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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第333章 挽大廈之將傾(求月票)

2026-01-03 作者:衛四月

嶽明先生、卓英先生商定之後,各自行動。

一個去布政使司,一個去知府衙門,另吩咐馬觀前往蕭家拜訪陳逸。

三人,以及書院的其他讀書人跟隨著,浩浩蕩蕩出了貴雲書院。

陰雲之下,人潮如流,沿著康寧街一路向南。

在川西街口分出數人,又在鎮南街分成兩撥,守在布政使司、知府衙門外。

期間,自然也有讀書人聞訊而來。

與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混在一起,想要探聽昨夜裡究竟發生了何事。

劉巳不堪其擾,卻也不能暴露白虎衛的存在,便讓提刑司出面解決。

提刑司的幾位千戶同樣為難。

推來推去。

事情落在了方紅袖頭上。

她整了整身上衣袍,手扶刀柄,神情嚴肅的來到衙門之外,掃視一圈後肅聲道:

“衙門重地,閒雜人等速退!”

跟她前來的四名提刑官面露愕然,側頭看著她,都有些咋舌。

“還是百戶大人神勇……”

的確勇猛。

可更猛地還是周遭的讀書人。

貴雲書院的一位先生從人群中走出來,拱手一禮,揚聲道:

“我貴雲書院凌川先生被抓至提刑司,敢問他犯了哪條律法?”

“此乃機密,無可奉告!”

“那你們怎敢抓人?”

“證據確鑿!”

“甚麼證據?”

“無可奉告……”

方紅袖一人面對上百位讀書人,絲毫不退,始終一句無可奉告。

那位先生便有些惱怒,“今日你們若是不給我等一個交代,我等便不走了!”

“對,不走了!”

“倒要瞧瞧你們提刑司有甚麼能耐……”

方紅袖聞言眉頭緊皺,握住刀柄的手指緊了緊,顯然被這些人鬧得不勝其煩。

可她偏偏發作不得。

這裡的讀書人大都有功名在身,且背後家族勢力不小,磕著碰著都會給她帶來不小的麻煩。

方紅袖便只得儘量拖延下去,心裡對那幾位千戶大人大罵不已。

而在布政使司衙門外,境況就好上許多。

陳雲帆雖是穿著一身官袍,但他沒有半點布政使司參政的自覺,坐在衙門門口的臺階上,跟周遭的人有說有笑。

“諸位都是讀過聖賢書的人,非禮勿視和非禮勿言都聽過吧?”

“保持安靜,等你們的先生出來就有結果了。”

“參政大人,您能告訴我等究竟發生何事了嗎?”

“發生甚麼了?本官也不知情。”

“那您出來……”

陳雲帆擺了擺手,笑著說:“衙門裡空氣汙濁,本官出來透透氣。”

“這……”

“別這那了,要麼現在散了,各回各家,要麼就安靜等訊息。”

陳雲帆才不管這些人來做甚麼,他只知道待在這裡總比在衙門內處理公務好些。

當然,他也不可能跟這些讀書人說出實情。

至少塵埃落定之前不能說。

免得某些人出了意外,跑了或者死了,都會給衙門中人帶來些麻煩。

陳雲帆一邊應付著周遭的喧囂,一邊不時看一眼布政使司衙門。

事實上,他是有些幸災樂禍的。

劉洪不比朱皓,乃是蜀州布政使,頭腦、手腕、家世都比朱皓強出一截。

朱皓是不小心被白虎衛找到了罪證,純粹是他自己蠢。

劉洪卻是被他逸弟一一打碎了爪牙,大好局面葬送在一人手裡,死得其所。

而陳雲帆覺得有意思的是——劉洪怕是到死都不知道“劉五”的真實身份。

這等死不瞑目的事,怎能不讓他感到有趣?

正當陳雲帆想著這些時,身後有一道平和的聲音傳來:

“陳參政。”

嗯?

陳雲帆回頭看去,眼瞳猛地收縮。

只見劉洪正站在布政使司外的臺階上緣,低頭俯瞰著他。

這倒罷了。

此刻的劉洪雖是一身大紅官袍黑色玉帶齊整,身形也算挺拔,但他的面容幾乎看不出先前模樣。

——一頭白了大半的濃密頭髮梳攏整齊,髮髻盤在腦後由簪子插上,臉上皺紋密佈,盡顯老態。

尤其那雙眼睛,渾濁不堪,好似生了一場大病的垂垂老者一般。

陳雲帆愣神間,劉洪臉上扯出些笑容,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陳參政,你擋住道兒了。”

陳雲帆反應過來,站起身站到一旁,微一躬身行禮說:“劉大人。”

劉洪側頭看著他道:“陳參政,與民有善是好事,但也謹記一點。”

