如上次攻打蒙水關,那人並沒有兌現他的承諾,這一次……”
“這次不同。”
木哈格雙手撐在椅背上站起身,一邊繞著篝火走動,一邊搓手說:
“那人說過,上一次攻打蒙水關失利,乃是因為魏人傾巢而出,尤其是那些魏朝江湖中的高手。”
“如果不是他們突然殺出,破壞了本王決戰圍剿的機會,那次我黑熊部落的圖騰一定能在蒙水關上豎起來。”
“可……”
不等元靖軒開口,木哈格抬手打斷道:“這一次境況不同。”“眼下咱們蠻族內亂不休,幾位王子為了寶座已是大打出手。”
“若沒有外力驅使,必定會波及黑熊部落,連帶著將整個蠻族拖入泥潭。”
“這次那人答應本王,一定說服魏朝狗皇帝,出兵南下,深入我蠻族腹地。”
“到時候……”
木哈格猛地握緊拳頭,笑得更加猙獰:“誰能擊退魏人,反攻蒙水關,乃至蜀州,誰便是我蠻族的新王!”
元靖軒張了張嘴,卻是沒有像他那般振奮。
他抬手撫摸了下頭頂,狀若思索的問:“可是如何才能讓魏人南下?”
“兩百多年以來,除去蜀州那場大戰外,魏人一直固守蒙水關內,從不外出。”
“那魏朝的王當真有膽子出關攻打我族?”
木哈格復又坐回椅子上,手掌輕輕的砸在椅背上哼道:
“魏朝除了少數人,其他人早已忘記我蠻族的勇猛、強大。”
“他們的王更是如此。”
“久居北方,他只知道北莽草原上的騎兵,卻不知我蠻族的熊兵、狼騎。”
“比起我族來,他們魏人才叫沒腦子,自大!”
元靖軒雖是贊同這一點,但他還是不理解魏人為何敢於南下。
沒等他開口詢問,木哈格接著說道:“不過,這次他們的王是在南北選擇一方出兵。”
“據那人說,他們的王有意北伐,希望我等配合一二,讓他們的王改變主意。”
“配合?”
元靖軒想到信上的內容,指著石室外面,不遠處的一間木屋問:
“就靠他們?”
“定遠侯和他的夫人?”
木哈格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北面,“如今蜀州比先前實力弱了不少。”
“蕭遠雖是還活著,但統率定遠軍的人乃是他的孫女,也就是蕭逢春、傅晚晴的二女兒蕭驚鴻。”
“你應是還記得爾裡森的萬夫長崇木信吧?”
“記得,聽說他不小心死在魏人手裡。”
“沒錯,殺他的人就是如今的定遠軍統帥——蕭驚鴻。”
元靖軒面露恍然,“難怪當初爾裡森有意掩蓋這件事,原來如此。”
“可是王上,您打算如何做?”
木哈格微微昂起頭,“不是本王,而是那人打算讓蕭驚鴻來做。”
“她?您是說……”
“等她得知父母健在時,定然不會放棄救援。”
“若那時候她再得知聖上有意出兵征伐,那人料定她一定會不遺餘力的推動魏人南下。”
元靖軒明白過來,轉身看了看那間十分不起眼的木屋,臉上同樣露出笑容:
“五年前,您下令留蕭逢春、傅晚晴的性命,原來是為這時候。”
木哈格笑容收斂起來,語氣略有幾分淡漠,“這也是那人的謀劃。”
“若不是他,本王早取了蕭逢春的首級,以告慰我族勇士的英靈。”
“魏人的確有頭腦。”
“六年前,他便看出我族今日的亂局,並斷言我族若不能儘快選出新王,幾個王子必然起兵。”
“屆時我族便會陷入無休止的征伐,甚至分裂成不同的部族,那是本王絕不想看到的。”
木哈格話音一頓,繼而壓低聲音說:“那人在找到本王前,已與大阿薩見過面。”
“大阿薩幾經考慮,才讓他來尋本王。”
元靖軒愣了一下,面色頓時恭敬起來,“既是大阿薩所說,這件事必然穩妥。”
“那,王上可有事情需要我去做?”
木哈格神色舒緩些,想了想說:“取了蕭逢春、傅晚晴的隨身物品,讓那兩人帶給蕭驚鴻。”
“記得,等他們事成後……”
他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元靖軒自是明白的點點頭,“王上放心,我知道怎麼做了。”
隨後他便轉身朝外走去。
待走出石室後,他側頭看向角落裡,語氣嚴肅幾分說:
“跟我出來。”
話音剛落,便見角落裡露出阿蘇泰的身影。
他訕笑著跑來,眼角掃過石室,見木哈格正眼神兇狠的盯著他,便又加快腳步。
元靖軒回身朝木哈格行了一禮,方才帶著阿蘇泰離開這座石頭壘砌的王宮。
阿蘇泰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待走出很遠後,忍不住問:
“師父,我族是要跟魏朝再次開戰了嗎?”
“為何父親說要等魏人南下來攻?”
元靖軒側頭瞪了他一眼,“不該問的不要問!”
“你還沒有經過成人禮,即便想參戰也沒資格,眼下最重要的是磨礪身體。”
“等你甚麼時候獵回一頭猛虎,甚麼時候有資格討論攻打魏朝之事。”
阿蘇泰不敢反駁,可是心下仍有疑問。
隨即他指著傅晚晴、蕭逢春所在的木屋問:“那裡躺著的人是曾經的定遠侯?”
“傅老師是他的妻子,定遠侯夫人?”
元靖軒微微頷首,掃視一圈道:“這件事關係重大,絕不能透露半分。”
“涉及王上與大阿薩,容不得半分馬虎。”
阿蘇泰哦了一聲,神色卻是沒有任何得知秘密的喜悅,反而有些許不高興。
元靖軒瞧出他的異樣,問道:“有話直說。”
阿蘇泰欲言又止的說:“師父,您,您先前說過的,我族不屑於使用陰謀詭計,若,若是……”
他指著不遠處的木屋道:“若是利用老師,豈不是背離了這句話?”
元靖軒一怔,面露尷尬,咳嗽一聲嘟囔道:“大阿薩的話,怎好不聽?”
阿蘇泰沒有聽清,“甚麼?”
元靖軒眼神閃過惱意,一巴掌拍在他的頭上,喝罵道:
“滾去休息,明日一早跟我去後山!”
“知道了……”
一大一小的身影漸漸遠去。
而在他們身後的那間木屋內。
一位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正靜靜地站在窗邊,藉著月色看著他們。
這婦人面容姣好,雖是歲月侵染,但絲毫不減其姿色。
正是昔年定遠軍的女將傅晚晴。
只是此刻,她的臉上滿是憂慮。
“該來的還是要來了嗎?”
傅晚晴掩嘴咳嗽一聲,回身看去。
只見這間不大的木屋裡佈置簡陋,除了一張床榻外,便只有一桌一椅,以及一面書架。
床邊有個小火爐,正吊著一個陶罐,咕嘟咕嘟間散發出陣陣藥香。
傅晚晴掃了一眼,目光落在床上——正有一位面色蒼白的中年漢子躺著。
“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