“你是布政使司參政,為官者當有威嚴,一味的謙遜守禮,容易讓宵小輕視。”

陳雲帆微愣,迎著他的目光遲疑著應下來,“大人教訓的是。”

劉洪笑著點了點頭,便將雙手背在身後,直直朝人群走去。

他瘦削身形氣息微弱,但又好似有萬鈞力道。

每走出一步,便有數位直面他的人退讓開,躬身行禮。

短短不過十餘步,劉洪便穿過人群,去往東市。

那些圍在布政使司外的讀書人、百姓,無一人敢像先前那般喧譁吵鬧。

甚至沒有人敢對上他的目光。

直到劉洪走遠,這些人方才開口說些話。

聲音輕微。

“布政使劉大人……那身氣度當真令我畏懼……”

“我也是。”

“不知為何,他剛剛看過來,我就像是沒了力氣,差點站不穩……”

讀書人也好,百姓也罷。

在養氣到家的劉洪面前,差的不是一點半星。

陳雲帆看著遠處慢慢悠悠走在雨中的劉洪,臉上神色略有古怪。

他確信今日的劉洪比之以前的鋒芒更盛,哪怕劉洪老態盡顯。

那身氣度,他只在三人身上見過。

——陳家家主陳玄機,陳玄都,以及崔家家主、當朝天卿崔瑁。

前兩者屬泰然自若,後者是淵海放舟、波瀾不驚。

而劉洪他是……睥睨。

好似這天下已沒了能夠入他眼裡的人和事,全身上下無一不是張狂。

儘管方才的劉洪的態度很平和。

陳雲帆若有所思的看著劉洪走遠,收回目光後,他不再理會那些讀書人,轉身走進布政使司衙門。

迎面便看到李懷古快步走來。

李懷古顧不上跟他招呼,繞開他就要出去。

陳雲帆一把拉住他,“懷古兄這是去哪兒?”

李懷古甩手想要掙脫,哪知別說掙開了,他連抬手的動作都做不出來。

他訝然地看著陳雲帆,急聲道:“我有急事,望雲帆兄放我離去。”

“要去追劉大人?”

“是……額,你怎知道?”

陳雲帆鬆開手,沒去回答,而是指著東市方向說:“劉大人去了那邊,快去吧。”

李懷古揉了揉手腕,不待多問,連忙朝他手指的方向小跑過去。

陳雲帆看了他一眼,便直奔楊燁所在。

他也想弄清楚劉洪方才的異樣緣由。待繞過兩個偏室之後,陳雲帆來到內堂,隱約聽到內裡楊燁和嶽明先生的聲音。

“……劉公墨應是已經知道出事了。”

“老夫也沒想到昨晚抓了那麼多人,竟是跟他有關係,凌川……可惜了……”

“多行不義必自斃,劉公墨先前在中秋詩會時,老夫就瞧出他和朱凌川不對勁。”

“不知你是否記得?”

嶽明先生回憶片刻,緩緩點頭:“那晚有其餘州府書院來的先生,言語爭鋒間隙,凌川有意無意的幫劉公墨說了幾句話。”

楊燁嘆息道:“如今回想起來,早有跡象。”

他看向門外,看到陳雲帆時微頓,一邊招手,一邊繼續道:

“也不知他外出是為何事。”

陳雲帆徑直走進堂內,一一行禮坐到一旁,好似只是來聽他們交談。

嶽明先生瞧了他一眼,說:“隨他吧,逃也好,逛也好,我等攔不住。”

楊燁默默點頭。

陳雲帆不明所以,見他們沉默下來,不由得問道:“劉大人方才臨走前說過甚麼?”

楊燁略有遲疑的點點頭,嘆息道:“說是說了,可也讓人聽不懂。”

“他說,人慾立,心要狠,他輸就輸在這一點,否則不至於落得今天田地。”

陳雲帆不解,“心狠?”

嶽明先生補充道:“劉公墨還說了句,後生可畏,只不知他指的是誰。”

陳逸。

陳雲帆腦海裡冒出這個名字,眉頭微皺,“劉洪要去哪兒?”

楊燁和嶽明先生搖頭,“不知……”

陳雲帆聞言,面色微沉。

只是他的腳下卻像是生了根,並沒有起身跑出布政使司追向劉洪。

他很清楚。

若是劉洪真是想去算計陳逸,那才是自尋死路。

逸弟啊逸弟,為兄等著看好戲,別讓為兄失望啊。

……

事實上,誰也沒有猜到劉洪的打算。

便連他自己都像是漫無目的似的。

從布政使司衙門出來後,劉洪一路向東,在東市盡頭的巷口轉道向南。

雨水綿綿,冷風呼嘯,可他卻一副甘之若飴模樣,不緊不慢的穿過人群,穿行於大街小巷。

偶爾見到有人行禮,劉洪也只是點點頭打過招呼,並不停留。

可若是看到些趣事,他又會駐足看會兒。

甚至還會像個普通老者那般,跟一些普通百姓聊上幾句,說一說過往的事,說一說近來的難處。

“糧食不會再漲價,衙門自會盯著那些糧商……”

“年關將近,平安康健……”

“你家小子是塊讀書的材料,若是缺錢供養,我這裡有些碎銀子,起碼讓他先上一年私塾……”

李懷古找到劉洪時候,便看到他掏出幾塊銀子遞給一位老嫗。

劉洪似有所覺,一邊拍拍那名孩童的頭,一邊朝李懷古招手。

待李懷古跟上來後,劉洪方才揹著手朝西面走去。

即便置身在城南煙花巷內,劉洪都是一副欣賞的神色,彷如一位旅客。

四處走走,四處看看。

李懷古稍稍落後他半步,亦步亦趨的跟著。

一直到兩人繞過春雨樓轉道向北時,劉洪方才開口說:

“自老夫升任布政使之後,便沒了仔細看看這座城的閒心。”

“不是不願,而是老夫目光朝前,也看向上,再難低頭看一眼腳下。”

李懷古微愣,卻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劉洪不去理會他,自顧自的說:“老夫與你一眼,是安和五年的探花。”

“時年二十有七,一晃眼十六年過去,老夫從京都府到冀州,再從冀州回到蜀州。”

“足足十二年時間,方才坐到布政使的位置。”

他看著兩側逐漸低矮的屋舍,頗為感慨的說:“看似很快,運道不錯,實際上比某些人差了不少。”

“遠的不說,近的如定遠侯府。”

“蕭逢春一介武夫,卻僅憑他的出身血脈,便輕易坐到武侯位置。”

“他啊,能輕易得到我等努力奮鬥一生的東西,而我等很多時候努力一生都是徒勞。”

“何其不公?”

言語間雖有抱怨,但是劉洪語氣一成不變,彷彿只是在講述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所以老夫自來到蜀州,眼中便沒了其他人,只為做同輩之中的‘第一’。”

“更甚者,抹平荊州劉家和蕭家之間的差距。”

“可惜,老夫失敗了……”

李懷古聽完他的話,只覺得心中震動不已。

這是他第一次這般細緻的聽聞劉洪過往。

即便他以前聽說過一些,也沒有此刻劉洪親口說出來得震撼。

劉洪似有所覺,側頭看向他笑著問:“李參議,可有立志?”

李懷古回過神來,遲疑道:“下官自幼讀書,乃是為了……”

劉洪抬抬手打斷道:“為了挽大廈之將傾,救萬民於水火?”

“是。”

“呵呵,老夫曾也有過。”

李懷古愣了一下,訝然的看著他。

劉洪笑了笑,收回目光,在川西街駐足看向東面的蕭家,問道:

“可你是否想過,天下太平盛世,有多少黎民需要救?大廈不倒,你空有一身本事又能施展出來多少?”

“即便你自比前朝聖賢能臣,也只能躬身於市井小事之間。”

“這便是我輩讀書人的最終歸途。”

劉洪說著,便朝蕭家所在走去,聲音裡的笑意一點一點的消失。

“李參議,來,跟過來,為老夫做個見證。”

李懷古看著他步履平穩的朝前,自己腳下卻像是灌了鉛一般。

直到劉洪走出十多丈,他才咬牙跟了過去。

只不過他的心裡不斷否認劉洪方才的話。

盛世讀書人依舊可做能臣,依舊能為黎民行事,護佑一方。

亂世……去他孃的亂世!

李懷古年幼時恰逢蠻族來襲,他看過十室九空,也看過巷內各宅門前的白綾。

若是為了施展才華,為了比肩前朝聖賢,刻意的做些有違聖賢至理的事,簡直畜生不如。

劉洪自是不去管李懷古甚麼想法,來到蕭家門外,便整理好身上衣袍,朝那扇硃紅大門內朗聲道:

“布政使司劉洪,前來拜訪蕭侯。”

聲音傳到門內,三管家陸觀不待遲疑,連忙開啟正門,拱手道:

“劉大人。”

劉洪笑著頷首,“有勞通報一聲。”

“劉大人稍等,我這就去……”

不一會兒,清淨宅內便傳來蕭老太爺的聲音。

“請他進來。”

陸觀領命來到前院,便帶著劉洪和李懷古一路朝清淨宅走去。

沿途甲士、下人,俱都神色肅穆。

劉洪視若無睹,神色自若的走在前面。

淅淅瀝瀝的雨水,不知不覺上揚了些,打在長廊頂上的瓦片上面。

啪嗒啪嗒之聲不絕於耳。

春荷園內。

陳逸早有所覺,側頭看過去,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這位倒是來得,挺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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